第70章 鄔綿綿
第70章 鄔綿綿
「方哥,只是像雪落進夢裡。我不許這世上有什麼東西能讓你疼,死亡也不能。」
方誓還想要說什麼,但鄔童顯然不給他機會了。
黑霧從她身上溢出,濃稠如墨,無聲無息的朝著方誓瀰漫過來。
方誓自然不是坐以待斃之人,身形疾退,可那黑霧瀰漫的速度太快、太迅捷,只是一眨眼便追上了他,將他整個吞沒。
「方哥————你竟會沒事?」
黑暗中,方誓正以為他將被吞噬,那黑霧卻只是徘徊在他周身,翻湧著、試探著,偏偏就是不侵入他體內。
鄔童的聲音從黑霧外傳來,道:「方哥,你不是修成了小斂息術了嗎?」
方誓心頭電轉,道:「小斂息術—修煉成功小斂息術就會被你吞噬?不對,應該是修煉成《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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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了這麼多故事,又不是傻子,早就琢磨出來了。
朝露借楚瑤的《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復活,晚霞借楚千帆的《
五陰天魔感召密咒》歸來。
所謂的儀式,自始至終都和這兩部功法脫不了干係。
鄔童道:「是啊,方哥既然能夠修煉成功小斂息術,甚至能夠依靠小斂息術成功進入到七情慾境的深層—一那不就證明方哥能夠修煉《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
方誓沉默了片刻,道:「興許,我不想修煉《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呢?」
「不可能!」
一道聲音從冥冥中的虛無響起,方誓一聽,就明白那是晚霞。
「只要有足夠的資質修煉《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在喜」情的作用下,就不可能不主動修煉此經。這是天地道在元始真性中的牽引,非意志可拒。」
鄔童道:「是啊,方哥。完成儀式需要許多條件一除了命格與氣運的勾連,還需要足夠修煉《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的資質。晚霞前輩分明已經測試過方哥的資質,分明能夠修煉,為什麼————」
方誓想到他壓根就看不懂《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至於為什麼修煉成功?
他掃了一眼面板記錄—
【小斂息術熟練度+1】
而後,他陷入了一陣沉默。
良久,方誓才道:「既然無法吞噬我完成這場儀式一那這件事,不如就此作罷。我相信晚霞前輩定然留有後手。這世間之大,總不至於尋不到另一個滿足條件的人。」
晚霞道:「不要叫我前輩,哥哥,叫我晚霞。」
方誓沒有應聲。
晚霞似乎也不在意他應不應聲,道:「哥哥,你知道嗎?為了讓我和姐姐擺脫守一劍的追殺,我們也付出了代價。」
「鄔童起先也不願吞噬你。畢竟能修煉《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
的資質,沒有那麼好尋。可是哥哥一一你在齊園鎮裡面對飛僵時,竟能成功讓《小斂息術》入門。」
「在七情福地外層,你又獲得了《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再後來,你更是憑著登堂入室的小斂息術,進入了七情福地的執念深層。」
「這表明了什麼?這表明哥哥就是我們要等的人。但這還不夠—一哥哥和鄔童,畢竟不同於我和姐姐,也不同於楚瑤父女。要讓哥哥和鄔童的命格與氣運牽引到一處,我只能藉助姐姐和我自己的力量。」
「所以,哥哥—你就是我們的哥哥。」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遁去其一,故守一劍下僅有一次機會,錯過了,就真的再也沒有了。哥哥,求求你了—一哥哥。」
「你所謂的求,便是拿走我的命嗎。」
「不是的,哥哥。既然是我的哥哥,我怎麼會取走哥哥的性命。」
晚霞唱道:「求道千山風雪老,不如壟上半分田。
「半分田裡乾坤小,千山雪外天地寬。」
「求道雖苦終自在,守田雖安亦籠樊。」
「若得逍遙超物外,何須壟上問耕煙。」
歌聲落盡,她道:「仙者,逍遙也。何為逍遙?得大自在耳。故凡俗所謂生死、所謂遺憾、所謂求不得與愛別離,於逍遙者而言,皆可轉圜。哥哥想再見爹娘,也絕非虛妄。」
方誓道:「散修們不都這樣一自己成不了仙,就盼著後輩有出息,好回頭從輪迴里撈人。」
晚霞道:「輪迴,小道爾,得逍遙大自在者,乾坤亦可逆轉一屆時,哥哥也能一同得道。」
方誓道:「聽起來甚好。」。
晚霞道:「哥哥,你同意了?」
方誓道:「不,我不同意。」
黑霧猛的一震。
「為什麼,哥哥!」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明明我已經讓你真正成為我們的哥哥!得逍遙大自在後,逆轉乾坤,彌補一切遺憾,哥哥的爹娘也能復活,哥哥也能夠得道一這樣的條件,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哥哥,你還要我怎麼樣!你還要我怎麼樣!
