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野心對抗野心

  第238章 野心對抗野心

  哈里斯堡,州議會大廈新聞發布廳,上百名記者擠在狹窄的空間裡。

  「砰。」

  側門打開。

  原本嘈雜的發布廳瞬間安靜下來。

  鮑勃·坎貝爾走了進來。

  這位賓夕法尼亞州的州長,此刻看起來有一種異樣的悲壯感。

  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打著領帶,但臉色蒼白,眼袋浮腫。

  阿斯頓·門羅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神情肅穆,眼神低垂,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忠誠副手的角色。

  坎貝爾走上講台。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台下的記者,又似乎穿過鏡頭,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也許那個地方是華盛頓。

  「各位。」

  「今天,賓夕法尼亞站在了一個十字路口。」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作為州長,我的首要職責是維護法律,維護秩序,維護這片土地上每一位公民的安全與尊嚴。」

  「在過去的一周里,我們見證了一場關於醫療改革的激烈辯論。」

  「我曾經真誠地希望,通過《藥品福利透明與公平法案》,我們能夠改善本州的醫療環境,能夠降低藥價,能夠讓更多的人看得起病。」

  坎貝爾的手指在講台的文件上輕輕划過。

  「這是我的初衷,也是我作為州長的承諾。」

  台下的快門聲密集如雨。

  「但是。」

  坎貝爾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

  「令人遺憾的是,這項原本旨在造福民生的法案,已經被某些別有用心的政客劫持了。」

  他沒有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

  「他們不想要改革,不想要建設性的對話。」

  坎貝爾指著窗外的方向,手指在顫抖。

  「看看外面!看看那些正在衝擊議會大廈的暴徒!看看那些被煽動起來的仇恨!」

  「他們只想要混亂。」

  「他們試圖用暴力來脅迫民主,用暴亂來綁架立法。」

  「這是對賓夕法尼亞法治精神的公然踐踏!」

  坎貝爾的聲音提高到了吼叫的程度,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我,鮑勃·坎貝爾,絕不會向暴徒低頭。」

  「我也絕不會允許一項神聖的法案,變成某些野心家奪取權力的工具。」

  「為了維護法治,為了恢復秩序,為了不讓我們的州淪為無政府主義的遊樂場。」

  「我正式宣布,撤回《藥品福利透明與公平法案》。」

  坎貝爾抬起頭,直視著鏡頭。

  「並且,我已經簽署行政命令,授權州警察局採取一切必要措施,驅散廣場上的非法集會,恢復哈里斯堡的秩序。」

  「我警告所有在幕後煽動這場暴亂的人。」

  「停止你們的行為。」

  「賓夕法尼亞不接受勒索。」

  說完,坎貝爾拒絕了所有記者的提問,直接轉身離去。

  他覺得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他為了大局,為了秩序,為了自己在華盛頓的前途,犧牲了一時的名聲。

  阿斯頓·門羅站在講台側後方,依然保持著那副肅穆的表情。

  但在坎貝爾轉身的那一瞬間,在所有鏡頭都追隨著州長背影的那一秒。

  門羅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路鋪平了。

  坎貝爾親手埋葬了自己的政治根基。

  而門羅,作為副州長,在這場風波中完美隱身,他只是一個無奈的執行者。

  甚至,在未來的某一天,他可以說自己是被迫的,他是那個試圖挽救局面但無能為力的人。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快步跟上了州長的步伐,繼續扮演著那個忠誠的副手。

