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談判死結
第123章 談判死結
四月二十三,下邳城外,五里亭。
天色未明,黑山軍已開始布陣,三千精甲列於剛剛新鑄的壇下,盾牌手在外,長矛手居中,弩手環伺兩翼,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漢」字大纛高懸於壇上,赤底金字,在初升的日光下分外醒目。
劉協端坐於壇上正中的案後,冕冠垂旒,玄衣繅裳,他今日少有的身穿天子服飾,盡顯天子威嚴。
郭嘉立於壇右,穿了一身靛青色深衣,站得端端正正。
張飛、趙雲各率精騎分列兩翼,甲冑鮮明,嚴陣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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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飛倒提著丈八蛇矛,馬匹不安地用蹄子刨著地面,他俯身拍了拍馬頸,低聲說了句什麼,那馬便安靜下來。
趙雲端坐馬上,白袍玄甲,一動不動,目光平靜地掃視著遠方。
辰時二刻,東方塵土揚起!
不多時,斥候飛馬來報:「曹操率三千步騎,已至五里外!隨行有程昱、滿寵,猛將典韋、許褚、夏侯淵。」
劉協點頭,抬頭目視遠方。
曹操勒馬於壇外百步,勒住韁繩,馬匹打了個響鼻,前蹄抬起又落下。
曹操眯起眼睛,望了望那面「漢」字大,再看三千黑山軍列陣嚴整,盾牌如牆,矛尖如林。
他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目光忽然定在壇上右側那個靛青色身影上。
郭嘉!
曹操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派去黑山臥底的人,他寄予厚望的智士,如今站在天子身側,衣冠楚楚,神態從容0
戲志才死了,郭嘉不回來————
這件事始終是他心頭的一根刺!
他曹操用人的眼光,第一次出了差錯!
郭嘉似乎是感受到了曹操的目光,他側過頭,輕輕地咳嗽了一聲,看向其他地方,掩飾尷尬。
程昱策馬上前,低聲道:「司空,黑山軍,真是不比當年了,這哪裡還是黃巾餘孽?!分明是百戰雄師!」
「嗯,了不起————」
曹操感慨一句,收回目光,翻身下馬。
他整了整衣冠,解下佩劍,只帶程昱、滿寵及數十虎衛軍步行入陣。
典韋、許褚緊隨其後,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在壇下停住腳步。
曹操踏上第一級台階時頓了頓,抬起眼,打量了天子一會。
隨後,就見他深吸一口氣,登上壇頂,趨步向前,跪伏於地。
「臣曹操,叩見陛下!」
劉協沒有立刻應聲,他觀察著曹操。
這個在許縣挾朝廷以令諸侯的人————此刻跪在自己的面前。
他五短身材,貌不驚人,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穩,似乎在說明此人久經沙場、
殺伐果決。
曹操跪在地面上等了片刻,沒有聽到「平身」。
他微微抬眼,正對上劉協的目光,一時間,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摩擦出了火花。
「孟德免禮,賜座!」
「臣,叩謝天恩!」
曹操起身,坐於左案。
他的目光順勢掃過右側,與郭嘉的目光撞個正著。
郭嘉面色如常,微微頷首,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曹操也點了點頭,面色不變,他的嘴角也微微上翹了一下。
罷了,不是自己的人,強求無用!各人的路,非得靠各人去走明白才是!
辰時三刻,西方塵土揚起,呂布率兩千步騎而來,馬蹄聲沉重,地面微微顫抖。
呂布在壇外下馬,解劍付與親衛時動作很大,劍鞘磕在鐵甲上,發出「哐哪」一聲巨響。
他傲然的環視在場諸人,昂首上壇!
呂布只帶陳宮登壇,留下張遼守在壇下,手按刀柄,目光掃過四周的曹軍和黑山軍。
劉協打量呂布。
呂布的身材極為高大,甚至比張飛和趙雲還高出半個頭,身材挺拔魁梧,猶如一座高山,氣場十足!
他登上壇頂時,劉協就感覺一股久經沙場的剽悍之氣撲面而來。
好一個天下第一猛將!
少時,呂布來到皇帝面前,他跪伏於地,聲音低沉:「臣呂布,叩見陛下,臣困守孤城,不能早赴行在,乞陛下恕罪!」
劉協低頭看著他,誅董卓之人,奪徐州之人,天下無雙的飛將!
