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咒魘
這間樹屋一眼便能望盡所有,並沒有什麼值得停留的隱藏之物。
被隱秘氛圍籠罩的李默,來到樹枝編織而成的門前,小心翼翼地將門抽拉開一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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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赫然是一個類似磨坊的房間。
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腥臭氣味。
石磨同樣由樹枝編成,粗糙的磨盤正緩緩轉動,拉動它的是一條從天頂垂下來的猩紅長舌,表面布滿黏稠的唾液,每一次收縮都扯動磨盤碾過一圈,不斷發出骨骼磨碎的咔嚓聲。
一隻亡語鳥正將外面樹幹上掛著的乾屍,一具一具放入碾磨之中。
乾屍在磨盤的碾壓下逐漸碎裂,最終化為灰白色的粉末,從磨盤邊緣簌簌落下。
「嘎嘎,不要急,不要急。」
「進入極妙源之前,不要忘記福音,福音不是那麼好做的。」
「這些往生粉是重要的原材料,必須經過這個世界足夠的晾曬、醞釀、催化,才能適應這個世界……」
各種各樣的聲音,從亡語鳥喉嚨里湧出來,每一句都是不同聲音。
李默看向這隻亡語鳥的後腦,透明肌膚下的黃色液體中,密密麻麻漂浮著二三十個人腦,每一個都在微微跳動,每一個都在同時說話。 這等數量在村外已經堪稱亡語鳥王,在這裡卻只能幹些雜活。
「是我太心急了。」
一個女聲低沉地回應。
李默屏息凝視,望著這一切。
他隱隱感受到某種詭異的氛圍,正從磨盤的每一次轉動中滲出,與山海世界的秩序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更深層、更本質的扭曲。
待亡語鳥積累了足夠的屍粉,它張開大嘴,喉嚨深處湧出大量暗紅色的血液和濃郁得近乎黏稠的情緒氛圍,對著石磨上的屍粉澆灌下去。
血液與粉末接觸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聲響。
然後那團東西開始蠕動了,先是表面浮起細密的氣泡,緊接著整團混合物像發酵麵團一樣緩緩膨脹翻卷。
李默瞪圓了雙眼,瞳孔在真知面具下劇烈收縮。
他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天。
聖化教的老巢,青銅大鼎中那條蚯蚓被原始污染後,如發酵麵團般不斷膨脹蠕動,然後他被星靈老魔拎起來扔了進去。 那種被無數黏膩的活物包裹全身、每一寸皮膚都在尖叫的感覺,他至今閉眼仍能夠感受到。
此刻眼前這團東西蠕動的姿態,與那天青銅鼎中的景象有著驚人的相似,但其中的污染卻有所不同。
被隱秘氛圍籠罩的李默,不禁全身發抖。
仇恨可謂是刻骨銘心。
現在他幾乎可以確定,自己體內的原始污染,正源自這個大咒世界,是另一個真身者。
不對!
他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讓仇恨的火焰被一股更深的寒意澆了一下。
當初在地宮遺蹟中,草夜王明明已經發現了他們三人,卻只是站在那裡冷笑,沒有追出來。
也許他在地宮中,便感知到了自己體內的原始污染,認出了同類的氣息。
所以他才選擇放了自己一馬,不是因為追不上,而是因為他把自己當成了降臨線索,培養的祭品!
李默用力閉了一下眼睛。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當他再睜開時,眼中的情緒已被壓回最深處。
亡語鳥明顯虛弱了許多。
它看著樹筐內那團仍在微微蠕動的發酵物,發出虛弱的怪笑,聲音嘶啞卻帶著滿足。
「接下來只需要把它帶到聖池,接受洗禮就行了。」
李默悄然跟上了它。
一人一鳥穿過一條寬闊的樹枝長廊,兩側的樹枝牆壁上,結滿了閉著眼睛的詭異果實。
這些果實的形狀酷似羊臉,隆起的額頭、彎曲的羊角、微微凸起的羊鼻,每一顆都緊閉雙眼,眼皮上的褶皺紋路和真正的羊眼一模一樣。
「咩咩……」
「咩咩……」
它們不斷地發出羊叫聲。
李默仿佛置身於羊群之中,叫聲從四面八方湧來,鑽進他的靈魂氣場。
叫聲讓人心煩意亂,一股無緣無故的焦躁從心底升起。 李默很快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的果實,這是某種負面情緒凝聚而成的實體,內核恐懼、焦慮、哀傷。
就在這時。
一隻受傷的亡語鳥,踉踉蹌蹌地跑了過來,羽翼上的破洞還在往外滲墨綠色的黏液。
羊臉果的叫聲在受傷亡語鳥靠近後驟然轉變。
從平靜的咩咩變成了驚恐的尖叫,尖銳得幾乎快要刺穿耳膜。
「咩咩!!」
「咩咩!!」
所有的羊臉果,同時睜開了眼睛。
每一顆果實的羊眼裡都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渾濁的慘白。
淚水不受控制地從李默的眼角湧出來,那些羊臉果釋放出的負面情緒,在強迫他的身體做出反應。
受傷的亡語鳥大口吞食著羊臉果。
它連續吃了幾顆,每吞下一顆,身上的傷口就癒合一分。 「外面的敵人很強大,他們大概就是傳說中的方士了。」
