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忒修斯之船(補償加更)
第241章 忒修斯之船(補償加更)
市長辦公室。
里奧·華萊士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瓶威士忌,和兩個玻璃杯。
沒有文件,沒有地圖,沒有那些令人頭疼的報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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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酒。
「坐。」
里奧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伊森坐了下來。
他看著里奧。
這位年輕的市長看起來比他還要疲憊。
里奧靠在沙發背上,領帶已經被扯了下來,扔在一邊。
他的眼神有些渙散,盯著手裡晃動的琥珀色液體。
「喝一杯。」
里奧把另一杯酒推到伊森面前。
伊森沒有拒絕。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精順著喉嚨流下,在他空空蕩蕩的胃裡燒起了一團火。
「最近很累吧?」
里奧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還好。」伊森回答,「比起在華盛頓寫那些沒人看的政策報告,這裡至少很充實。」
「別說官話了,伊森。」里奧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里奧抬起頭,直視著伊森的眼睛。
「你覺得我在亂搞。」
「你覺得我正在把這座城市,甚至把我們所有人都帶向懸崖。」
伊森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
他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放下了酒杯。
「是的。」
伊森坦誠地說道。
「我覺得你在玩火。」
他決定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
「里奧,我來匹茲堡是因為我相信桑德斯參議員的眼光,也因為我相信你的理念。那個互助聯盟,那個復興計劃,那些關於工人合作社的構想,它們都很棒,很偉大。」
「但是,你的手段……」
伊森盯著里奧。
「里奧,你好像根本不在乎規則。」
「你把規則當成了抹布,用完了就扔。」
「我想知道,你的目標是什麼?」
「理察·泰勒。」
里奧緩緩念出了這個名字。
「共和黨全國委員會營運長。」
「我跟共和黨的人通電話了,聊了一下關於鮑勃·坎貝爾的事。」
「我就知道。」
伊森說道。
「哈里斯堡議會大廈門口的那場示威,是你組織的。」
「我當時就在想,那些口號喊得太整齊了,那些沖在最前面的憤怒市民,他們的動作很專業,就像是受過訓練一樣。」
伊森苦笑了一下。
「我對這沒什麼意見,里奧,我知道你是個實用主義者。」
「政治就是骯髒的,為了達成目的,製造一些可控的混亂,這是常規操作。」
伊森停頓了一下,臉色重新變得嚴肅。
「但你跟共和黨合作,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這是通敵。」
「我們是民主黨人,里奧,這不只是一個標籤那麼簡單,這是我們的陣營。你現在正在跟我們的死敵合作,去攻擊我們自己的州長。」
里奧端起酒杯,晃了晃裡面的冰塊。
「伊森,我以為你比那些只會喊口號的學生要聰明一點。」
里奧抿了一口酒。
「你覺得這有區別嗎?坎貝爾是我們目標,現在有人遞給我一把刀,告訴我這把刀可以捅死坎貝爾,我難道要因為送刀的人穿著紅色的衣服,就拒絕他嗎?」
「有區別。」
伊森的聲音突然變得強硬,他直視著里奧的眼睛。
「區別不在於那把刀是誰給的,而在於你拿刀的方式。」
「里奧,我不在乎驢子還是大象,我也不在乎那些虛無縹緲的意識形態。」
「我在乎的是制衡。」
伊森伸出手,在空中畫了一個三角形。
「政黨不單單是個選舉機器,它也是一種約束機制。它是一套複雜的系統,用來確保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擁有絕對的權力。」
「黨鞭、委員會、初選機制,這些東西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防止有人失控。」