他在城中困了半年,人似乎略顯消瘦,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同餓狼一般。
「呂卿辛苦,賜座。」
「謝陛下!」
呂布起身,坐於右案。
陳宮立於身後,面色平靜,但目光從曹操臉上掃過時,就見他的眼中,驟然閃現出了怒氣和仇恨————非常明顯的那種。
曹操與呂布對視一眼。
曹操端起酒爵,慢慢飲了一口,嘴角含笑,隨後又將酒爵舉起,向著呂布示意,還搖了搖。
很明顯,曹操這是在向呂布示威。
呂布的表情有些扭曲,嘴角來回抽動,恨不能生吞曹操。
典韋和許褚矗立在曹操身後,皆是警惕地看著呂布!
劉協來回打量著雙方之人,心中暗自揣摩————
這兩方人真是苦大仇深!
少時,就聽劉協先開口:「朕在黑山之時,常聞孟德忠貞之節!這些年來,朝廷賴卿扶持,社稷得以不墜,朕心甚慰,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著實是朝廷的股肱賢臣也。」
曹操立即起身,再次拜伏:「陛下言重了!臣不敢當,臣不過盡臣子本分,何敢當陛下如此褒獎!昔年陛下從長安東歸,歷盡艱險,終至黑山,後坐於鄴城,此乃天命所歸,臣雖微末,敢不效死?」
劉協微微一笑,不咸不淡地說:「孟德忠心,朕自知之,曹卿勞苦功高。」
一個皇帝,一個司空,就這麼和和氣氣的互相捧,好似渾然忘記了,今日之前,他們兩方還發生了一場大規模的衝突!
就見劉協端起酒爵,轉向呂布,語氣多了幾分溫度:「呂卿昔年在長安,誅董卓,救朕於危難之中,此功此德,朕至今不忘。」
呂布面色微動,抱拳道:「臣當年之所為,是為了漢室,為了天下!陛下能夠記得,臣便知足了,臣不指望人人都能感懷某之功績,但陛下記得,臣便不枉!」
劉協點了點頭,笑道:「今日朕設此筵,不為別事,單說徐州!徐州戰事綿延半載,百姓困苦,將士疲敝,朕意欲為二位賢卿解斗,化干戈為玉帛,畢竟兩位賢卿都是天下棟樑,如今彼此攻殺,耗損的,是咱們大漢自己的元氣,殊為不智,不若罷戰,以和為貴,二位以為如何?」
曹操拱手道:「陛下有旨,臣豈敢不從,只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不急不慢,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只是啊,此事有些難辦,陛下,臣攻徐州半載,耗糧無數,將士死傷不少,為的是什麼?為的是使中原一統,百姓安泰,今陛下令臣罷兵,臣不敢不遵,但徐州之地,乃朝廷之土,賦稅民眾當歸於朝廷,臣請陛下明示————這徐州牧守,當由何人擔任?」
劉協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
「孟德以為,何人可任?」
曹操抬頭,直視劉協。
「臣保舉一人,乃曹仁,字子孝,臣之從弟!此人沉穩有謀,久經戰陣,隨臣征討四方,屢立戰功,若委曹仁為徐州牧,徐州可安。」
場中安靜了一瞬。
呂布的表情一瞬間變得極度扭曲!
他看向曹操的雙眸,充斥著憤怒的火焰!
