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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兩界重疊(下)

  李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的大殿。

  他的表情變得格外凝重。

  整座村落都已經陷入了大咒世界與山海世界的重疊狀態,每一處看似正常的景象背後,都蟄伏著無數咒魘。

  這些咒魘的數量和密度,恐怕足以匹敵幾支校隊的方士大軍了。

  但也並非全是壞消息。

  兩個世界的重疊還很少,還不牢靠,正在彼此排斥。

  

  只有極少數的存在,能夠穿透這種排斥,感知到對方的世界。

  就像他需要藉助真知面具的極限慢放,才能勉強捕捉到黑暗瞬間,察覺到大咒世界的存在。

  絕大多數的咒魘,也根本看不到山海世界的任何東西。

  唯有這四具巨人乾屍,它們是咒魘中的異類。

  但也只是能夠稍稍感知到山海世界而已,卻能夠將山海世界的生物拉入到大咒世界。

  李默若有所思,重新調整鏡子主宰視覺的觀察模式。  這一次,他主動屏蔽了明亮部分的時間,只觀察灰暗階段,以純粹的大咒世界視角來審視面前的大殿。

  畫面切換的瞬間,他看到了鄭仁德的最終結局。

  他跪在餐盤上,頭蓋骨完全打開,裡面空空如也,大腦和血絲已經被黑暗中的恐怖咒魘接收完畢。

  他的表情不再瘋癲驚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平靜安寧。

  他的嘴角微微上翹,帶著某種解脫般的滿足。

  一隻咒魘從門前爬過。

  它雖是人形,卻四肢修長如同蜘蛛,用扭曲的關節在地上飛快爬行,從鄭仁德的屍體旁走過。

  另一隻純粹怪物形態的咒魘,身上扭動著變異的觸手,受到鄭仁德的屍體吸引,竟是對著他吮吸起來。

  它很快便吸乾了鄭仁德的屍體水分,將他變成了一具乾屍。

  還有的咒魘,則是模糊態。

  也許是因為這些咒魘的力量太強了,受到了山海世界的排斥,只能以一團不斷變化的輪廓而存在。

  但所有咒魘,都有一個共同特點。  透明肌膚下裸露著不知從何處得來的大腦,那些大腦在它們的體內緩緩跳動著,就像是在呼吸。

  又有一個形似章魚的咒魘,無聲地從黑暗中浮出。

  它頭頂的透明皮膚下,漂著好十幾個白花花的腦子,每顆都在微微跳動。

  李默看著它朝自己逼近,下意識後退了半步,然後又停住了。


  咒魘從他身上穿了過去,沒有觸感,沒有溫度,沒有聲音,像一陣風穿過另一陣風。

  李默站在原地。

  良久過後,他面露自嘲之色。

  「一切恐懼的根源,都是源於未知。」

  他不是沒有想過直接飛過去,也不是沒有想過對這四個巨人發起試探性的攻擊,但朱邪王的警告言猶在耳,咒魘沒有靈魂,是大咒世界演化出的自然現象,與它們對抗等於與整個世界的規則對抗。

  在這種涉及世界秩序、規則之力的重疊區域,任何自作聰明的行為,都可能引發遠超預期的連鎖反應。

  他用鏡子主宰視覺觀察到的大咒世界景象中,有太多咒魘的形態是他完全無法理解的。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李默抬腳跨上了四個巨人面前的餐盤。

  鞋底落在盤子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巨人乾屍沒有反應,筷子沒有移動的跡象。

  他邁出第二步,第三步,從一個餐盤跨到另一個餐盤,步伐平穩。

  餐盤在他腳下依次掠過,他能感受到巨人乾屍身上散發出的那股不屬於山海世界的詭異氣場。

  這四個巨人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

  「是因為鄭仁德停下了腳步,對它們產生了戒備,與他們產生了超越世界的聯繫嗎?」

  李默在跨過最後一個餐盤時,忽然想到了這個可能。

  亡語鳥眼中的這四個巨人,屬於神像,是死物,所以它毫無顧忌地走過,沒有被攻擊。

  而鄭仁德在踏上第一個餐盤時便提高了警惕,他在心中將這四個巨人定義為潛在的威脅。

  在正常世界的邏輯里,提高警惕是自保的本能。

  但在這個重疊區域,他卻因此在精神層面與它們建立了某種超越世界的聯繫,就像那些求取福音的村民,通過渴望極妙源而吸引了大量咒魘聚集一樣。

  事實上。  在咒魘世界那一幀幀灰暗的畫面中,這四個巨人乾屍並非完全一動不動。

  它們似乎在哼哼著某種歌曲,聲音沒有任何感情,沒有旋律,沒有節奏,只是重複著幾個單調而低沉的音節。

  又或者這些聲音,也許只有踩在餐盤上才能聽見?

