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籠中虎
第434章 籠中虎
戰情室的門在身後關上了。
里奧站在走廊里,腳步聲被地毯完全吞沒。
走廊盡頭的安全門旁邊,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特勤局探員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把視線移回正前方。
里奧推開安全門,走進了西翼的主廊道。
牆上掛著歷任總統的照片,鍍金的畫框在走廊的嵌燈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經過羅斯福的那一幅。
黑白照片裡的總統坐在輪椅上,下巴微微揚起,嘴角帶著一絲幾乎看不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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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奧走出白宮西翼的側門,風從波托馬克河的方向刮過來。
里奧拉了拉衣服領子,沿著那條鋪著碎石的小徑走向停車場。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但他沒有掏出來,此刻他需要三分鐘的安靜。 斯特恩說了「我會安排的」。
那五個字意味著白宮的全部行政資源將在四十八小時內啟動。
總統的立法事務辦公室會打電話給參議院多數黨領袖克雷斯頓,要求將《核電加速法案》排入全院表決日程。
白宮政治辦公室會開始逐一聯絡搖擺州的民主黨參議員,提供交換條件。
國家安全顧問會在背景吹風會上向記者強調「能源安全是國家安全的核心」。
整台機器會按照斯特恩的指令轉動起來。
但機器能做的,到此為止。
「你知道問題在哪。」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里奧當然知道。
法案需要在參議院拿到至少五十二票。
五十二票,是因為對手一定會動用冗長辯論程序來拖延,而終結辯論需要六十票。 但如果白宮動用預算協調程序強行推進,五十一票就夠了。
里奧給自己留了一票的餘量,五十二。
目前的票數盤面是這樣的。
民主黨在參議院有五十一個席位,但至少兩個來自天然氣產區的民主黨參議員明確拒絕投贊成票。
這意味著民主黨內部能穩定提供的票數是四十九。
差三票。
三票必須從共和黨那邊撬過來。
里奧上了車,坐進駕駛座,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
屏幕上有六條未讀信息,全部來自他的幕僚團隊。
他沒有看那些信息,而是打開了馬庫斯做的那個參議院票數追蹤表。
一百個名字,按照確認支持、大概率支持、搖擺、大概率反對、確認反對,五個顏色分級排列。
紅色的區域壓倒性地覆蓋了共和黨那一側。 四十九個共和黨參議員里,只有三個被標記為黃色,也就是「搖擺」。
其餘四十六個,全是紅色。
羅斯福說:「告訴我那三個黃色名字。」
里奧掃了一眼。
緬因州的柯林斯,內華達州的赫克特,西維吉尼亞州的布坎南。
「柯林斯是溫和派,她每次都搖擺,但她從來不做第一個出頭的人。她需要看到至少一個共和黨同事先站出來,她才會跟。」
「赫克特的選區有兩個軍事基地,核電法案里的軍工供電條款對他有用,但他今年要初選,不敢得罪黨內的保守派金主。」
里奧停頓了一下。
「布坎南。」
羅斯福等著他說下去。
哈羅德·布坎南,西維吉尼亞州聯邦參議員,共和黨人,七十一歲。
在參議院服務了整整三十年。 他代表的是阿巴拉契亞煤礦區,那片從賓夕法尼亞西南部一路延伸到西維吉尼亞腹地的群山和礦井。
三十年來,布坎南是化石能源行業在國會山最可靠的代言人之一。
他替煤炭公司擋過環保法案,替天然氣財團爭取過聯邦補貼,替頁岩油開發商打通過監管審批。
作為回報,能源行業的政治行動委員會每個選舉周期向他的競選帳戶注入七位數的資金。
這是華盛頓最經典的交易模型。