伊森加快了語速。
「你看看你現在在做什麼。」
「你是市長,你控制了行政權,」
「你通過利益輸送和威逼利誘,實際上綁架了立法權,市議會現在就是你的橡皮圖章。」
「你建立了互助聯盟和票據系統,有了獨立於聯邦儲備體系之外的財政權。」
「你甚至還掌握了某種程度上的司法解釋權,你讓警察局長對你的命令言聽計從。」
伊森盯著里奧,眼神中充滿了警惕。
「現在,你還要去聯合外部的敵人,打擊你在體制內的上級。」
「你正在系統性地拆除所有能制約你的護欄。」
「你在匹茲堡建立一個波拿巴主義的政權。」
「你只對你一個人負責,你沒有任何制約,你是僭主。」
伊森的聲音在房間裡迴蕩。
「我來這裡是為了幫助一位改革者的,不是為了成為製造怪物的幫凶。」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里奧看到了這個年輕人眼底的恐懼。
那不是對里奧個人的恐懼,而是對某種失控力量的本能畏懼。
伊森是那個系統培養出來的精英,他相信系統,相信規則,相信即使是一個壞的制度,也比沒有制度要好。
「所以……」
里奧放下了酒杯。
「你覺得我是凱撒?」
里奧笑了笑。
「你想當布魯圖斯?你想在台階上,為了維護共和的體制,捅我一刀?」
伊森沒有笑,他的表情異常嚴肅。
「如果必須的話。」
伊森回答道。
「我會的。」
里奧看著伊森那張正義凜然的臉,站起身。
他繞過茶几,走到伊森面前。
「伊森,你真的這麼想嗎?」
「你真的覺得,你是因為擔心匹茲堡變成獨裁國家,才這麼憤怒的嗎?」
伊森皺眉:「當然,這是原則問題。」
「不。」
里奧搖了搖頭。
「你在對自己撒謊。」
里奧俯下身,盯著伊森的眼睛。
「你在害怕。」
「你害怕你自己變成叛徒。」
伊森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讓我們坦誠一點,伊森。」
「你是華盛頓的人,在那裡,黨籍就是你的身份證,是你的職業生涯通行證。」
「你可以搞黨內鬥爭,可以背刺同僚,甚至可以把競爭對手送進監獄。這都沒問題,這是家務事。」
「但是。」
「如果你通敵。」
「如果你跟共和黨做了交易,跨過了那條紅藍分界線。」
「你就成了叛徒。」
里奧伸出手,在伊森的肩膀上拍了拍。
「你跟著我來匹茲堡,是因為你在賭。你在賭我能成為民主黨的新星,賭你能跟著我雞犬升天。」
「這是你的投資邏輯。」
「但是現在,你發現我要跳出這個範圍了。」
「你發現我要把民主黨這張皮給扒了。」
「你慌了。」
「因為如果我真的這麼做了,你的履歷就全毀了。」
「你回不去華盛頓了。沒有智庫會要一個通敵者的幕僚長,沒有議員敢僱傭一個不僅沒有管住瘋子、反而跟著瘋子一起發瘋的顧問。」
里奧的聲音越來越低,也越來越重。
「你在抗拒的,不是什麼波拿巴主義,是你自己階級滑落的風險。」
「你想當布魯圖斯,不是為了共和,是為了保住你那張通往上流社會的門票。」
伊森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閉嘴!」
伊森猛地站起來,推開了里奧的手。
「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是個投機分子嗎?你以為每個人都只在乎利益嗎?」
「我有我的信仰!」
伊森大聲反駁:「我相信民主黨是因為我相信它的理念!我相信大政府,相信社會保障,相信公平正義!」
「而你現在的做法,是在摧毀這一切!」
「你太野性了,里奧!你根本不受控制!」
伊森指著里奧。
「我必須作為最後一道防線,防止你的野火燒毀一切!」
「我在堅持一種制度的安全感!這有錯嗎?」
里奧看著激動的伊森,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
直到伊森喘著粗氣停下來,里奧才慢慢地開口。
「你說你是民主黨人。」
里奧走到窗前,背對著伊森。
「那麼什麼是民主黨?」
「是托馬斯·傑斐遜那個擁有幾百個黑奴、卻寫下人人生而平等的民主黨?」
「是富蘭克林·羅斯福那個把日裔美國人關進集中營、卻號稱捍衛自由的民主黨?」
「還是比爾·柯林頓那個跟華爾街稱兄道弟、簽署了金融去監管法案的民主黨?」
里奧轉過身。
「這個黨派的歷史裡裝滿了矛盾,裝滿了謊言,也裝滿了背叛。」
「它沒有統一的靈魂,伊森。」
「黨派只是一個聚合工具。」
「它是那些掌握權力的人,用來劃分我們和他們的虛構部落。」
「它是用來讓選民在投票站里,能夠快速找到那個熟悉的圖標,然後不用動腦子就按下按鈕的工具。」
里奧指著窗外。