  李默不知道鄭仁德觸發它們感知的具體原因是不是這個,但對他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當他跨過了最後一個餐盤,雙腳落在餐桌另一側的地面上,再回頭望去時,四個巨人乾屍依舊紋絲不動地端坐在餐桌兩側,黑洞洞的眼窩依舊凝視著前方,一切如夢似幻。


  「結束了嗎。」

  不斷有形態各異的咒魘從李默身邊走過,透明軀體穿透他的身體。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咒魘世界的真實景象,那些爬行的、蠕動的、飄浮的、沒有靈魂的存在,在這座樹巢的每一個角落中遊蕩,與山海世界的方士們擦肩而過卻彼此不知。

  他定了定神,繼續向前走去,推開了離開大殿的樹枝之門。

  這是一個長寬十餘丈的空蕩蕩房間。

  牆壁由盤繞的樹根編織而成,沒有任何裝飾,沒有祭壇,沒有圖騰,只有最純粹的、未經修飾的樹巢內部結構。

  房間的中央擺著一個水缸,看上去毫不起眼,與尋常農家院子裡用來儲水的大缸沒有任何區別。  李默在門口怔了一下。

  他隱隱約約感覺,自己似乎在哪裡見到過類似的場景。

  一個空蕩蕩的房間,一口不起眼的水缸,但一時間卻又想不起來具體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見過。

  亡語鳥正將裝著發酵物的籃子浸入水缸中。

  「嘎嘎嘎嘎!聽到這些福音了嗎?」

  「這就是極妙源的迴響。」

  「不要急,不要急,極妙源就快要完成了,還差最後一點兒……」

  片刻後。

  亡語鳥將籃子從水缸中提了出來。

  籃子裡那團發酵物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袖珍的血巢,只有頭顱大小,與當初蠍女從樹巢中取出的那顆血巢如出一轍,只是體積縮小了許多倍。

  亡語鳥小心翼翼地捧著這顆血巢,用鳥喙輕輕碰了碰它的表面,像是在檢查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是否還有呼吸。

  它滿意地哼了一聲。  就在這時,一隻沒有腦子的咒魘,它的形態像一條被放大了無數倍的粘滑泥鰍,猛然炸裂成一團血霧。

  李默本能地後退了半步。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他緊盯著那團血霧,看著它受到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牽引,逐漸凝聚塑形。

  在短短几息內,便轉化成了一隻亡語鳥。

  他這才意識到,這裡有一個他根本感知不到的存在。

  「嘎嘎!都湊齊了!」

  亡語鳥發出興奮的怪叫,吐出嘴裡的舌管。

  那根細長的吸管,在空氣中靈活地彎了個圈,將一顆人腦注入到新生的亡語鳥體內。

  人腦滑入鼓包的瞬間,那隻新生亡語鳥睜開了眼睛。

  「這就是樹巢、亡語鳥的由來嗎?」


  他看到了一場完整的邪教儀式。

  緊接著他想起來了!  他終於想起來自己在哪裡見過這個場景了。

  當初在清溪城,他第一次殺人之後,連續高燒不退,大病了一場。

  在被汗水和噩夢浸泡的夜晚,他曾夢見自己站在一個空蕩蕩的房間裡,面前擺著一口水缸,水缸里沒有水,只有無盡的灰色迷霧,有個怪物正在看著水缸怪笑。

  那時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以為只是高燒時的胡亂臆想。

  緩緩地。

  他來到了水缸前,低頭朝裡面望去。

  水缸里完全沒有他所想像的倒影,沒有他的臉,沒有天花板的樹根,沒有高腳爐燈的火焰,只有一片濃稠的灰色迷霧在缸口下方緩緩翻湧。

  偶爾有一閃即逝的咒魘從迷霧中掠過。

  它們沒有腦子,只是大咒世界最普通的自然現象,猶如行屍走肉,成群結隊地在迷霧深處麻木地遊蕩。

  有的走過水缸邊緣時,會在缸壁上映出一個透明的輪廓,一瞬即逝。

  一些無腦的咒魘,會從水缸中鑽出來,受到那些求取福音者的精神召喚,本能地朝某個方向爬去。

  「看來這裡就是兩個世界之間的扭曲裂隙了。」  只要水缸還在,裂隙就會持續擴大,越來越多的咒魘將湧出這個缸口,越來越多的樹巢將在隕日之地生根發芽。

  毀了它!

  快摧毀它!

  李默的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吶喊。

  他可以感受到這個水缸所連接的另一個世界內,有一個類似於他的存在。

  只不過對方是受到草夜王的污染。

  可惜草夜王剛剛甦醒,實在是太虛弱了,這處裂縫即使經過幾年的培養,也只是擴大到如今的規模。

  嗡!

  高腳爐燈驟然亮起,爐燈頂端的靈火在法力的灌注下迅速膨脹。

  密集的場波紋在爐燈周圍匯聚,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見的扭曲力場,空氣在重力的反覆碾壓下發出發悶的嗡鳴聲。

  強大的力量波動,瞬間吸引了駐守在外面的幾隻亡語鳥。

  它們尖叫著朝房間衝來。  「是入侵者!!!」

  「他想要破壞聖地,快阻止他!叫更多的人來!不,來不及了,直接攔住他!」

  「攔住他,攔住他,攔住他……」

  與此同時,周圍的咒魘也察覺到了異常。


  它們感受到了某種不自然的扭曲,讓它們陷入了慌亂。

  就像方士們在見識到世界之力後會恐懼一樣,這些咒魘同樣在恐懼重疊世界另一邊的未知。

  它們沒有靈魂,沒有思考能力,本能地四處逃竄。

  少數擁有思考能力的咒魘,則在原地沙啞尖叫,卻沒有任何聲音傳到山海世界。

  高腳爐燈的光芒照亮了李默的臉,也照亮了水缸中翻湧的灰色迷霧。

  幾隻亡語鳥急速靠近。

  然而一切都晚了。

  李默的雙手緊握高腳爐燈,引力場將空氣壓成了一圈透明的屏障,裹在燈爐上,砸下的軌跡在半空中劃出一條弧線。  他匯聚了全部力量的一擊,重重地砸在了那口不起眼的水缸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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