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弒殺手足(五)
第54章 弒殺手足(五)
午後三時,當太陽的光輝透過舷窗照入基里曼在馬庫拉格之耀號上的辦公室時,這裡的一切都被染成了純粹的金色,而船體的特殊設計和舷窗的材質阻絕了絕大部分輻射,甚至巧妙地調節了陽光的強度,使其不再那麼刺目。
辦公室內的布置非常簡單,相較於基里曼未回歸時有了非常大的變化所有那些被極限戰士們在萬年間小心翼翼地保留下來,且被認證為聖物」的東西全都被移走了。
原體實際上對他們把自己坐過的椅子和桌子當成需要投注虔誠的信仰載體這件事異常不滿,但他並未說些什麼。
此時,距離他發出那道召集令已經過去了一個半月,軍事力量逐漸集結完畢,就算除去所有的阿斯塔特戰團,基里曼如今也擁有一支不可小覷的大軍。只需等到補給完全到位,這場旨在前往泰拉的遠征便可立即被發動.....
但它一天沒有正式開始,基里曼便要在他的職位上辛勤工作一天。
比如現在,哪怕他才剛剛與一名最近幾年嶄露頭角的年輕行商浪人談完話,並敲定了諸多合作事宜,下一場會面便馬上就要到來—他主動點名要見的這個人是一名星球總督,其名為塞巴斯蒂安·德爾里奧。
根據資料來看,他已有一百六十八歲,但外表看上去卻仍只有三十歲左右。這代表他花了許多錢和人脈在延壽手術上,就像每個懼怕衰老與死亡的貴族一樣。這些文字如蝴蝶般盤旋在基里曼的腦海中,他看上去卻依然平靜,正穿著那套他曾在閱兵儀式上穿過的禮儀甲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右手食指輕輕地敲擊著桌面。
兩分鐘後,伴隨著走廊上的腳步聲,他辦公室的大門被人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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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名全副武裝的護衛中間,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正神情緊張地站著。他的肩膀很窄,穿著一套再標準不過的總督制服,面容與資料中的照片一致,很年輕,只是頭髮已是灰白一片。除此以外,他的站姿也很佝僂,雙手緊貼著褲子,將那熨燙整齊的布料捏得皺皺巴巴。
基里曼抬手示意他進來,隨後站起身,以完美無缺的外交辭令歡迎了他。總督則結結巴巴地開口,用一段顯然是死記硬背下來的話回答了原體,整個過程中甚至都沒有抬頭,反倒一直盯著地面。
基里曼掛出一副完美無缺的微笑,安慰他放鬆一些,隨後便抬手示意他坐下。可總督的緊張卻仍不見好轉,他在坐下時甚至頗有幾分戰戰兢兢,而且坐姿極其尷尬,仿佛他坐著的不是一把貼合凡人身材的椅子,而是某種刑具。
見狀,基里曼笑著開口:「不必緊張,德爾里奧,你不是唯一一個不想來參加這場會議的人。」
總督被這句話震得險些從椅子上滾下去,他顫抖著嘴唇答道:「大、大人,此言何意啊?」
基里曼沒有理會他的恐懼,只是自顧自地說道:「我的戰團長馬里烏斯·卡爾加和你有類似的想法,他覺得我事必躬親的態度只是在消耗自己的精力,因此他建議由他來和你們會面,但是,說實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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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頭看向右側舷窗之外,將聲音放輕了一些。
「我實在是精力無窮啊。」原體說。「我沉睡得太久了,儘管我對此事並無實感,但身體上的遲鈍和僵硬是不會欺騙我自己的。一萬年的休息時光,我若不做點什麼,恐怕頭腦也會一起僵化,人是一定要工作的,不管做什麼。」
他回過頭來,對正用一塊手帕擦拭著面上汗珠的塞巴斯蒂安·德爾里奧做了個手勢。
「所以,談談你的工作吧,總督。」
塞巴斯蒂安·德爾里奧咽了口口水,才用乾澀的聲音開口。
「大人,就像我在述職報告裡所寫的那樣,菲希斯是個仍然具備較大開發潛力的世界,只要能夠得到機械教的支持,我們就能把它塑造為適合耕種的環境......這樣是一舉多得,機械教可以得到金錢作為報酬,我的人民們也能夠得到非常多的工作崗位,重塑社會秩序。」
「但機械教拒絕了你的提議。」基里曼說。
總督猛地點了點頭:「他們說什麼人類應當戰勝自然而不是順應自然,因此他們只能提供給菲希斯挖礦設備和巢都施工隊......神皇在上啊,他們簡直是瘋了!」
他說著說著,聲音便不再那般顫抖了,面上更是湧起血色,五官皺在一起,憤怒和無助混於一處。過了一會,他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於是立刻重新低下頭去,又換上了那副謙卑到了極點的語氣。
「總之,大人,我懇求您做出公正的裁決。」
基里曼沒有回答。
一秒、兩秒、四十秒、一分鐘....