劉協端起酒爵,慢慢飲了一口。
「曹子孝之名,朕亦聞之,但徐州牧之任,非同小可,曹卿之諫,朕還需三思而行。」
曹操拱手:「臣恭候陛下明決。」
呂布忽然開口,聲音硬邦邦的,像鐵塊砸在地上。
「陛下,布有一言!」
劉協轉向他:「呂卿但講無妨。」
呂布抱拳,聲音拔高了幾分:「臣守徐州數年,百姓安泰,將士用命,臣雖不才,願繼續為陛下鎮守徐州————若是有人居心叵測,妄圖搶占徐州,以自家親眷代其統領徐州,呂某奉陪到底!」
陳宮在呂布身後,面色微變,嘴唇動了一下,終究沒有出聲。
曹操端著酒爵,不緊不慢地說:「奉先何必暗諷於我?曹某乃是當朝司空,為陛下舉薦賢良,有何不可?」
「你那叫舉薦賢良!」
呂布再也忍受不住了,猛然起身,目光如刀:「曹賊!汝圍呂某半年,殺呂某的將士,燒呂某的糧草,如今又要占我徐州!?你真當布怕你不成!」
曹操面色不變,淡淡道:「曹某是為朝廷討逆爾。」
「放屁!」
呂布一掌拍在案上,酒爵跳起,酒水灑了一桌:「你討的什麼逆?呂某誅董卓的時候,你在哪裡?呂某大戰李催郭汜之時,你在哪裡?如今你在許縣挾朝廷以令諸侯,就說我是逆賊!你真當天下人皆是眼瞎不成?!
「奉先,坐下。」
劉協的聲音不大,但很沉。
呂布胸膛劇烈起伏,咬著牙,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劉協,又看了一眼曹操,重新坐下,手指攥著酒爵,指節發白。
劉協看著他,緩緩開口。
「呂卿,朕知道你委屈,但今日是來議事的,不是來喧囂爭吵的,有些事,咱們慢慢談。」
呂布悶聲道:「臣失禮了。」
劉協點了點頭,繼續往下說。
「呂卿,徐州連年征戰,百姓困苦,朕欲調呂卿回鄴城,在朕身邊,朕要征伐不臣,需要呂卿的并州鐵騎,呂卿隨朕回鄴城,官職不減,部曲不散,如何?」
呂布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陛下,臣在徐州多年啊————」
「朕知道。」
「臣的將士很多都在徐州成了家————」
「朕也知道。」
呂布的聲音又大了起來,拳頭攥得咯咯響:「陛下!臣守了徐州這麼久,死了那麼多弟兄,陛下讓臣走,臣就走?臣怎麼跟將士們交代?臣的兵士會怎麼說臣?」
曹操在旁邊冷冷地插了一句:「奉先,天子讓你走,你走便是,難道到了天子身邊建功立業,還勝不過留守地方?」
呂布猛地轉頭,怒視曹操:「曹操!你閉嘴!這是呂某與陛下之事,與你何干?!你算什麼東西?一個昔年在董卓面前卑躬屈膝的閹宦之後!」
曹操哈哈大笑。
「操雖屈膝,也不曾認董卓為父也!」
呂布的眼睛頓時瞪大了!
氣的!
他剛要開口,卻見劉協抬手止住他。
劉協看著呂布,目光平靜。
「呂卿,朕不是在跟你商量。」
呂布瞪著劉協,胸膛劇烈起伏,太陽穴上的青筋暴起。
「陛下,臣不能走!」
呂布一字一頓地道:「臣守徐州數年,陛下若要臣走,臣請陛下給臣一個說法————臣有何過?」
曹操在旁邊冷笑一聲:「奉先,徐州本來也不是你的,明明是你從劉備手裡搶的呀。
「」
「你閉嘴!」
呂布猛地轉頭,眼中像是要噴出火來:「曹操,你記著!你我的帳,遲早要算!」
曹操端著酒爵,面色不變,他無奈搖頭:「若非陛下前來調解,哈哈,只怕咱們的恩怨,這幾日就已經清了————」
陳宮對呂布道:「溫侯,不可魯莽,有些事,慢慢商議,徐州也非久留之地————」
呂布猛然站起身來。
他的胸口來回起伏,盛怒已極。
「陛下,臣身體有恙,今日不宜再飲,容臣告退!」
說罷,轉身大步向壇下走去,腳步又重又急,踩得地面咚咚作響。
陳宮急忙向劉協施了一禮,小跑著跟上去。
壇下,張飛一直勒馬立在左翼,甲冑鮮明,蛇矛橫在馬背上。
他本來百無聊賴,正用拇指刮著矛刃上的鏽跡,忽然聽見壇上傳來的爭吵聲,目光朝著壇上掃了一眼,正好看見呂布大步下壇,滿臉怒容。
張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呂布下壇,從親衛手中接過韁繩,正要翻身上赤兔馬,張飛雙腿一夾馬腹,催馬迎了上去,蛇矛往肩上一扛,擋在呂布面前,咧嘴一笑。
「嘿嘿,看看!這是誰呀?這不是溫侯嗎?溫侯為何如此氣急?談崩了?」
呂布抬起頭,看見張飛那張黑臉,眼睛頓時瞪得猶如銅鈴。
「張飛!」
