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三十七個名字
第435章 三十七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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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里奧七點四十到了餐廳。
他在吧檯前坐下,向老闆要了一杯黑咖啡和兩份早餐。
墨菲八點十分到了。
他坐到里奧對面,把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放在桌上。
「數據都在裡面。西維吉尼亞過去五年的礦場關停清單,按縣排列。失業數據精確到鎮一級。人口流失的趨勢圖我也做了。」
里奧打開文件夾,快速翻了幾頁。
「梅爾頓鎮的數據單獨列出來了嗎?」
「第七頁。」
里奧翻到第七頁。
梅爾頓鎮,西維吉尼亞州拉萊縣,常住人口兩千一百人。
鎮上唯一的僱主是北阿巴拉契亞煤炭公司的第十二號礦井,去年十月關停。 三十七名礦工一夜之間失業。
鎮上沒有其他工業企業,最近的沃爾瑪在四十英里以外。
三十七個礦工的平均年齡是五十四歲。
五十四歲的煤礦工人,在如今的美國勞動力市場上,幾乎沒有任何重新就業的可能。
里奧合上文件夾。
「你去外面坐著。」
墨菲站起身。
他的動作比昨晚順從了一些,但里奧注意到他拿起咖啡杯時手指收得很緊。
他正在克制。
墨菲走上台階,消失在鐵門後面。
里奧獨自坐在桌前。
他看了一眼手錶。 八點四十七分。
「緊張嗎?」羅斯福問。
「不緊張。」
「騙人的吧。」
里奧沒有回答。
他確實有一點緊張。
但那種緊張和恐懼無關,他已經計算了所有的變量。
布坎南的心理狀態,選區的經濟數據,法案的配套方案,斯特林的施壓路徑,泰勒的威脅清單。
每一個變量都被分析過,每一個可能的反應都被預演過。
但計算歸計算,坐在你對面的終究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人是所有變量里最不可控的那個。
九點零一分。 鐵門被推開了。
一個人走下台階。
哈羅德·布坎南出現在昏暗的燈光下。
七十一歲,身高六英尺二,肩膀寬闊但略微前傾,像是背上壓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穿著一件剪裁考究但顏色過時的深藍色西裝,領帶是暗紅色的,打得一絲不苟。
他的頭髮全白了,稀疏但梳得很整齊。
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特別是眼角那兩道,深得像峽谷。
鼻樑很高,開過刀的痕跡在左側眉骨上方留了一道淡白的疤,那是年輕時在礦井裡被墜落的岩石劃傷的。
眼睛是灰藍色的,凹陷在眉骨下面,布滿紅血絲。
他一夜沒睡。
里奧一眼就看出來了。
一個七十一歲的人,如果能在做出一個重大決定的前夜安然入睡,要麼是已經心如死灰,要麼是根本不在乎後果。 布坎南兩樣都不是。
他在乎。
布坎南站在台階下面,掃視了一下這間地下室。
六張桌子,只有里奧一個客人。
吧檯後面的老闆正在擦杯子,頭也不擡。
布坎南的目光最後落在里奧身上。
他走過來。
沒有伸手。
「華萊士。」
「布坎南議員。」
布坎南拉開椅子坐下。
椅子在石板地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把雙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那雙手很大,指節粗壯,關節處有常年勞作留下的老繭和變形。
這是一雙礦區出來的手。
在華盛頓,絕大多數參議員的手都是柔軟的,保養得很好,適合握筆和握手。
布坎南的手適合挖煤。
布坎南年輕時在礦上幹過三個夏天,後來靠獎學金讀了法學院,再後來進了政治圈。
但那雙手從來沒有變過。
里奧沒有急著開口。
他等了五秒鐘。
吧檯後面的老闆走過來,放下一杯黑咖啡,轉身離開。
布坎南沒有碰那杯咖啡。
他的目光在地下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吧檯後面那面牆上。 牆上掛著一面掉色的美國國旗,邊角已經磨損,星星和條紋的顏色都暗淡了不少。
國旗下面是一張封塑起來的照片,一群穿著海軍陸戰隊制服的年輕人站在沙漠裡,有人在笑,有人的臉上還沒來得及洗掉沙塵。
老闆的餐館,老兵的記憶。
布坎南收回目光。
他的父親也是軍人,戰場回來的,回來以後就下了礦井。
在阿巴拉契亞,男人的一生只有兩條路,當兵或者挖煤。
有時候是先當兵,再挖煤。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布坎南說。
這不是一個問句。
「我知道。」里奧說。
「那你也應該知道,我來這裡,不代表我已經做了任何決定。」
「我知道。」 布坎南盯著里奧的眼睛,三十年的參議院生涯教會了他一件事:在華盛頓,每一個微笑的背後都藏著一張帳單。
