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弒殺手足(完)
第57章 弒殺手足(完)
在揮劍的空隙,羅伯特·基里曼意識到,此刻距離奧爾德被那種深紫色的毒霧與他們隔絕,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分鐘。
四分鐘,多麼渺小的一個數字,常人尚且無法用它做成什麼事,對於阿斯塔特乃至基因原體來說,四分鐘更是漫長無比。基里曼早已心急如焚,只有天知道他到底有多想立刻擺脫這些該死的惡魔的阻礙,沖入那霧氣之中,與奧爾德並肩而戰...
但他無法立即做到這件事,他已計算過不止一次,他至少還需要五分鐘才能從這無盡的魔潮之中殺穿一條路。
而這已是得到禁軍們的幫助後的結果。
他們拱衛在他身後與側翼,形成了三面密不透風的人牆,將所有試圖偷襲他的惡魔全部擋在了外面,於是他面前便只剩那些無智的野獸留存。它們瘋狂地吠叫著,以此鼓起根本無需存在的勇氣,好向他衝來,然後便被帝皇之劍上的烈焰滌盪殆盡...
可這樣下去,究竟何時才是個頭?
他分明看見,那些被稱為守密者的惡魔們正彼此竊竊私語,然後釋放出一道又一道法術,以此拖延他、阻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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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基里曼想,然後下定了決心。
就現在!他在自己心底說道。
一個意識果決地回應了他。
+遵命。+
在下一個瞬間尚未到來之際,籠罩在他與禁軍們周遭的黑暗忽然被一股龐大到無以復加的靈能擊散。守密者們齊聲尖叫起來,有幾頭甚至當場身死,被最基礎不過的靈能閃電打成灰燼與碎末.....
這股力量來自全體灰騎士們,且由他們的智庫共同操縱,最終輔以秘法,方才造成如此戰果。
在戰前,基里曼給了他們死命令,讓他們不要立即加入戰鬥,而是潛伏在一側聚集力量,準備法術。儘管得到了反對意見,他還是強行壓了下去。原體看得很清楚,若他能和奧爾德並肩對抗那該死的怪物,在這種級別的戰鬥中,任何一點優勢都會被迅速放大。
他從自己的失敗中汲取了經驗,而且做了準備—就像當年那怪物以毒勝他一般,他也為它準備了一份額外的禮物。可惜,他不得不提前使用它了,否則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基里曼雙手握劍,回頭看了一眼。在他身後,禁軍們的首領微微點了點頭。
無聲的溝通就這樣結束,原體怒吼一聲,向前衝鋒,速度快得使人頭暈目眩。地面像地震一般顫動起來,他手中的帝皇之劍不斷揮舞,每次落下都必定帶走一頭或一群惡魔的性命。
兩頭躲閃不及、處於他衝鋒路線上的大守密者甚至也是如此,它們在瞥見基里曼劍上烈焰的那一刻便陷入了瘋狂的絕望,仿佛那金色的烈火是遠比它們誕生的邪惡更為恐怖的東西....
基里曼就此沖入了那紫霧之中,盔甲向他報警,告訴他呼吸循環系統無法完全過濾毒氣,他卻根本懶得理,只是再次奮力一揮手中帝皇之劍,便將這霧燒為青煙。
然而,在此之後,他耳邊卻忽然響起了一陣密集到就連他都覺得耳膜刺痛的兵刃碰撞聲——基里曼凝神看去,發現那四臂的蛇妖正以恐怖的速度和力量同時揮舞著四把劍刃,向著變換了姿態的奧爾德進攻。
其中三把武器他都不認識,只覺得邪惡而墮落,但最後的那把,他卻無法說自己不熟悉。
那是費魯斯·馬努斯親手為他最要好的兄弟親手打造的一把寶劍。
基里曼曾聽福格瑞姆講述過他對此劍的願景。在紫衣鳳凰的想像中,此劍應當在他們完成了一切後和破爐者擺在一起,歸於博物館之中,供後世的人們追憶那個年代。他在講述時沒有試著掩飾他對費魯斯的偏愛,但其他兄弟也並未表達不滿。
他們心知肚明,這兩人之間就是有這樣的羈絆,他們仿佛帝皇特別創造出來的一組對照組一費魯斯兇惡且粗糲,腳踏實地,但過於沉默寡言;福格瑞姆美麗無比,能言善道,卻驕傲地飛在天上,他們的每個缺點都能從對方身上得到填補...