行業出錢,議員出力,選民出票。
三角結構穩如磐石。
直到煤炭開始死亡。
過去十年,天然氣和可再生能源對煤炭的替代速度遠超所有人的預期。
西維吉尼亞的煤礦一座接一座關停。
布坎南選區裡的失業率從百分之四飆升到百分之十七。
年輕人成群結隊地離開,留下的是那些走不了的老礦工和他們的家人。 小鎮的商業街開始出現大面積的空鋪。
學校因為生源不足開始合併。
教堂的捐款箱裡,硬幣比紙幣多。
布坎南在參議院的辦公室里看著這一切發生。
他投了三十年的票,替能源巨頭修了三十年的路。
但當煤炭產業塌方的時候,那些巨頭們沒有回頭看一眼阿巴拉契亞。
他們的資本早就轉向了天然氣和液化天然氣出口。
西維吉尼亞的礦工對他們來說,只是一筆已經核銷的沉沒成本。
「他被拋棄了。」里奧說。
「準確地說,他被用完了。」羅斯福糾正道,「但他還不知道自己該恨誰。」
「一個被主人遺棄的老獵犬,在服從的時候反而安全。真正危險的,是它終於意識到項圈已經鬆了的那一刻。」
里奧看著布坎南的名字。 這個人在兩個月前的一次參議院走廊偶遇中,主動跟墨菲聊了十分鐘。
墨菲當時覺得這只是一次普通的寒暄,但里奧事後分析了那段對話的每一個細節。
布坎南問了三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關於里奧在匹茲堡推行的工人再培訓計劃的具體數據。
第二個問題是關於三哩島重啟項目能創造多少個製造業崗位。
第三個問題,布坎南壓低了聲音問的:法案配套方案里,有沒有覆蓋西維吉尼亞的內容。
三個問題指向同一個答案。
布坎南在找退路。
但退路不是那麼容易找的。
里奧很清楚擋在布坎南面前的那堵牆是什麼。
全美能源協會,斯特林。
斯特林從來沒有正面答應過里奧,會支持他的核電法案。 而目前看來,隨著戰爭局勢的變化,他又開始傾向於天然氣了,因為天然氣能夠給他帶來更大的政治勢能。
斯特林的策略不是正面否定核電法案,他的目標是拖。
把法案拖過今年的國會會期,拖進大選的泥潭。
一旦法案進入大選年的政治攪拌機,它就會被切碎。
斯特林的操作路徑是這樣的。
第一步,通過共和黨全國委員會的理察·泰勒,向所有共和黨參議員發出明確信號。
任何在核電法案上投贊成票的人,明年初選將失去全美能源協會及其關聯政治行動委員會的全部競選資金支持。
這筆錢加在一起,覆蓋了共和黨參議院競選委員會百分之二十三的預算。
泰勒把這個信號包裝得很體面,他沒有說誰敢投贊成票我就斷誰的糧。
他說的是,我們建議所有同事在這個敏感的大選年,對任何可能引發選民爭議的能源議題保持審慎態度。
翻譯成人話:碰核電,就斷錢。
第二步,斯特林準備在大選年砸兩億美元的GG費,在搖擺州推行一套「消費者保護」包裝的輿論攻勢。 核心敘事只有一句話:核電等於漲價。
這句話不需要是真的。
它只需要在十一月投票之前,被足夠多的選民相信。
第三步,那一筆巨額的歐亞天然氣出口協議,現在推進的速度在逐漸加快。
這筆交易一旦落地,天然氣將鎖定美國能源未來二十年的主導地位,核電的戰略窗口將徹底關閉。
拖延加替代。
這就是斯特林的全部策略。
泰勒的那通電話打到了每一個共和黨參議員的辦公室之後,整個共和黨在核電議題上集體沉默了。
沒有人公開反對法案。
也沒有人公開支持。
沉默本身就是反對。
因為法案需要票數,沉默等於缺席,缺席等於法案在參議院的地板上慢慢失血。 「所以你需要一個人先站出來。」羅斯福說,「一個共和黨的參議員,公開宣布支持法案。他必須足夠有分量,讓柯林斯和赫克特敢於跟進。他必須足夠老資格,讓泰勒的威脅顯得可笑。」
「布坎南。」里奧說。
「對。」羅斯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滿意,「他是唯一一個符合所有條件的人。七十一歲,三十年的參議員,斯特林的錢對他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
「他還有一樣東西。」里奧補充道。
「什麼?」
「愧疚。」
里奧啟動了引擎。
車駛出白宮停車場,匯入憲法大道的車流。
他的手機再次震動。
這一次他看了。
是墨菲發來的。
「布坎南的人打電話來了,明天上午九點。」 里奧看著這條信息。