張飛哈哈一笑,聲音大得猶如驚雷:「難得溫侯還記得俺啊!俺還以為溫侯困在下邳太久了,把老相識都忘了!當年在徐州,溫侯奪俺兄長的基業,逼得俺兄弟三人幾入絕境,這筆帳,俺可一直記著呢————旦夕不敢相忘!」
呂布臉色鐵青,手按劍柄,冷聲道:「環眼賊,你想怎樣?」
「想怎樣?」
張飛將蛇矛從肩上取下來,雙手握緊,矛尖直指呂布:「三姓家奴!俺就是想跟你算算舊帳!你往日自稱飛將,匹馬縱橫天下,不是很威風嗎?如何今日也有這般下場!哈哈哈,奪人基業者,自家基業也是早晚必失之!」
「環眼賊!」
呂布怒喝,也拔出了佩劍:「呂某今日心情不佳,汝可莫要找死!」
張飛冷笑一聲,蛇矛在手中轉了個圈:「心情不好?俺自打丟了徐州,心情就沒好過!何獨你呂布一人哉?!」
兩人怒目相向,劍拔弩張。
張飛的親衛見勢不妙,已經握緊了兵器,呂布身後的張遼也策馬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死死盯著張飛。
「張翼德,今日天子設局,汝可莫要造次!」張遼沉聲道。
「與汝何干?」
張飛看都沒看張遼一眼:「某與你們的溫侯有舊帳要算,你滾一邊去!」
氣氛頓時緊張到了極點,壇上的士卒紛紛向下張望,連曹操那邊的護衛都緊張起來。
「住手!」
劉協的聲音從壇上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飛咬了咬牙,蛇矛往下壓了壓,但沒有收回。
呂布也握著劍,沒有動。
「翼德,退下!」
張飛的虎鬚來回抖動,他惡狠狠地瞪了呂布一眼,將蛇矛往地上一頓,矛尾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呂布收劍入鞘,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縱馬而去,陳宮、張遼緊隨其後,三千步騎浩浩蕩蕩向西馳去,塵土漫天。
張飛望著呂布遠去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呸!什麼東西!」
曹操一直沒有說話。
他遠遠地望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
他端起酒爵,飲了最後一口,放下,站起身來。
「陛下,臣也告退了,看來,此議還需許久。」
劉協點頭:「孟德慢走。」
曹操率程昱、滿寵下壇,向東而去。
走出百步,程昱策馬上前,低聲道:「司空,呂布愚蠢之徒,不肯離開徐州,還辱及司空先人,又幾乎與張飛動手————呵呵,如此下去,他可是死定了,天子也保不住他。」
曹操冷笑一聲:「陛下是明白人,可惜啊————呂布不是,只怕陛下一番苦心,要付諸東流了。」
他忽然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遠處的壇上,「漢」字大纛還在風中飄揚,他看了片刻,撥馬繼續前行。
壇上此刻只剩劉協一眾。
郭嘉輕輕開口:「唉,自作孽不可活啊,呂布著實是沒救了。」
劉協淡淡道:「他的反應,多少也在朕預料之中,徐州基業,他等閒難以割捨。」
郭嘉道:「陛下,呂布不肯走,曹操也不肯退,下一步怎麼辦?」
劉協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
「再談,談不攏,再談————一直談到他肯走為止,朕回頭再找他們。」
郭嘉抱拳:「唯。」
劉協走下壇,翻身上馬,率眾回營,張飛跟在後面,還在氣哼哼的。
「翼德。」劉協沒有回頭。
「在。」
「今日你衝動了,朕不怪你,不過下次,沒有朕的命令,再敢擅自行動,休怪朕軍法無情。」
張飛悶聲道:「唯。」
遠處,下邳城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曹操要曹仁守徐州,劉協不想給。
劉協要呂布去冀州,呂布不肯走。
呂布要徐州依舊為他所有,曹操也不干————
不歡而散,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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