但最後是如何呢?
羅伯特·基里曼渾身顫抖地朝著戰局奔去,感到血液正在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條血管中奔涌。
他甚至想要大聲質問:你怎麼還敢握著這把劍?在你做了這一切,在你親手殺了他之後?
悲戚和憤怒化作漩渦,使他的力量更上一層樓。
帝皇之劍化作不可見的鋒銳加入了戰鬥,它在那蛇妖的脊背上製造出了一條峽谷般的傷口,後者尖叫一聲,回過身來,兩條左臂握著的惡毒利刃一閃即逝,本該落在基里曼喉前舊傷之上,卻在半途之中便被那把曾經屬於阿庫爾杜納的軍刀所攔截。
基里曼低沉地咆哮一聲,抓住奧爾德創造出的機會,反手又是一劍,捅穿了那怪物的腹部,帶著麝香味的血液才將將湧現片刻,便被帝皇之劍上纏繞著的烈焰燃燒殆盡....
但不知為何,蛇妖竟沒有像此前每個面對此劍的惡魔一樣立即死去。
不僅如此,它甚至還能癒合—基里曼聽見了它血肉彼此纏繞在一起的聲音,在強烈的噁心之中,他卻從手中之劍上感觸到了一股冰冷而龐大的意志,而它正在和另一股力量角力,那力量墮落無比、邪穢異常。
基里曼立即明悟了他為何不能立即殺死這頭怪物的原因。
在真切的劇痛中,蛇妖喘著氣,猛力揮劍,將他逼退。劇毒從它的呼吸之間蔓延而出,基里曼立即揮劍將它們掃除一空,而蛇妖卻趁此機會消失在了原地,這一幕與一萬年前何其相似?那時,它也是意識到不對勁便立即遁逃,轉而尋機偷襲....
基里曼不自知地冷笑起來—難道你不知道那句名言嗎,怪物?
不要給一個極限戰士第二次機會。
他靜靜地等待,黑暗中卻傳來那物喘息的低語,仍帶著不合時宜的笑意,仿佛這一切對它而言都只是遊戲。
「羅伯特......你有進步了。」它低語道。「你終於明白要用一把足夠致命的武器來和我作戰,但這還不夠,你孤注一擲地踏上帝皇之傲號實在是愚蠢至極。一萬年了,我親愛的兄弟,或許你躺在靜滯力場中沒有實感,但我可是實打實地度過了這悠久的歲月,它久到足以改變一切,包括讓帝皇之傲從一艘戰艦,變成一處一,它的聲音從基里曼頭頂出現。
「6
一神域!」
帶著風聲、尖嘯聲和笑聲,體長十二米的蛇妖朝著原體疾撲而來,但這一次,基里曼沒有如上次一般失利。此刻他專注得驚人,那個以心思多變、能夠同時處理無數件事的頭腦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他猛地舉起劍。
蛇妖厲聲慘叫。
「奧爾德!」基里曼喊道。
此時此刻,他能透過帝皇之劍感受到一場發生在遙遠之地的宏大戰鬥,它的結果將決定蛇妖的生死,但若是再加上另一把足夠致命」的武器呢?一把從誕生起就是為了戮盡邪魔的武器,一把足以摧毀失去那邪神庇佑的怪物精魄的武器....
但他其實根本就用不著喊。
早在他舉劍的那一剎那,戰士便已扔下手中軍刀,隨即一躍而起,純白之光在他的胸膛中涌動起來。
在這一刻,基里曼甚至都看見了蛇妖的毀滅,可他腦海中卻有個聲音忽地開始大聲示警。
在針扎般的刺痛中,他不可置信地看見,蛇妖臉上那張曾經屬於福格瑞姆的臉正在變化......絳紫色的光芒像是海洋一般從它被拉長的雙眼中湧出,在面上流淌,隨後帶來一個新的存在,一個遠比這怪物強大不知多少倍的存在。
祂只出現了這麼一剎那,且因為強行逃避戰鬥而受了傷,但祂根本不在乎。
通過仍然深陷於怪物污穢血肉中的劍,基里曼隱約地聽見了祂的聲音。他的心神為此狂震,眼前也忽地陷入黑暗。帝皇之劍中的那股意志竭力保護著他的心靈,卻仍然免不了讓基里曼聽清那句話。
「怎麼能就這樣結束?」祂說,語氣聽來甚至是在笑。「這才剛要上演戲劇的第二幕呢..