「伊森,睜開眼看看下面。」
「那些住在廉租房裡的工人,那些在工地上搬磚的男人。」
「他們有的一輩子投共和黨,因為他們信上帝,因為他們覺得民主黨要搶走他們的槍。」
「有的投民主黨,因為他們要工會,因為他們覺得共和黨只幫富人。」
「他們被分成了紅和藍。」
「但是。」
里奧走回伊森面前。
「當他們失業的時候。」
「當他們生病沒錢買藥的時候。」
「當他們的孩子餓得哇哇叫的時候。」
「你告訴我。」
「他們的胃,是紅色的還是藍色的?」
「他們的痛苦,分黨派嗎?」
伊森看著里奧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所謂的原則,其實是一種智識上的懶惰。」
里奧給出了最後的一擊。
「因為遵守規則最安全。」
「因為只要你站在那個藍色的圈子裡,哪怕什麼都不做,哪怕看著人們去死,你也可以安慰自己:我盡力了,是制度的問題,是黨的問題,我沒有背叛信仰。」
「你不用背負道德重擔。」
「你不用面對良心的拷問。」
「你只需要當一個聽話的好孩子。」
里奧的聲音突然變得悠遠:「而我要走的這條路。」
「是在荒原上開路。」
「沒有路標,沒有掌聲,沒有黨派的保護傘。」
「只有泥濘。」
「只有無盡的指責,只有像你這樣的自己人的懷疑。」
「我必須跟魔鬼做交易,我必須把手弄髒,我必須背負著罵名。」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活下去。」
伊森站在那裡,盯著里奧的眼睛。
他的眼神里不僅有震驚,還有一種正在崩塌的恐懼。
他感覺自己腳下的地板裂開了,下面是萬丈深淵。
「里奧。」
伊森的聲音很乾澀。
「如果你連黨派都不信,連規則都不信,那你到底信什麼?」
「如果你沒有任何束縛,如果你唯一的邏輯就是贏,那你最終會變成什麼?一個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暴君?還是下一個希特勒?」
伊森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與里奧的距離。
「我不能跟隨一個沒有任何敬畏之心的人,那太危險了。」
里奧沒有因伊森的冒犯而生氣,他解釋道:「這就是我留你下來的原因,伊森。」
「因為我有你。」
伊森愣住了。
「你需要留下。」
里奧的聲音變得異常誠懇。
「我不要你變成我,我不需要第二個為了贏可以出賣靈魂的賭徒。」
「破壞容易,建設很難。」
「我負責破壞,你負責建設。」
伊森自嘲道:「這聽起來像是在哄我上賊船。」
「不,這是在邀請你造船。」
「你知道忒修斯之船嗎?」
里奧問道。
「如果一艘船在航行中不斷更換零件,換掉了所有的木板、帆布、桅杆,甚至連龍骨都換了。那麼,這艘船還是原來那艘船嗎?」
伊森皺眉:「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
里奧說道:「看看我們現在做的事。」
「我們正在建造一艘新船,伊森。」
「這艘船的名字可能還叫民主黨,也可能叫工人與正義黨,甚至可能什麼名字都沒有。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的構造。」
里奧伸出手指,在空中虛點。
「我們從民主黨那裡拆下一塊木板,那是對弱者的同情和社會保障。」
「我們從共和黨那裡拆下一塊帆,那是對工業的重視和對傳統價值的尊重。」
「我們從資本家那裡借來引擎,那是市場效率和擴張的野心。」
里奧的眼神變得狂熱。
「我們將這些零件拚湊在一起,用鉚釘把它們死死地釘在匹茲堡這艘船上。」
「這艘船造好之後,它是個縫合怪,是個四不像。華盛頓的精英會嘲笑它,紐約的媒體會看不懂它。」
「但它能浮起來。」
「它能載著成百上千萬在洪水中掙扎的工人,等到鴿子銜來橄欖枝。」
「這就是我們的理想。」
里奧走近伊森,直視他的雙眼。
「超越左與右的爭吵,回歸到生存的本質。」
「你可以叫它工業民粹主義,也可以叫它里奧主義,隨你怎麼叫。」
「但它能救人。」
能救人。
這三個字像一把錘子,砸在了伊森的腦袋上。
這種思維方式對於伊森這種精英來說,是一種巨大的衝擊,甚至是一種冒犯。
他感覺自己過去建立起來的認知正在崩塌。
「你……你讓我想想。」
伊森沒有立馬回答里奧。
他需要空氣,需要離開這個充斥著瘋狂想法的房間。
他站起身,逃也似地離開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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