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兩界重疊(上)
這四個咒魘,宛如一道天塹,堵住了李默與趙春秀的去路。
樹殿深處那扇半掩的大門,就在這些巨人身後不足三十餘步的地方。
「它們的攻擊沒有開始,沒有過程,只有結果,鄭仁德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就這樣憑空消失了,我們的下場絕不會比他更好。」
趙春秀努力壓低了聲音,略顯沙啞,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似乎害怕驚擾了這些乾屍巨人。
她背靠大殿入口的樹壁,雙腿不斷發顫。
「說不定鄭仁德已經進了它們的肚子,變成了被消化的糞便,又或者正在它們被縫合的嘴巴里被咀嚼,他的骨頭血肉在它們的唇齒間被嚼碎……我要離開這裡,這個任務已經超出了我的能力範疇!」
她全然不提自己發誓要為魏荊師兄報仇血恨的事。
李默只是靜靜地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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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大殿入口的陰影中,真知面具下的目光,一遍遍掃過那四具巨人乾屍。
趙春秀的恐懼不是沒有原因。
通玄中期的方士,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死了。
但他不能退。 不是因為朱邪王允諾的那點丁級功勳,而是因為體內那股原始污染在躁動。
就算這次逃出去,也只是把問題推遲到下一次性命攸關的時刻。
大咒世界與山海世界的通道一旦被打開,等待他的很可能將是滅頂之災,他可不想承受被一位真身者追殺的後果,更何況對方乃是血祖,他從本質上無法反抗的存在。
「我不能走。」
李默簡短回答。
思慮再三後,他再次啟動了真知面具的鏡子主宰視覺。
法力如細流般湧入面具,眉心處微微發燙,眼前的世界被一分為二。
一邊是現實中的大殿,巨人乾屍紋絲不動地端坐在餐桌兩側。
另一邊是只有他能看見的鏡子空間,全息影像如凍結的琥珀,將方才發生的一切完整封存,他則是這個倒影世界的主宰。
他將亡語鳥提著發酵物經過餐盤的畫面,與鄭仁德消失的畫面並列排開,同時播放對比。
亡語鳥踩上餐盤時,步伐輕鬆隨意,沒有刻意加快,也沒有片刻停頓。
全程沒有任何異常,巨人乾屍連眼窩的角度都沒有偏移過。 接下來是鄭仁德。
他採取的隱秘手段相當高明,即便是憑藉真知面具的入微觀察,也只能捕捉到一層極淡的透明輪廓。
他從大殿入口的陰影中緩步走上餐盤,精確地踩在亡語鳥走過的路徑上。
腳落在同一個位置,步幅保持了近乎相同的長度。
走了三步後,他停了下來。
就是這一停,一切都變了。
他停在第一個餐盤的正中央,虛影輪廓微微轉動,顯然是在左右觀察,評估這四個巨人乾屍的危險性。
從輪廓的姿態來看,他已經在防備它們了。
也正是在他停下的那一瞬間,四個巨人乾屍同時動了,它們黑洞洞的眼窩齊刷刷轉向鄭仁德,被縫合的嘴巴流露出陰森的笑容。
「放慢十倍。」
李默竭盡所能控制鏡子主宰視覺,將接下來的影像時間延長十倍播放。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鏡中影像流轉,但他仍然看不到過程。
畫面中的四雙筷子,上一刻還握在巨人的手中,下一幀就已經出現在了鄭仁德身上,直接夾住了他的四肢和軀幹,讓他從隱匿狀態中被迫現形,沒有中間的部分。
「放慢二十倍。」
法力消耗陡增,面具逐漸出現了溫度。
在二十倍放慢下,畫面已經慢到了能夠看清鄭仁德驚恐表情的細微變化,瞳孔從緊縮到放大,嘴從緊閉到張開,法力護罩從亮起到碎裂,然而筷子出現的那一刻。
但依然是直接跳到了結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放慢五十倍。」
這一次,面具明顯有些不穩定了。
鏡子空間內的全息影像開始忽明忽暗,像是在暴風雨中飄搖的燭火。
李默感覺臉頰被面具燙得生疼。
但他顧不上這些了。
五十倍的慢放,讓他終於捕捉到了一絲細微的變化。 在筷子出現在鄭仁德身上的前一瞬,整個畫面驟然暗淡了一下?
暗淡的過程極其短暫,在正常播放速度下,只是一次肉眼無法察覺的閃爍,根本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他沒有發現想要的線索,仍不甘心就此罷手。
法力已經消耗了將近兩成,他依舊選擇繼續。
「放慢七十倍……」
而在他身旁,趙春秀已經等不下去了。
她看著李默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既不前進,也不撤退,只是盯著前方的巨人乾屍發呆,理智徹底崩潰了。
她紅著眼眶,轉身朝大殿入口踉蹌退去。
「師兄,對不起。」
一年前,曾經在聽風閣對著李默紅著眼眶,說出要為師兄報仇血恨的那個女子,勇氣在這一刻已經徹底耗盡。
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樹巢深處曲折的迴廊中。
李默沒有因此分心。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鏡中空間的影像流轉上。
驀然。
當鏡子空間內記錄的全息影像放慢速度調整到了八十四倍時,鏡子空間劇烈晃動,全息影像的邊緣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仿佛隨時可能碎裂。
真知面具已經到達當下的極限。
然後他看見了!