「」
原體猛地嘔出一大口帶著內臟碎片的鮮血,胸甲忽然挨了重重一擊,猛地倒飛出去。
帝皇之劍也脫手而出,它還留在怪物的軀體內,但劍身上那源源不斷的烈焰此刻卻已熄滅.
而怪物正昂然挺立。
它四臂握持的兵刃皆已拋下,轉而死死地抓住了戰士,任憑他如何攻擊,打出一道又一道摧筋斷骨的傷,它也決不鬆手。
然後它張開嘴。
看見這一幕,戰士忽然停止了攻擊—儘管他只差幾次揮拳便能打斷蛇妖的兩條手臂,強行掙脫而出,但他就是停了下來。
而蛇妖根本沒有察覺到這個動作究竟代表著什麼,它正為自己軀體中滿溢的力量而喜悅不已,但同時也湧出了難以控制的欲望,其中最明顯的一種乃是食慾。
它強迫它張開了嘴,且越張越大...
那嘴角不斷擴大,不斷開裂,直至它的整張臉都變成那獠牙密布的巨口的註解,這種變化才停止。
它發出了一聲咆哮,其內滿是貪婪。
然後它咬了下去。
它的牙齒像鋼釘一樣深深地刺入了戰士的胸膛,穿透盔甲與甲殼,咬住肌肉狠狠地撕扯。一大塊肉被它就這樣吞入嘴中,細細品嘗,赤金色的鮮血掛在它唇邊,也在它舌尖上的每個味蕾中狂嘯。
蛇妖不自覺地僵住了—這當然不是它頭一次如此生啖其他生靈,但這絕對是它第一次品嘗到如此滋味......它甚至覺得這根本不是血肉,而是太陽的碎片,且怒火滿溢,裹挾著極熱,從它的舌尖一路滾進腹中,燒灼它的內臟。
事實上,這血肉在燃燒一切它所能接觸到的不潔之物。
怪物本能地鬆開了手,用四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喉嚨,猶如被烈酒封喉,不停地咳嗽起來。它的表情變了,變得介於痛苦與快感之間,可實際上,它已分不清這兩者的區別了。
它瘋狂地後退著,蛇軀蜿蜒,其尾部橫掃地面上的磚石,使它們像炮彈一樣飛射了出去..
而戰士已消失在原地。
再出現時,他的雙手已經握上了插在蛇妖腹部的帝皇之劍。
他胸膛上那駭人的咬傷此刻已消失不見,仿佛他從來不曾受傷,而他的雙眼此刻卻再無半點赤色可言,反倒鎏金一片。足以滅世的烈焰從劍身上升騰而起,在頃刻間將怪物點燃。
它前所未有地哀嚎起來,試圖看清戰士的位置,眼前卻只有純粹而恐怖的金色,使它根本看不見任何東西。
但它可以感覺到。
噢,是的,毫無疑問那另一把劍,那把同樣也能傷害到它的劍。
它畏懼了,開始大聲呼喚它所侍奉的主人的名字一黑暗王子,莎莉士,歡愉之主...