它的聲音帶著困惑,好幾種不同的聲音交替著說出同一句話。
「我們從來沒有招惹他們,他們為什麼要攻擊我們?」
另一個嗓音反問,語氣委屈得像個被冤枉的孩子。
「應該是那些傳播福音的傢伙招惹到了他們,不認可我們的理念吧。」
第三個嗓音嘆息著,老成持重,像是見慣了這種場面。
「他們總是那麼傲慢。要不要向那幾個我們交好的組織求援?」
第四個聲音急切地提議。
「恐怕來不及了……」
第五個嗓音幽幽地說道。
李默一邊擦拭止不住的眼淚,一邊跟隨先前的亡語鳥繼續前行。
他沒法在這裡停留太久,這種氛圍之力太強烈了,可能已經觸及了世界秩序。 世界是活的,每個世界的精神狀態不同,所產生的秩序與生物也千奇百怪。
這裡的情緒氛圍顯然受到了大咒世界的影響,他在如此近的距離下根本無法完全抗拒。
提著發酵麵團般原料的亡語鳥,穿過長廊,進入了一間大殿。
這裡似乎是樹巢的核心所在。
黑暗、陰森、冷冽。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
屋頂高達七八丈,長寬早已超出外面樹巢本身,這裡的現實秩序顯然早已被扭曲。
大殿的地面上,排列著二十幾個空盤,盤面潔淨光滑。
兩側的四個巨人乾屍,端坐在地板之下,只露出腰部以上的上半身。
他們分別是兩個成年人和兩個孩童,約有三丈之高,腦袋的比例奇大無比,像是頂著一個被吹得過滿的氣球,薄薄的乾枯皮膚繃得幾乎透明,眼窩裡沒有眼珠,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巨人的嘴巴,被粗大的針腳密密縫住,線是暗紅色的,像是用什麼生物的血管捻成。
他們手持等人身高的長筷,一動不動,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凍結了。 那兩個孩童乾屍的面孔,正對著餐桌,黑洞洞的眼窩裡似乎有一種說不出的期待。
李默猛然意識到。
也許不是巨人從地板伸出了上半身,而是他正站在巨人的餐桌上!
從巨人的視角來看,他、亡語鳥、以及桌上那二十幾個空盤,都是這頓飯的一部分。
亡語鳥提著木桶,踩著盤子穿過,姿態輕鬆得像一隻巡視廚房的廚子。
它在那些巨人乾屍的注視下橫跨整張餐桌,木桶里那團發酵物還在微微蠕動,散發出淡淡的血腥味。
巨人乾屍們沒有任何動作。
但李默卻隱約能夠感覺到,它們黑洞洞的眼窩正在盯著這隻亡語鳥,直到亡語鳥從餐桌的另一端跳下去,進入下一個房間。
李默正要抬腳跟上,卻猛然發現前方出現了一個透明虛影。
這個虛影幾乎完全融入了昏暗的光線中,若非真知面具捕捉到了一絲法力波動,他根本不會察覺。
虛影跟隨亡語鳥的腳步,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第一個餐盤。
他停下來,似乎在左右觀察,確認沒有危險。 透明輪廓在李默的注視下微微晃動,像一團被攏在玻璃罩里的煙。
驀然。
四個巨人乾屍同時動了。
它們黑洞洞的眼窩,齊刷刷地轉向虛影所在的餐盤,動作整齊劃一。
被縫合的嘴巴向上咧開。
在陰森詭異的笑容綻開的瞬間,虛影本能地想要後退,但已經遲了。
四雙筷子沒有開始,沒有過程,沒有在空中划過的軌跡,直接出現在了結尾,從四個不同的方向同時夾住了那個虛影。
就像它們本來就一直夾在那裡,虛影是自己撞上去的。
「啊!!」
虛影在被夾住的瞬間被迫現形。
此人赫然是另一名通玄中期的方士,名叫鄭仁德,在出發前還苦笑著說自己在雲清的冷熱交替氛圍中撐不過幾息時間。
此刻他的臉上寫滿了驚恐,身體在四雙筷子的夾擊下劇烈扭曲。 他拼命催動通靈之力,兩道金屬大手的虛影從他肩胛處驟然浮現,撐住了正在合攏的筷子。
他怒吼著,掙扎著。
那兩隻金屬大手竟硬生生將四雙筷子撐開了些許。
然後他就憑空消失了。
沒有空間波動,沒有法力痕跡,連慘叫都沒有。
趙春秀在他消失的同一瞬間,在李默的三丈外被迫現身。
她的臉色瞬間慘白,瞳孔驟縮。
「不!」
她的身體不斷發抖,緊張地盯著巨人乾屍,等待筷子的下一次出現。
但這些巨人乾屍只卻再次停下動作,變成了新的坐姿,黑洞洞的眼窩再次歸於沉寂。
好一會兒後。
直到確認安全,李默才隨之現身。 「鄭仁德賢友呢?」
趙春秀聽到李默的聲音,緊繃的身體癱軟在地。
她抬頭看著李默,眼裡的恐懼還沒有退去,嘴唇抖了好幾次才說出話來。
「他,他死了!我通過親和氛圍跟隨他一直到了這裡,如今我已經無法再感受到他。」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他同樣沒有看清鄭仁德是怎麼消失的。
即使是在鏡子主宰視覺當中,鄭仁德也是一瞬間消失,完全沒有過程,只有結果。
李默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四個巨人乾屍。
它們的姿態和方才一模一樣,似乎從未動過。
毫無疑問,這四個巨人,就是所謂的咒魘,沒有靈魂的生物。
它們能夠出現在這裡,說明大咒世界的規則,已經從裂縫中蔓延過來,覆蓋了這片區域。
那些羊臉果、那條拉磨的猩紅長舌、甚至這棵樹巢本身,都有可能是在大咒世界的影響下孕育而生的,也包括那些沒有靈魂的亡語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