時間緩慢地流逝,原體卻始終未曾發言。塞巴斯蒂安·德爾里奧的心逐漸地提了起來,若有人此刻能站在側面,便能看見他此刻的表情那慘白而汗淋淋的臉上滿是恐懼與茫然,就像一個知道自己犯了錯,卻不知道具體到底犯了什麼錯的孩子,滿心無助。
基里曼在三分鐘後才終於開口。
「塞巴斯蒂安·德爾里奧。」
總督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去,看見不知何時已站起身的羅伯特·基里曼。基因原體在甲冑的襯托下仿佛一位超凡脫俗的古代君王,那雙眼睛的藍色是他這輩子從未見過,甚至無法想像出的澄澈,只是其中不含半點良善,反倒儘是翻湧的殺意,猶如海嘯。
總督驚叫一聲,跌倒在地,下意識就想要手腳並用地遠離不知為何陷入了暴怒之中的原體,卻發現自己的肢體根本不聽使喚。
基里曼的聲音恰到好處地緩緩響起。
「你知道你的世界隸屬於哪個星區嗎?」
」
..啊,阿基坦?」
「是的。」原體平靜地說。「這是個只有三個宜居世界的貧瘠星區,但它在很久以前並非如此。那時它是個富庶而進步的地方,它的首府是一個前礦業世界。有一個我認識的人將它治理得非常好,甚至使它重新煥發了生機,成為了茫茫銀河中的一顆耀眼的寶石。」
塞巴斯蒂安·德爾里奧戰慄地聽著,哪怕此刻頭腦一片混亂,他也本能地察覺到,恐怕即將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
他是對的。
基里曼走出辦公桌,來到他面前,將他扶起,隨後將他帶到了舷窗前。在陽光的照耀下,菲希斯的總督卻沒有感到半點溫暖,反倒因原體接下來所說的話而如墜深淵。若不是始終有一隻手撐著他,恐怕他早已跪倒在地。
「那個世界名為徹莫斯,治理它的人名為福格瑞姆,他曾是我的兄弟,但後來不是了。你並不知道這個名字與他的存在,因為有關於他的一切都被抹去了,你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嗎?」
基里曼毫無感情可言地笑了一聲。
「因為他背叛了人類。」原體說。「而徹莫斯被毀滅了,但阿基坦星區沒有。時過境遷,在我沒有知覺的年歲里,它被納入了奧特拉瑪的統治範圍,這也是你今日為什麼會與我見面的原因之一。」
塞巴斯蒂安·德爾里奧費勁全身力氣張開嘴,試圖為他治理的世界辯護,但他只能在巨大的恐懼與驚悚中吐出幾個音節,僅此而已。
而基里曼還在繼續。
「但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他如是說道,與此同時,在馬庫拉格太陽的遠端,那遙遠得幾乎可被稱為彼方的虛空中,異變悄然而生。
「我不是一個身懷偏見的人,哪怕你來自阿基坦星區,真正使得你我見面的原因其實很簡單—你並非主動來此。」
總督愣住了,終於艱難地扔出一個單詞:「什麼?」
基里曼低頭看他。
「你不是憑藉自己的意願來到馬庫拉格的,你甚至不是主動寫下那份述職報告的。」原體輕聲說道。「在你才剛剛進入馬庫拉格星系的邊緣時,我的智庫們便在一艘與你的艦隊擦肩而過的貨船上檢查了你。你這段日子經常做夢,不是嗎?但每次醒來都會立即忘掉....
」
總督下意識地想要反駁,但他終究沒有這樣做。
他忽然記了起來。
是啊,他怎麼會忘記呢?那些旖旎的噩夢,那個柔和的聲音和它所有的許諾..
「去見他,去見羅伯特·基里曼,去為你的原體服務。」它低笑著說。「你是個忠誠的人,儘管你有些喜歡享受,但這並不妨礙你為這個腐朽的帝國盡忠職守。所以去見他吧,並且帶上我的問候。」
塞巴斯蒂安·德爾里奧尖叫一聲,捂住腦袋,跪倒在地。
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打開了,一隊極限戰士沖入其中,他們中為首者眼中亮著靈能之光。他一出現便伸手指向了總督,一道閃電從他的指尖躍出,打在木地板上,形成一個焦黑卻複雜的法陣,剛好能將總督囊括其內。
基里曼半蹲下身,凝視正痛得死去活來的塞巴斯蒂安·德爾里奧,頭也不回地詢問他的智庫館長。
「要多久才能殺死他身體內的亞空間寄生蟲?」
「兩分鐘,原體。」安戈魯斯·特洛里安*(1)答道。「德爾里奧總督本人的意志力正在與它抗爭,他可以戰勝它。」
「我希望如此。」基里曼用一種使人不寒而慄的聲音說道。「福格瑞姆一向不懂得應該如何正確地問候他人,從他口中說出的話不是略顯刻薄的諷刺,就是把挖苦當風趣的玩笑。哪怕是在他最鼎盛的歲月,他的美麗和他的傲慢也是勢均力敵。」
他站起身來,再度走近舷窗。
「更不要提現在。」他凝視著那團正緩慢撕裂現實的裂縫說道。「他已經被吞噬了,什麼都沒剩下.....
