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調查者
告別了流浪漢後,李默來到了都市圖書館。
這座建築方方正正,外牆是一種會吸收光線的灰色材料,他推門進去時,門軸上方的銅鈴鐺響了一聲。
前台的工作人員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自己的小說。
圖書館內十分安靜。
為數不多的幾個讀者,各自占據著一張長桌,彼此之間隔得遠遠的,誰也沒有說話,只有偶爾的翻書聲。
李默在登記冊上寫下了奧米的名字,然後開始尋找自己需要的書籍。
他走過一排又一排書架,越看越覺得不對。
他找不到任何一本有關歷史的著作,這個世界的書籍像一群失去了坐標的碎片,小說、技術手冊、地理圖志、宗教寓言都有,唯獨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告訴他這個世界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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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這樣?」
他站在書架前沉思。
越是詭異的事,背後一定越是隱藏著恐怖的真相。
李默選出一些關於地理、技術、超能修行、大滅的書籍,就著窗口漏進來的光線慢慢翻看。 傍晚。
圖書館的燈光暗了下來。
李默把沒看完的幾本書帶好,步行回家。
晚飯是微波爐熱過的速食麵餅,一股人造香精的味道充斥了整個房間。
他坐在床邊,猶豫了一會兒要不要登錄精神網,代價則是未知的污染。
最終他還是把光腦終端放回桌上。
「還是算了。」
又過了一會兒,小奧米的叔叔推門回來了。
他的腳步比平時拖得更沉,一副無精打彩的樣子。
「唉,我工作的店裡,今天來了很多超能修行者,從廚房裡發現了一個大滅。雙方發生了戰鬥,真是太可怕了。」
「大滅!」
李默吃驚地叫了一聲。 他強壓下心頭的震動,裝出小孩子被嚇到的模樣,瞪大了眼睛。
「那個東西,就藏在後廚的冰櫃後面,誰也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在那裡的,後來整個廚房都亂了,盤子碎了一地,有個廚子嚇得癱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可惜啊,最後還是讓那個怪物跑了,一轉眼就不見了。」
李默坐在床邊,手指不自覺地攥了起來。
白天那幾個流浪漢的話又浮了上來,被大滅襲擊過的人,會忘記自己曾被襲擊,被吸光壽元老死的人,會被城市裡周圍的人遺忘。
小奧米的叔叔,該不會是……
叔叔又坐了一會兒,說腰酸背痛,就起身去裡屋忙了。
李默望著他的背影,調整自己的視角,突然覺得眼前的畫面劇烈晃動了一下。
等視覺重新穩定下來時,他發現自己看到的房間已經徹底變了樣。
屋裡到處是包裹著牆壁的金屬管道,牆面上的塗鴉層層疊疊。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窗外。
幾輛懸浮車從半空中駛過,車腹的探燈掃過玻璃,在屋內投下幾道移動的慘白光斑。
而小奧米的叔叔,正彎著腰從臥室里翻找什麼東西。
他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半,頭頂禿了一塊,後頸的皮膚松垮垮地堆疊著,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舊衣服。
他的動作很慢,每彎一次腰都要扶著牆壁歇一歇。
李默分明記得,小奧米的叔叔,之前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可眼前這個人,怎麼看都已經六七十歲了。
「被大滅襲擊了嗎?」
他的壽元已經被吸光了,恐怕活不了幾天了。
等他死了,這座城市裡的所有人都會忘記他,連一個記得他名字的人都不會有。
而他自己從頭到尾都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
李默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楚。
他花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是小奧米的情感,正透過這具軀殼一層層地滲過來。 等等!
李默猛地繃緊了身體。自己之前代入小奧米的視覺時,完全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
也就是說,他也在不知不覺中被影響了?
被大滅影響了,被這座城市影響了,被這個世界影響了。
幾天後,小奧米的叔叔死了。
正如那些流浪漢所言,沒有人真正記得他。
城市依舊在正常運轉,街上的行人依舊來去匆匆,連出租屋的房東都沒有來過。
只有李默在恢復真實視覺後,還能記得這個人的存在,而一旦他重新投入小奧米的視角,這個叔叔就會變得模糊起來,就像是一陣煙,很快便會遺忘。
「不能再頻繁切換視覺了。」
李默站在洗手池前,看著鏡子裡那張十歲孩童的面孔,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出現某種細微的偏差。
他正在被小奧米潛移默化地同化,承受著二次污染。
如果繼續下去,他也許會在某一天醒來時忘記自己叫什麼名字,忘記自己來自哪裡,然後以一個十歲男孩的身份,在這座城市裡活下去。 好在這些天泡在圖書館裡,他已經基本弄清了這個世界的大致運行方式。
自己所在的這座都市圈有許多名字,比較官方的稱呼是日落城。
整個日落城居住了上百萬人口,擁有數百名合格的超能修行者,而這樣的城市,在這個世界上至少有數百個。
以此來看,這個世界的承載力,已經遠遠超出了小世界的範疇,足以達到中等規模世界的水平。
但李默不敢過早下結論。
都市與荒野之間那種奇怪的割裂感讓他覺得,這個世界的承載力有些詭異,似乎卡在了小世界與中世界之間的某個尷尬位置上,這一點非常重要,必須繼續調查。
如果自己真的走了大運,發現的是一個中等規模的世界,那凝姐也許就有救了。
關於公司的記錄少得可憐。
書中只記載了這個世界有六家公司,它們才是真正的掌權者。
他有一個更糟糕的猜想。
這個世界的所有人,也許沒有一個是本土誕生的。
他們也許都是外來者,類似於小奧米來自兩極世界,自己來自山海世界,或者外來者的後代,在漫長的歲月里慢慢丟掉了原來的記憶,認下了這個世界的規則,把它當成了故鄉。 流浪漢們說,只有荒野才能保持真實。
可他們又說,在這個世界出生的孩子,絕大多數都會迷失。
必須加快調查速度。
咚咚咚!