布坎南那通電話,最終落到了墨菲的辦公室。
布坎南沒有直接聯繫里奧,他通過墨菲轉了一道。
這說明兩件事。
第一,布坎南想見面,但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在主動找里奧。
第二,他選擇墨菲作為中間人,因為墨菲是參議員,是他的同事,走廊里碰面聊兩句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明天九點。」里奧在心裡重複了一遍。
他需要一個地方。
不能在國會山,不能在任何有記者出沒的餐廳,不能在酒店。
他需要一個布坎南走進去不會被任何人認出來的地方。
二十分鐘後,里奧把車停在了喬治城一條安靜的街道上。
墨菲已經在那家小餐館裡等著了。 這家餐館開在一棟紅磚建築的地下室里,入口是一扇不起眼的鐵門。
餐館老闆是一個退役的海軍陸戰隊老兵,店裡常年只有六張桌子,不接受預定,不出現在任何點評網站上。
里奧第一次被人帶到這裡吃飯,當時就記住了這個地方。
六張桌子,沒有窗戶,手機信號極差。
完美。
里奧推開鐵門,走下台階。
餐館裡燈光昏暗,空氣中瀰漫著炸魚和麥芽醋的味道。
墨菲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旁邊,面前擺著一杯還沒喝的黑咖啡。
他看到里奧進來,站起身。
「坐下。」里奧說。
墨菲重新坐下,雙手環抱在胸前。
「布坎南明天九點到這裡。」里奧把手機放在桌上,「我需要你做兩件事。」 「第一,今晚把布坎南選區過去五年的失業數據、礦場關停清單和人口流失數據全部列印出來。」
「第二,明天九點之前到這裡,然後在外面等著。」
墨菲的表情變了。
「在外面等著?」
「對。」
「里奧,布坎南是參議員,我也是參議員。這種級別的談判,我應該在桌子上。」
里奧看著他。
「布坎南是來見我的,不是來見賓州參議員的。他如果想跟民主黨的參議員談,他可以在參議院的休息室里跟你喝一杯咖啡,用不著跑到喬治城的地下室來。」
墨菲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
里奧讀得懂那個表情。
那不是簡單的不高興。 那是一個已經開始相信自己有資格坐在主桌上的人,被告知「你的位置在門外」時的隱忍。
墨菲覺得自己作為聯邦參議員,完全有能力直接參與這種級別的政治談判。
他已經不再滿足於做里奧的執行者了。
但他也知道,此刻不是爭論這個問題的時候。
「好。」墨菲說。
只有一個字。
里奧沒有多說什麼。
他把那杯黑咖啡端過來喝了一口。
羅斯福在他腦海里安靜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他會成長的。問題是,他成長的方向,是你需要的方向嗎?」
里奧沒有回答。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了那份關於西維吉尼亞的配套方案。 四千兩百個製造業崗位。
核電站建設期的設備製造分包。
工人再培訓基金。
每一個數字,每一個崗位類型,每一個培訓周期,他都需要在明天早上九點之前爛熟於心。
因為布坎南不是一個能被口號打動的人。
他在參議院待了三十年。
他聽過的空話比里奧走過的路還長。
他唯一聽得進去的語言,是數字。
具體的,可以驗證的,能夠落到他選區每一個縣的數字。
里奧開始逐頁檢查那份方案。
餐館裡只有炸魚鍋的油聲和遠處廚房裡收音機播放的鄉村音樂。
墨菲坐在對面,也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開始調取數據。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窗外沒有窗。
地下室里沒有時間。
只有明天上午九點這個倒計時,像一根繃緊的鋼絲,懸在兩個人的頭頂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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