  ……

  匹茲堡市政廳,市長辦公室。

  牆上的電視正在重播鮑勃·坎貝爾的新聞發布會。

  「……我正式宣布,撤回《藥品福利透明與公平法案》……」

  里奧·華萊士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握著那支常用的萬寶龍鋼筆。

  「噠、噠、噠。」

  筆尖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發出單調的聲響。

  他的目光雖然停留在屏幕上,但思緒卻已經飄遠了。

  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窗外的景色迅速倒退。

  夕陽變成了朝陽,雨水倒流回天空,那些已經在廣場上散去的人群,重新匯聚成黑色的點,消失在地平線。

  時間回到了更早之前,里奧跟羅斯福談論整個計劃的那個深夜。


  ……

  意識空間裡。

  爐火正旺,羅斯福坐在那張熟悉的輪椅上,手裡拿著菸嘴,煙霧繚繞。

  里奧站在他對面,眉頭緊鎖。

  「總統先生,我們被困住了。」里奧說道,「醫療體系是個鐵桶,華盛頓封死了路,如果不破局,互助聯盟就是個死胎。」

  「破局的關鍵不在法案本身。」

  羅斯福彈了彈菸灰,語氣平靜。

  「在於人。」

  「在這個棋盤上,有一個關鍵的棋子,只要你能撬動他,整盤棋就活了。」

  羅斯福伸出一根手指。

  「阿斯頓·門羅。」

  「門羅?」里奧有些疑惑,「他是個典型的建制派,是費城的精英。之前因為墨菲競選的事,他恨死我了,怎麼可能幫我?」

  「正因為他恨你,正因為他是建制派,所以他才是最好的突破口。」

  羅斯福開始了分析。

  「自從跟墨菲的競選輸掉之後,門羅的處境就變得很尷尬。他是副州長,名義上的二號人物,但他被黨內邊緣化了。」

  「對於一個從小就含著金湯匙出生、一路順風順水爬上來的政治金童來說,這種被忽視的感覺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渴望有作為,渴望證明自己。」