在每一段漫長明亮時間的間隙中,有那麼一瞬間,只是一瞬,整個畫面驟然被黑暗吞沒。
像一個世界的燈,被關掉了一瞬。
而在這一瞬的黑暗中,鄭仁德赫然還在畫面里!
他迷茫地站在餐盤上,身上繚繞著黑煙,精神看起來有些混亂瘋癲。
他還活著!
隨著全息影像的播放速度不斷放慢,原本以極高頻率閃爍的明暗變化,也隨之被拉開。
明亮的部分變成了漫長的、穩定的大段畫面,也就是李默在這裡所看到的。 而黑暗的部分,則被壓縮成了孤立的瞬間。
這些黑暗畫面,之前混在正常速度的畫面里,就像一本翻得太快,書里夾雜了一張書籤,翻得太快時根本注意不到它。
只有在逐頁翻看時,才會發現它。
李默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靈光。
「莫非,這裡是兩個世界空間、規則、秩序的重疊區域?明亮部分代表山海世界,暗淡部分代表大咒世界?」
一瞬間,之前所有的困惑,都似乎找到了答案。
不同的世界,猶如不同的書頁,不同的盒子。
棲息在不同世界的生物,不只是可以橫跨虛空相互探索,也可能因為時空扭曲,而呈現為相互重疊的形態。
只不過這類重疊世界之間的距離較近,並且世界質量不會相差太過於懸殊。
在這裡。
山海世界的主體秩序,顯然要遠超大咒世界。
所以明亮占據了絕大多數時間。 而這些咒魘的攻擊,之所以沒有開始、沒有過程、只有結果,原因便是它們的開始和過程,都是在大咒世界中完成。
只有結果被投射到了山海世界。
而這些巨人乾屍之所以一直保持靜止,恐怕就是因為它們需要通過這種方式,才能感知到山海世界內的變化。
就像自己看它們充滿詭異一樣。
它們在感知山海世界的時候,同樣超出了理解範疇,只是它們沒有靈魂,沒有思考邏輯,只是遵循本能而已。
「停。」
李默將畫面停在了黑暗中。
借著這一瞬黑暗畫面的定格,他再次看到了鄭仁德的處境。
他已經徹底陷入到了大咒世界,跪在餐盤上無法動彈,周身繚繞的黑煙像鎖鏈一樣將他牢牢捆住。
他的頭蓋骨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撬開,大腦飄浮出數不清的血色細線,宛如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
那些細線正不斷飄擺,指向黑暗中某個看不見的存在。
那是一團模糊的陰影,沒有輪廓邊界,看不清楚具體形態。 但即使是在畫面中,李默也能感受到它身上散發出的那種難以言喻邪性。
它在觀察鄭仁德的大腦,像在端詳一道即將被品嘗的菜餚。
等等!
李默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猛地擴大鏡子主宰視覺的觀察範圍,不再局限於鄭仁德,而是將他進入樹巢的記錄影像,全部納入自己的觀察。
他回顧自己進入樹巢後的每一步。
進入磨坊時石磨時的場景,穿過長廊時羊臉果的尖叫。
然後他在每一段影像的黑暗瞬間,都看到了恐怖的東西。
咒魘無處不在!
它們就站在他曾經走過的地方,與他近在咫尺,只是彼此都看不見。
他在磨坊外觀察時,一隻渾身觸手翻湧的怪物,正蹲在他頭頂的樹枝上,滴落的黏液穿過他的身體,落在腳邊。
而他卻渾然不覺。 他穿過長廊時,一隻四肢修長的咒魘,正從他身邊爬過,關節扭曲的手指離他的衣角只有一指之寬……
他與耿老頭交談時,數不清的咒魘聚集在兩人周圍!
它們雖然看不到耿老頭的血肉之軀,卻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某種東西。
耿老頭之所以被瘋狂感染,正是這些受到他吸引的咒魘,不斷在精神層面對他產生影響。
雙方雖然都感知不到彼此,卻通過某種更深層的方式,形成了潛移默化的共振。
當他將視角切換至與其他求取福音者的交談畫面時,情況同樣如此。
每一個沉浸在極妙源幻想中的人,周圍都聚集了大量咒魘。
它們看不見人,人也看不見它們。
但人對極妙源的渴望,卻在精神層面發出了一種只有咒魘能感知到的召喚,而咒魘聚集時散發的無意識精神影響,又反過來又加劇了這些人的瘋狂。
一場跨越兩個世界的、無聲的、雙向的污染召喚,就在彼此都無法感知對方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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