楚瑤想要父親,楚千帆想要仙途,玄清想要稻根,玄戈想要女兒一他們都想要從我們身上得到什麼,所以他們一個接一個明知是飛蛾撲火,也心甘情願的過來。可是你呢?你竟然還不同意!哪怕是得道也不同意!你知道我費了多少心思嗎?讓你修煉小斂息術,讓你進入執念地,讓你親近姐姐!郭童不願吞噬你,我便一點一點說服她。姐姐不願再牽連無辜,我便一點一點瞞過她。我做了一切我能做的可你,就是不同意!!!」
方誓道:「晚霞前輩,你在說服鄔童的時候,在瞞過你姐姐的時候一動用了「行魔」的力量吧。」
「夫行魔者,不惑於心,不迷於識,獨侵人之志。一念之動,百念相隨。初不過一念之偏,久之則偏為正、正反為邪矣。故凡受其染者,行雖如常,而心之所向已非本意。」
「鄔童不願噬我,其心本善,你以行陰魔助其堅執—使她以為那便是她自己的意願,使她以為讓我死於築基便是成全。你姐姐本不欲與我親近,你同樣以行陰魔扭轉其心意—使她對我生出情愫,使她以為那便是她自己的選擇,甚至甘願成我娘子。」
「就跟當初一樣一—你自以為讓姐姐將你吞噬,才是擊敗素淵上人的唯一辦法。」
「你姐姐所謂的善良堅強,說穿了不過是柔懦寡斷,若非你以行魔暗中驅動,她是絕然下不了手的。」
七情福地。
墳地。
大雪紛飛。
密密麻麻的雪片從天穹深處傾瀉而下,像是有人將整片天幕撕開了一道口子。
朝露無聲的站在雪地里。
積雪染白了她的頭,堆上了她的肩。
將她整個人都被雪埋住了,分不清是否為一座凸起的墳頭。
方誓發現自己能動了。
他催動小斂息術,走過去,伸出手,握住了朝露的右手。
那是一隻青紫色的手。
凍得發紫,也被踩得發紫。
被他握住的那一瞬,那隻手猛的一顫,本能的往回抽。
方誓卻沒有鬆手。
朝露抬起頭。
積雪從她發間簌簌落下,露出眼睛紅腫的臉。
她透過風雪,怔怔的看著面前的人,道:「哥哥?」
方誓道:「我方才過來,你沒察覺到吧?」
朝露道:「未曾察覺。」
方誓道:「這是一個法術,名為小斂息術。倘若晚霞能用它去羅浮深山採藥,或許便不必再驚動那些妖獸了。」
朝露沉默了一會兒,道:「那自然安全許多,可是哥哥,法術是要練的人」
「我————我知道晚霞定是想學。可我怕我教不好她。我連自己都修不成一我連自己都修不好。萬一她跟著我學,學岔了,走火入魔了,怎麼辦?」
她說著說著,聲音便低了下去。
方誓道:「有我在,為什麼你要自己去練,自己去教?」
朝露道:「因為照顧晚霞,是爹娘交給我的責任,我是姐姐。我不做,誰來做?」
方誓握著她的手,道:「但現在你有了我,有了哥哥。」
朝露怔了一下。
方誓道:「那這責任,往後便由我來擔。你不用學,我來教。」
朝露卻道:「不行,這是我的事。哥哥不必——不必替我擔。」
「為什麼?」
「因為————」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指,道,「這是爹娘臨終前交到我手上的,我不能推。」
方誓道:「你覺得交給我,便是推卸?」
朝露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
方誓道:「朝露,方才你自己說的,你怕教不好她。你連自己都沒修成,萬一她跟你學岔了、走火入魔了怎麼辦——這是你的話。」
朝露的肩膀微微一顫。
方誓道:「你既叫我哥哥,便該知道,我至少在小斂息術上比你強—一我練成了,你沒有。你連自己都修不成,憑什麼教她?萬一她跟你學岔了,走火入魔,你拿什麼來擔?」
呼呼!