  「但他被困在體制里,所以他的一切掙扎,都收效甚微。」

  羅斯福的眼神變得銳利。

  「因此,他需要一個變量。」

  「一個來自體制外的變量。」

  「那個變量就是你,里奧。」

  「你要去激發他的野心。」

  「告訴他,只要跟你合作,你就能給他想要的東西。」

  里奧點了點頭,這個邏輯他懂。

  「可是門羅是副州長。」里奧追問,「我們直接找坎貝爾不行嗎?他是現任州長,手裡握著行政大權。如果他真的支持我的法案,那豈不是更好?」

  「坎貝爾……」

  羅斯福沉吟了一下。

  「他是個有些複雜的人。」

  「他是賓夕法尼亞的老錢家族出身,有錢,有地位。」

  「在他看來,州長這個位置,只是他職業生涯的一塊跳板,而不是終點。」

  「你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嗎?」


  里奧嘗試著回答:「總統?」

  羅斯福搖了搖頭。

  「不,里奧,不是所有的政客都想當總統。那種位置需要太多的妥協,太多的表演,太多的握手和親吻嬰兒。」

  「對於某些人來說,那種暴露在聚光燈下的生活是一種折磨。」

  「坎貝爾就是這種人。」

  羅斯福開始剖析這位州長的性格。

  「他的核心驅動力,是一種精英的自負與民粹自覺的矛盾結合體。」

  「他看不起華盛頓那些靠著金主上位的暴發戶,但他又渴望得到華盛頓權力核心圈子的認可,渴望證明自己比那些人更聰明,更高貴。」

  「別忘了他的履歷,他是靠什麼上位的?賓夕法尼亞州總檢察長。」

  「他把無數的罪犯和官僚送進了監獄,他習慣了那種手握法律利劍、審判善惡的快感。」

  羅斯福壓低了聲音。

  「他想要的,是司法部長。」

  「那是華盛頓最難坐、最受爭議、但也最能體現個人權力意志的職位。」

  「對於極度自信的坎貝爾來說,這是一種挑戰自我、征服最高權力殿堂的欲望。他渴望證明自己不僅能搞定地方政治,也能駕馭國家法律這台最複雜的機器。」

  「總統需要平衡國會,需要看民調的臉色,需要和各方勢力妥協。而司法部長,理論上,他只需要對法律和憲法負責。」

  「有很多司法部長能做到的事,總統反而做不到。」

  「坎貝爾更像是一個舊時代的貴族,他追求的是那種純粹的、不受約束的權力掌控感,而不是資本的認可。」

  羅斯福繼續說道:「坎貝爾是民選州長,他的根基深厚,家族勢力龐大。」

  「就算他簽了法案,你也拿捏不住他,他隨時可以翻臉,隨時可以把你踢開。」

  「而且他是專業的法律人士,肯定會想辦法限制你。」

  「但是門羅不一樣。」

  「如果門羅上位,他是靠著規則漏洞,靠著你的協助,靠著一場並不光彩的政變上位的。」

  「他的合法性有瑕疵。」

  「而你,手裡握著民意。」

  「你有賓夕法尼亞鐵鏽帶洶湧的民意,你可以拿捏他。」

  里奧皺起了眉頭。

  「所以……」

  「我又要去煽動民意?」

  「我們要去製造混亂,去逼迫坎貝爾犯錯,然後把門羅推上去?」


  「不管是你,還是門羅,這一步是必須要走的。」羅斯福回答道。

  里奧想起了之前那些關於「暴民政治」的討論。

  「民意……」

  里奧的話還沒說完,羅斯福就打斷了他。

  「里奧,你必須明白一件事。」

  「在這個國家龐大而精密的官僚體系內,民意是唯一獨立於體系之外的武器。」

  「它是最後的仲裁者。」

  「能掌握人心,能煽動民意,才是一個政治家最終極的武器。」

  里奧沉默了。

  他看著爐火,心中依然有一絲疑慮。

  「但是,總統先生。」

  「我知道這樣是解決問題的方法,但是民主就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地煽動民意嗎?」