他需要知道里奧這張帳單上寫的是什麼。
里奧沒有展開那個牛皮紙文件夾,他說了一個地名。
「梅爾頓鎮。」
布坎南的身體微微一僵。
那個反應很小,小到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
但里奧注意到了。
他繼續說下去。
「拉萊縣,梅爾頓鎮,常住人口兩千一百。北阿巴拉契亞煤炭公司第十二號礦井,去年十月關停。三十七名礦工失去工作,平均年齡五十四。」
里奧的語速很慢,每一個數字都咬得很清楚。
「三十七個人,議員。不是統計局報告裡的一個百分比,是三十七個有名字的人。」
布坎南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我查了那三十七個人後來的去向。」里奧說,「十一個領了失業救濟,在家等著。八個去了隔壁縣的倉庫做搬運工,時薪十二塊,沒有醫保。六個搬走了,去了俄亥俄和肯塔基,投奔親戚。四個開始酗酒,其中一個在十二月份被送進了急診室。還有八個,我查不到任何記錄,他們從所有系統里消失了。」
「消失是最可怕的,議員。一個煤礦工人從系統里消失,意味著他連領救濟的力氣都沒有了。」
里奧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他在陳述事實。
在匹茲堡,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鋼鐵廠關停的時候,工人們也是這樣消失的。
先是從工會名冊上消失,然後從社區活動中消失,最後從鄰居的記憶里消失。
等到有人想起他們的時候,往往是在警察局的備案表格上,或者醫院的急診登記單上。
布坎南低頭看著自己交叉的雙手。
沉默。
很長的沉默。
吧檯上方的老式掛鍾滴答作響,那聲音在地下室里被放大了好幾倍。 「你來找我,是因為你知道梅爾頓鎮。」布坎南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音階,「每一個從西維吉尼亞選出來的人都知道梅爾頓鎮。」
「但你不只是知道它。」里奧說。
他打開了那個牛皮紙文件夾,把它推到布坎南面前。
「這是法案配套方案中針對西維吉尼亞的部分。」
布坎南低頭看著那份文件。
第一頁的標題是:西維吉尼亞州核電產業配套就業方案。
他翻開第二頁。
數字撲面而來。
四千兩百個製造業崗位。
分布在西維吉尼亞的六個縣。
核電站建設期的壓力容器組件製造分包合同,預計覆蓋三個現有的金屬加工廠。
輔助設備供應鏈的本地化比例要求不低於百分之四十五。 配套的工人再培訓計劃,為期十八個月,由聯邦和州政府共同出資,每名參與者每月補貼一千八百美元。
再培訓完成後的定向就業協議,與三家核電設備製造商簽訂了意向備忘錄。
布坎南翻得很慢。
每一個數字,每一個地名,每一個工廠的名字,他都在腦子裡對照著自己三十年來積累的選區地圖。
他知道那些金屬加工廠在哪條路上。
他知道那些縣的失業率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
他知道那些礦工的平均年齡,因為他每年聖誕節都會去礦區的教堂參加禮拜。
布坎南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文件夾。
他擡起頭,看著里奧。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
那是一種閱歷過數十年博弈的老政客才會流露的神情。
他同時看到了希望和陷阱,而且他知道它們長得一模一樣。 「這些數字很漂亮。」布坎南說。
「它們不是漂亮的數字,議員,它們是可以執行的數字。」
「可以執行和會被執行之間,隔著一整個華盛頓。」
「所以你來了。」里奧說,「因為你想知道,這一次,隔在中間的那個華盛頓,是站在哪一邊的。」
布坎南沒有馬上回答。
他端起了那杯黑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經涼了,但他不怎麼在乎。
在礦區長大的人,對溫度沒什麼講究。
「說你的條件。」布坎南放下杯子。
他的語氣變了,從試探變成了談判。
這個轉變很微妙。
它意味著布坎南已經接受了一個前提:他和里奧之間的對話,已經不再是要不要談的問題,而是怎麼談的問題。 梅爾頓鎮的三十七個名字,完成了它的使命。
里奧看著他。
「在我說條件之前,我想先聽聽你的。」
布坎南的眉毛微微上挑。
在他三十年的華盛頓生涯里,很少有人用這種方式開局。
通常的做法是:來找你的人先擺出自己的牌,然後你在那些牌裡面挑。
但里奧把牌面翻過來了。
他讓布坎南先出價。
這意味著里奧要麼極度自信,要麼在試探布坎南的底線。
布坎南猜是兩者都有。
他看了里奧一眼,然後緩緩開口。
「我有三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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