就在他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做的時候,房門被拍響了。
李默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兩個男人。一個四十來歲,綠皮膚,鬍子拉碴,工裝外套的袖口磨得發白。
另一個二十出頭,一臉文弱相,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
兩人向屋裡掃了一眼後,目光落回到李默身上。
「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大人有沒有在家?」
李默搖了搖頭,沒說話。
兩人對視一眼,徑直進了屋。
綠皮膚的中年人在屋裡轉了一圈,看了看家具陳設和生活用品後,又走到窗邊往外望了一眼。 文弱青年也轉了一圈,最後點頭會意。
「隊長,學校那邊說了,他的天賦相當優秀,如今又一個人了,帶回市政廳吧?」
「嗯。」
綠皮膚的中年人應了一聲,也沒問李默願不願意。
兩人一左一右,把李默帶出了出租屋,街上停著一輛敞篷飛車。
三人坐定後,飛車冒出一層淡藍色的護罩,隨即垂直升空,朝城市中心飛去。
李默透過護罩朝下望去,然後整個人都僵住了。
街道變成了真實景象!
密密麻麻的管道,從樓與樓之間穿插而過,牆上的塗鴉覆蓋了肉眼可見的每一寸表面,有些地方厚得已經有了立體感,像浮雕一樣從牆面上鼓出來。
霓虹燈光在整片街區內此起彼伏地閃爍。
紅的、綠的、藍的,形成了光污染。
又像城市本身的呼吸,不斷收縮膨脹。 飛車越往市中心開,樓越高,路越寬,但管道和塗鴉沒有減少。
直到飛車降落在一棟銀色大廈前,護罩消失,那些管道和塗鴉也一同消失了。城市像被重新貼了一層乾淨的膜,乾淨得有些不真實。
「是因為技術原因嗎?」
李默看向飛車若有所思。
兩人帶著李默進了大廈,大堂里冷氣很足,地面是一種灰色的石材,能照出人影。
李默低著頭,踩著地上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心中幾乎可以確定,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只要給他幾分鐘,他就能完成坐標測量。
如果靠他自己,根本沒有辦法靠近這種重要地方。
沒有法力,沒有信念之力,想混進這種地方幾乎是不可能的,這次真是陰差陽錯,竟然被人主動帶到了這裡。
「我……我想上廁所。」
李默停下腳步,聲音吞吞吐吐的。
文弱青年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綠皮膚的中年人。 後者點了點頭。
文弱青年便帶著他拐了個彎,停在一扇磨砂玻璃門前。
「去吧,我們在那邊等你。」
李默進入廁所後,反手關上門,背靠著牆壁緩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向洗手台前。
水池上方嵌著一面大鏡子,鏡面明淨得沒有一絲裂紋。
他盯著鏡子面露驚喜,這個世界真是太方便了。
他要通過這面鏡子,把這裡的情況回饋到真知秘境的儀式祭壇。
這種大尺寸的鏡子在山海世界價值連城,在這裡卻只是洗手台上的一件尋常設備,甚至沒有人會多看一眼。
他抬起手,指尖按在鏡面上。
廁所外。
綠皮膚的中年人靠在牆上,接過文弱青年遞來的煙,深深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來。
「這個孩子不簡單。」 「嗯?」
文弱青年沒反應過來。
「他太鎮定了,從我們進門到現在,他就沒慌過,而且看到真實後竟然沒有呆滯、惶恐、詢問。」
「你的意思是……他是真實者?」
所謂真實者,就是那些看得見城市真實面貌的人。
這樣的人分成兩種。
一種在街頭淪落成了流浪漢,滿嘴瘋話,沒人理會,另一種則成了公司的骨幹,專門處理與大滅相關的事務。
至於他和他這綠皮膚隊長,不過是靠著公司的設備,才能勉強看到一層邊角。
「是與不是,一會兒見機行事,他們這種人最大的特點,就是不會變成大滅,最適宜處理有關大滅的事務。」
綠皮膚的中年人把菸頭按滅在垃圾箱的邊緣,菸灰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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