  「這難道不是對民意的一種消耗嗎?」

  羅斯福嘆了口氣。

  他轉動輪椅,來到里奧面前。

  「孩子,你對美國的民主有誤解。」

  「你以為民主是大家坐下來,喝著茶,講道理,然後選出一個最好的方案?」

  「錯了。」

  「那是在天堂里才有的民主。」

  「美國的民主,從根子上講,就是一種野蠻世界的秩序。」

  羅斯福開始闡述他的理解。

  「這個國家的起點,不是對公僕的期待,而是對權力的極度恐懼。」

  「那些建國國父們,他們不相信國王,也不相信議會,甚至不相信彼此。」

  「在他們的觀念里,政府是必然的惡。」

  「任何掌握權力的人,無論是坎貝爾,還是門羅,最終都會傾向於腐敗,傾向於壓迫。」

  「所以,他們設計的這套民主制度,不是為了選出聖人。」

  「而是為了構建一套讓壞人無法做壞事的防禦系統。」

  羅斯福伸出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這是一種帶有強烈邊疆開拓色彩的精神。」

  「它承認世界是野蠻的,競爭是殘酷的,資源是匱乏的。」

  「在這個叢林裡,沒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的。」

  「你讓渡多少權利,你才能獲得多少權利。」

  「這個世界從來沒有什麼都不用付出,其他人就會自然偏向你的制度,這不可能。」


  里奧聽著,感覺腦海中的某種迷霧正在散去。

  「權利讓渡邏輯?」里奧問,「就像是……交易?」

  羅斯福點頭。

  「這就是美國社會契約論的核心。」

  「所有的權利,都是有代價的。」

  「如果你想要公共安全,你就要讓渡一部分隱私,接受監控攝像頭的注視。」

  「如果你想要低稅收,你就要接受破爛的公立學校和排隊兩年的公立醫療。」

  「如果你想要言論自由,你就要忍受那些瘋子和騙子在街上大喊大叫。」

  「沒有免費的午餐,也沒有免費的權利。」

  「在政治參與上,更是如此。」

  羅斯福繼續說道。

  「在美國,民主不是一種福利,而是一種投資行為。」

  「制度從來不會自然偏向弱者,也不會偏向那些沉默的旁觀者。」

  「你想讓法律偏向你?你想讓政策照顧你?」

  「你就必須付出。」

  「付出選票,付出捐款,付出聲音,甚至是付出暴力或法律訴訟。」

  「很多人詬病美國的金錢政治,說遊說集團腐蝕了民主。」

  「但在美國政治的底層邏輯里,這是合理的。」

  「誰支付了成本,誰就應該擁有話語權。」

  「坎貝爾為什麼看不起華爾街的資金?因為他自認為掌握了另一種更昂貴的成本。賓州家族的傳統勢力,以及他自以為擁有的民意原始動員能力。」

  里奧想起了坎貝爾那副傲慢的樣子。

  「原來如此。」

  「所以,衝突是必然的?」里奧問。

  「是必須的。」

  羅斯福回答,聲音在意識空間裡迴蕩。

  「美國民主的運作,不是為了達成共識,而是為了管理衝突。」

  「詹姆斯·麥迪遜在《聯邦黨人文集》里說得很清楚:必須用野心來對抗野心。」

  「司法部長對抗總統,州長對抗議會,資本對抗民意。」

  「讓這些力量在相互撕咬中,達到一個脆弱的平衡。」

  「這就是麥迪遜的邏輯,不要試圖消滅野心,要讓野心在碰撞中消耗。」

  「這種制度故意設計得極其低效。」

  「因為在他們看來,一個高效的政府,通常是通往暴政的最快路徑。」


  「如果人人都是天使,就不需要任何政府了。如果是天使統治人,就不需要對政府有任何內在或外在的控制了。」

  「但我們不是天使,統治我們的也不是天使。」

  羅斯福看著里奧,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這片土地上兩百年來從未停止過的博弈。

  「在這個系統里,對於有籌碼的人來說,美國是天堂。對於沒有籌碼的人來說,美國就是地獄。」

  「坎貝爾有家族,聖克勞德有資本,他們都坐在桌子上。」

  「而你的人,那些住在山丘區的人,那些在碼頭搬運貨物的人,他們手裡空空如也。」

  「所以,你需要做的,就是整合這些沒有籌碼的人,把他們變成你的籌碼,讓他們也能強行擠上這張桌子。」

  羅斯福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虛空,語氣變得激昂。

  「這正是你力量的來源,里奧。」

  「一個底層民眾在街頭吶喊,那是噪音,會被風吹散,會被警棍打斷。」

  「但是,當一萬個、十萬個底層民眾,為了同一個目標,協同一致地行動時。」

  「那就不僅僅是聲音了。」

  「你能煽動民意,這本身就是一種讓人感到恐懼的強大力量。」

  「所以,美國的民主邏輯可以概括為一句話。」

  「一種基於互不信任的武裝對抗。」

  「它承認人性的自私,承認權力的野蠻。」

  「它要求每一個參與者,都必須拿著自己的籌碼——金錢、選票、家族勢力、或者是拚死一搏的勇氣——去談判桌上,為自己爭取那一席之地。」

  「在這個邏輯里,沉默者沒有權利,不付出者沒有保障。」

  「所以,里奧,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一直在戰鬥。」

  「因為這就是美國的對抗式民主。」

  「你不去搶,就沒有人會給你。」

  羅斯福頓了頓,語氣突然轉為嚴厲的警告。

  「但是,你要時刻小心。」

  「因為你掌握的是最難以控制的力量。」

  「你承受了無數人的祈願,你就必須背負無數人的欲望。」

  「只要你的野心還沒有滿足,只要他們的飢餓還沒有填平,你就必須永遠戰鬥下去,一刻也不能停。」

  「一旦你停下,一旦你無法兌現那些承諾,那種被你激發出來的希望,就會瞬間轉化為失望和憤怒。」


  「那是會反噬的。」

  「你會被你自己製造的浪潮拍死在沙灘上。」

  羅斯福的聲音漸漸隱去,只留下最後一句迴響,如同戰鼓的餘音。

  「里奧,千萬不要把自己塑造成人民心中的聖人,聖人是不會犯錯的,但是你會。一旦你犯錯,那麼你將萬劫不復。」

  思緒回到現實。

  電視屏幕上,坎貝爾已經結束了發布會,在一片閃光燈中離場。

  「現在,該輪到我了。」

  里奧放下了手中的鋼筆,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伊森的號碼。

  「伊森,準備一下,我要召開新聞發布會。」

  電話那頭的伊森顯然還沒回過神來:「什麼時候?可是州長那邊剛剛……」

  「正因為他剛剛表演完,我們才要立刻跟上。」里奧打斷了他。

  「既然他不給我們活路,那我們就自己找活路。」

  「我們要讓全賓夕法尼亞看看,當沉默者不再沉默,當付出者開始索取回報的時候。」

  「這個所謂的民主秩序,到底還能不能撐得住。」

  里奧掛斷電話。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

  暴風雨終於要來了。

  而他,將不再是風暴中的一葉小舟。

  他要成為那個駕馭風暴的人。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