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大明的太陽
朱棣把該講的場面話講完，便退到空地邊上的一棵老槐樹下，把發糧的事全權交給了瑞王府的屬官們。
屬官們事先已經商量好了章程，徐景昌負責統籌調度，他把士兵和衙役分成幾組，一組去喊話通知百姓就近領糧，一組去知府衙門把庫房裡存著的空麻袋全搬過來，一組負責登記造冊。
登記這一條是他特意加上的，每家每戶領糧要留姓名住址，回頭錦衣衛拿著冊子逐戶核查，富戶大戶一律不許冒領，查出來一個辦一個。
劉知府在旁邊豎著耳朵聽完，連聲說「下官這就讓人去辦」，轉身就踹了一個衙役的屁股，催他去搬麻袋。
他自己則親自帶著幾個書吏，搬了張條桌擺在空地邊上，鋪開空白冊子，研墨潤筆，準備登記。
徐景昌走到空地中央，清了清嗓子。
他提了一口丹田氣，朝人群喊道：「排好隊！一人一份！老人孩子先領，青壯年排在後面！都別擠，糧食管夠，人人有份！」
聲音不算特別大，但壓住了嗡嗡嗡的人聲。
丘晟帶著幾個王府護衛在空地兩側拉了兩道簡易的繩欄，用的是軍營里扎帳篷的粗麻繩，一頭拴在槐樹幹上，一頭系在臨時釘下去的木樁子上。
百姓被分成兩隊，排在左邊的一隊是老人和孩子，右邊的一隊是青壯年。
衙役們站在繩欄外側，組成一道人牆，把往前涌的人群頂住。
隊伍從空地排到官道邊上，又順著官道蜿蜒出去老遠，一眼望不到頭。後面來的人還在不斷加入，踮著腳往前張望，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扶著爹娘的兒子，有拄著拐棍獨身前來的老人。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目光越過前面層層疊疊的人頭，落在空地上那座白花花的糧食山上。
最先被讓到前面的是幾個白髮老翁和老婦人。
他們年紀大了，腿腳不聽使喚，被兒孫一左一右架著胳膊，顫顫巍巍地挪到桌前。
一個老翁拄著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竹拐杖，後背佝僂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伸出右手去接糧食。
那隻手黑瘦黑瘦的，指節粗大變形，手背上的皮膚粗糙得像乾裂的老樹皮，裂紋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垢。
徐景昌把一袋糧食遞到旁邊他兒子手裡，應該是他兒子，老翁讓他兒子從裡面拿出來一個饅頭，他顫巍巍地接過這個白面饅頭，低頭看著。
老翁低頭看著手裡的饅頭，然後抬起頭，目光直落在遠處站在槐樹下的朱高爔身上。
朱高爔正側身跟朱棣說著什麼，沒有往這邊看。
老翁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渾濁的眼睛裡湧上一層水光。
他沒有自己跪，因為年齡太大，腿腳實在不聽使喚了，所以伸手拽了拽兒子的袖子，又按了按孫子的肩膀，讓他們替自己跪下。
「謝……謝瑞王殿下。」他的聲音抖得厲害。
兒子和孫子跪在地上，朝槐樹方向磕了三個頭。
旁邊負責分發的士兵手腳麻利得很，早就把每份糧食提前分好了。
白面饅頭，十五個左右，干餅，摞得整整齊齊；兩捆肉乾，用麻繩扎得緊緊的……士兵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塞進一個大麻袋裡，紮好口子，雙手遞過去。
「感謝瑞王殿下。」老翁的兒媳婦接過麻袋抱在懷裡，低頭朝發糧的士兵鞠了一躬，又朝槐樹方向跪下去磕了個頭。
她男人架著老翁的胳膊往回走，低頭跟老人說著什麼，聲音被嘈雜淹沒了，只能看見老人一邊走一邊用袖子擦眼睛。
隊伍緩慢而有序地往前挪動，一步一停，一停一頓，像一條緩緩蠕動的長龍。
領到糧食的百姓反應各不相同。
有個瘦小的婦人領完後把麻袋緊緊抱在懷裡，像抱孩子一樣，走出好遠了還不捨得撒手，她是餓怕了，總覺得這袋糧食會不會待會兒就被人收回去。
她男人在旁邊說了半天，說這是瑞王殿下的賞賜，不會有人收回去的，她才小心翼翼地解開袋口，從裡面掰了半個饅頭塞給跟在身後的孩子，臨走時，她拉著孩子一起朝槐樹方向磕了頭。
幾個穿著長衫的年輕文人領完之後沒有馬上走，而是找到朱高爔的方向，三個人鞠了好幾個躬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一個年輕人領完糧食，抱著麻袋走出隊伍，剛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
「謝瑞王殿下！殿下的大恩大德，太平府百姓記一輩子！」
他站在原地愣了兩三秒，然後把麻袋往地上一放，猛地轉過身，雙膝跪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砰，砰，砰，三個響頭，磕得額頭都紅了，沾了一片黃土，邊磕頭邊說著。
後面一個壯漢領完糧食之後沒急著走，他把沉甸甸的麻袋往肩上一甩，側過頭朝發糧的丘晟嘿嘿一笑，那笑容又憨又直，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他搓了搓布滿老繭的大手，試探著問：「大人，瑞王府還缺不缺親兵？我力氣大，什麼活都能幹！」
丘晟連頭都沒抬，將糧食不輕不重地丟進他懷裡：「先把你自己吃飽再說，瞧你這身板，餓了三天的樣子還想當親兵？」
壯漢被砸得嘿嘿直笑，抱著鞠了個半躬，然後朝瑞王的方向磕了個頭。
空地上的糧食山一點一點地矮下去，從一座小山縮成了一座小丘，又從一座小丘縮成了一個矮矮的糧堆。
但隊伍還長得很，尾巴甩在官道拐彎那邊，黑壓壓的人頭一眼數不過來。
朱高煦湊到朱高爔身邊，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四弟，你看這些百姓多感激你。」
他壓低嗓門，又往近湊了湊:「說句不好聽的，就是老爺子也未必被這麼多百姓這樣真心實意地謝過。」
「二哥說笑了，我就是能力範圍之內，想為百姓做點事情。」朱高爔說道。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磕頭的百姓身上，眉頭微微皺著。
一個兩個磕頭他還能攔，可眼下領糧的人排成了一條長龍，領完的人無一例外都朝槐樹這邊跪下磕頭。
他剛剛開口讓人別磕了，可百姓們根本不聽，一個接著一個跪下磕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