它將自己記得的所有名字都喊了一遍,卻根本得不到半點回應。它的主人此刻已分身乏術,帝皇之劍上的烈焰仍在熊熊燃燒。
第二把劍在時間尚未來得及流逝之時,便輕而易舉地貫穿了它的胸膛。
怪物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哀嚎忽然停止了。
戰士持劍半跪在它巨大的軀體上,正緩慢而有力地將那把純白色的劍繼續向下刺。
無數靈魂從劍中飄蕩而起,他們體格高大,身穿長袍,面容在光芒中模糊無比...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湧現,來到戰士身邊與他一同握劍,隨後消散成光點。在場的禁軍們和已朝著此處狂奔而來的基里曼看見了這奇異的一幕,不知該做如何解釋,只有原體隱有猜測。
原因無他,只因他耳邊又響起了那曲浩瀚的悲歌。
蛇妖的軀殼忽然裂開了無數紋路,其中以它咽下戰士血肉的食道與腹部最為嚴重,純白之光和鎏金烈焰一起從中盛放。它的血肉開始顫抖,無論它曾經多麼強大、多麼美麗,此刻也無法逃脫這既定的死亡。
但它不甘心。
憑什麼?憑什麼?這不可能!我如此完美,我應該成為這世間一切的主宰才對,我怎麼會死在這裡—!它不知從哪來的力氣,忽然奮力蜷起身體,一把抱住了戰士,隨即尖嘯起來,聲音里滿是怨毒與詛咒。
「我要將你獻給祂!」它咆哮道。「我不會死的!祂會為你的靈魂而獎賞我!你怎麼敢反抗?你本該成為我為祂創造的美景之一!」
「奧爾德!」基里曼吼道,同時舉起手甲下掛的風暴爆彈槍開火。
而就在這個瞬間,在這個爆彈才剛剛離開槍膛,火焰尚未完全爆發,蛇妖的軀殼即將四分五裂的最後時刻,戰士平靜地搖了搖頭。
「此刻究竟是誰在說話?」在緩慢流逝的時間之中,他如是問道。「是徹莫斯的福格瑞姆,還是色孽的玩物?」
福格瑞姆愣住了。
千分之一秒後,他鬆開了手,他似是有些話想說,但他再也不會有這種機會了。
光芒從他的軀體中盛放,像是一輪再再升起的太陽,將所觸及到的一切魑魅魁魎盡數毀滅......而這只是開始,它甚至橫掃了整個帝皇之傲號,製造出了一道金與白交織而成的劇烈閃光,足以讓任何人在虛空中看得一清二楚。
十來分鐘後,混沌艦隊開始撤退。但是在此以前,在那白光尚未消散之時,一艘船便率先離去,毫不遲疑。
在墮落的帝皇之子們的記憶中,它屬於法比烏斯·拜耳。
基里曼是第一個站起身的人,在那劇烈的爆炸尚未完全結束時,他便已經決定要這樣做了。
他咽下喉頭湧起的鮮血,一瘤一拐地走向爆炸中央。煙塵無法遮蔽他的視線,他成功地看見了他兄弟殘留在世上的最後一點東西一一團不定型的血肉,銀髮、牙齒和小半張臉在其表面涌動。它像是癌細胞般不斷地生長著,短短數秒便長大了許多。
基里曼移動視線,看向腳邊的一物。
帝皇之劍安靜地予以回望。
他彎腰撿起它,走向那血肉,猛力一刺。
火焰燃起。
亞空間內掀起海嘯般的波濤,那是一位神只因痛苦而生的眼淚,它席捲一切,使群魔齊聲哀悼。
就在剛剛,色孽失去了祂最愛的玩具。
而在物質界內,基里曼扔下了劍。
「奧爾德?」他呼喚。「你在何處?」
無人回應。
在無人知曉的某處,一個腐爛而墮落的靈魂迷茫地睜開了雙眼。
我在哪?他想問,但沒有人回答他,只有無盡的黑暗,以及一個仿佛等待已久的腳步聲。
一個人穿過死亡的幽谷,於他面前現身。他的臉平靜無比,一雙銀臂閃閃發光。
靈魂驚喜地看向他。
「費魯斯!」靈魂大聲地說。
「我已經等你很久了。」費魯斯·馬努斯答道。
不知為何,他的聲音聽來不像是一個人在講話,而是很多人......靈魂僵住了,他忽然記起了那些事。而他曾經最親密的兄弟卻在此刻笑了起來,更多雙閃閃發光的手臂伴隨著主人的腳步出現於他眼前,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再無曾經的兄弟情誼。
唯有仇恨,唯有憤怒。
「叛徒!」費魯斯·馬努斯們齊聲咆哮。
福格瑞姆尖叫起來。
黑暗中,無數雙銀色的手臂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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