風雪呼嘯,從兩人之間掠過。
朝露咬著下唇,道:「可是一」
「沒有可是。」
方誓打斷她,道,「過去你沒有哥哥,這副擔子只能落在你肩上。如今你有我了,它就得換我來挑。你要是還不踏實,便在一旁看著一教的人是我,把關的人是你。哪一句講岔了,你隨時開口。」
「好一」
朝露的聲音剛落,風雪忽的一頓。
一本書憑空出現在方誓和朝露之間—一封皮暗沉,書脊方正,上頭赫然印著四個字:《小斂息術》。
晚霞道:「那又如何?如果沒有我,姐姐早就死了。沒有我,鄔童也死了。
沒有我,哥哥同樣也死了。」
「何況——
—」
她說到這裡,聲音似笑非笑,道,「哥哥不是也受了我行陰魔的力量嗎?哥哥為什麼獨獨不提這一點?」
「哥哥口口聲聲說我用行陰魔扭轉了姐姐的心意,讓她對你生出情愫。可哥哥自己呢?若不是行陰魔牽引,哥哥會對姐姐那般親近嗎?」
「還是說—一哥哥本就甘之如飴,所以唯獨這一點沒有意見?」
方誓道:「昔有賢者,觀祭於野。犧牲在台,牛猶反芻,不知死之將至。賢者遙見之,遂卻步不往。或問其故,曰: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此後每食,見肉則思其牛。非不食肉也,非不愛其味也一惻隱之心動於中,雖欲自止而不能耳。」
「我見朝露於墳地,雪埋其肩,霜結其睫,猶自喃喃曰此吾責也」。見其哀,不忍聞其聲。聞其聲,不忍視其狀此亦惻隱而已,非汝所謂牽引也。」
晚霞道:「哥哥,你說來說去,無非就是承認我的行魔有用!沒有我行魔牽引,姐姐不會接納你!沒有我行魔牽引,你也不會主動接近姐姐!沒有我行魔牽引,你根本不會站到姐姐面前!沒有我行魔牽引,你早死了!可是你看一姐姐復活了!郭童活著!你也活著!大家都還活著!這難道還不夠嗎!這就是代價!
這就是我們為了擺脫守一劍必須付出的代價!哥哥明明也喜歡姐姐,明明也享受了行魔帶來的好,為什麼偏偏不肯承認!為什麼偏偏要拒絕!哥哥,你就是我們的哥哥!你就是!你逃不掉的!你從一開始就逃不掉的!從你進入齊園鎮的那一刻起,從你在廢墟上撿到姐姐的那一刻起—一你就是我們的哥哥了!你不同意也得同意!你拒絕也得接受!」
「鄔童!」
「方哥,對不住了。就算你沒有修成那部《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也不打緊。晚霞前輩既能將你我的命格氣運牽連一處,這點弊端,自有法子化解。」
方誓還沒來得及開口,便感覺到黑霧外有一道人影闖了進來。
他下意識想退,可那黑霧將他困在原地,動彈不得。
下一瞬,溫香軟玉般的身體已撞入懷中。
「你幹什麼——鄔童!」
「繼續儀式,還有,哥哥,不要叫我鄔童。叫我鄔綿綿,我娘說,是希望我活得像綿綿的青山一樣長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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