「,總督的慘叫聲在兩分鐘後精準地停息,而那道裂縫已變成了一團漩渦,由深重的紫色與氤氳的光點共同組成,看上去美麗至極,仿佛一隻眼睛。無數扭曲的戰艦從中湧出,但基里曼的目光卻只放在了其中一艘之上。
它與他記憶中的那艘戰艦幾乎再無任何相似之處,唯有立在船脊上的帝國雙頭鷹像仍與當初一樣,甚至沒有沾染半點污垢,好似鋪滿船身的那些噩夢之物都只是幻覺。
帝皇之傲號。
基里曼笑了。
一個極限戰士衝進他的辦公室:「原體!我們收到了一個通訊信號!」
「不能接!」智庫館長立即說道。「敵人有可能通過它污染馬庫拉格之耀的系統!」
「沒有關係。」基里曼說。「接收它,然後轉入到我的私人通訊器內。」
他轉過身,來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平靜地坐了下來,點亮了一塊一直熄滅著的數據板。
一個笑聲從中傳出。
「我是否成功戲弄到了你,兄弟?」曾是福格瑞姆的東西輕笑著問。他的聲音令在場除去基里曼以外的所有人都同時感到了不寒而慄,因為那絕非人類甚至原體能夠擁有的聲音,它聽來太輕柔悅耳了,簡直就像世間最美麗的樂器.....
「我不是你的兄弟。而且,沒人教過你同樣的戰術不要使用兩次嗎?尤其是在面對同一個對手時。」基里曼問。
「你管這叫戰術嗎?」那聲音驚奇地說。「還是說你真的以為我愚蠢到看不出你正在拿自己當誘餌用?」
「我的確希望你真的有這麼蠢。」基里曼說。「但我向來喜歡做兩手準備。」
那聲音沉默了一會,隨即發出一聲恍然大悟般的沉吟。
「噢..
「」
基里曼滑動數據板,切換到星圖界面。其上顯示,一支艦隊正從位於馬庫拉格星系邊緣的一道小行星帶中全力駛出,速度極快。從辦公室內的舷窗向外看去,恰好能夠看見船身上灰騎士徽記反射出的冰冷之光。
「這就是你為我準備的秘密武器?」那聲音又問。「天吶,羅伯特,難道你真的以為他們能夠放逐我?」
基里曼站起身,來到已經不再慘叫的總督面前,蹲下身,輕輕地將他扶了起來。
通訊那頭,怪物還在喋喋不休,它的笑聲迴蕩著,原體的表情卻絲毫未變,他平靜到了近乎怪異的地步。
「你還好嗎,塞巴斯蒂安?」基里曼低聲問道。
幾乎已經暈厥過去的總督在聽見他的聲音後勉強睜開了雙眼,眼淚從中流出。
他哭泣著,斷斷續續地說道:「大人......我、我想起來了......它想殺了你,它讓我告訴你,它要殺了你....
「,「我知道。」基里曼說。
他將他交給極限戰士們,自己則回到辦公桌前拿起數據板。
「我要更正你一點。」他緩慢地、憤怒地、仇恨地說。「我不打算放逐你,相反,我要殺了你。」
言罷,羅伯特·基里曼扔下那塊數據板,把它砸成粉碎,大步走出了自己的辦公室。
十五分鐘後,全副武裝的他站在了馬庫拉格的一層完全被淨空的甲板上。
在過去的一個半月內,兩名機械教的賢者在這裡日夜勞作,他們還有兩名同僚,在灰騎士們的一艘戰鬥駁船上進行同樣的工作。他們所用的科技來自古老而久遠的過去,本不會輕易示人,但既然原體發話,他們也就依言照做。
「準備傳送。」基里曼說。
在他身後,四千五百餘名阿斯塔特們齊齊扣上了頭盔。他們戰甲的顏色各不相同,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參加接下來的這場戰鬥。
劇烈的藍光在嗡鳴聲中響起,基里曼感受著那股拉扯,平靜地閉上了雙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