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雙雄守長安
第115章 雙雄守長安
呂布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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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宮接到天子的信,已經是寒冬將盡了,目前呂曹兩軍經過幾番大戰之後,各自歇兵,只等春暖,便再行廝殺。
信使是從關中來的,一路穿過曹操的防區,晝伏夜行,來到此地。
陳宮在帳中接見了信使,了解過情況之後,便接過簡牌,揮手讓人帶下去歇息。
他展開簡牘,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眉頭先是舒展,不一會又立刻緊皺。
就見陳宮速速起身,喊道:「備馬!我要去見溫侯!」
陳宮騎馬,飛快地奔向了呂布的營寨。
來到帥帳,他大步流星,一進去就道:「溫侯,出大事了!」
呂布正操刀割肉吃,聞言疑惑地挑起眉:「公台,何事這般著急?」
陳宮將簡牘遞了過去:「溫侯請看!」
呂布挑了挑眉,接過一看————
就見呂布的眉頭先是皺起,然後舒展,嘴角逐漸咧開。
「哈哈哈哈,妙哉!」
呂布將簡牘拍在案上,朗聲道:「天子還是記得布之功業的!陛下心中有我!」
陳宮看著呂布得意的神情,輕嘆口氣,沒有接話。
呂布站起身來,在帥帳中來回踱步,很是得意。
「公台,你看看!天子說,開春之後,定來徐州,還要為我和曹操解斗,他來徐州,曹操焉能再戰?他曹操是漢臣,擁立漢家朝廷,天子來了,他難道還敢當著天子的面與我相爭?」
陳宮道:「溫侯,事情只怕沒有您想的那般簡單。」
呂布停住腳步,皺起眉轉身看他。
「公台,你又要說什麼?」
陳宮眉頭緊鎖,若有所思地道:「溫侯,天子定關中、斬李傕郭汜於市————李傕何許人也?董卓帳下上將,西涼精銳一朝覆滅,這樣的人,說是當世雄主,不為過吧?」
呂布皺眉,奇道:「那又如何?」
「雄主行事,必有雄主之謀,也必有雄主之風!————陛下說來徐州解斗,當真只是來解斗的嗎?還是另有所圖?」
呂布滿面陰沉:「另有所圖?他能圖什麼?難道皇帝是圖徐州?」
陳宮搖了搖頭:「那倒是不至於,鄴城和關中,皆可與黑山連成一片,故而天子圖之————但徐州,眼下並不與天子地盤接壤。」
「但我總覺得,天子此番西征,實力大增,他若東來,不可能只是為了徐州之事。」
「或許天子此來,名為解斗,是為收漁翁之利?他若在東、西之間站穩了腳,袁紹、
曹操、溫侯,三方皆可受其制。」
呂布不以為然。
「公台,你想得太多了!天子若要對某不利,何必先給某送信?他直接來便是,某在徐州,他在關中,隔著千里之遙,他犯得著繞這麼大彎子?」
陳宮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
其實陳宮也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不著邊際,過於牽強。
但直覺告訴他,劉協來徐州,必然是想拿走點什麼東西!但那東西是什麼,陳宮就是一時不曾想好。
「溫侯啊,小心點沒有錯,況且天子此來,未必能解徐州之圍,曹操豈能是那種會因天子一句話就退兵的人,溫侯昔日在兗州,當深知曹操之為人。」
呂布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來不來,是他的事,但他既然有這份心,某便承他的情,公台,你派人給天子回信,就說呂某人恭候聖駕!」
陳宮應了一聲,心中一直縈繞著深深的疑惑。
長安。
開春以後,鍾繇終於到了。
他從許縣而來,一路西行,過潼關時正趕上雪化,道路泥濘難行,隨從勸他等幾天再走,但鍾繇覲見帝王之心心切,絲毫不耽誤,硬是踩著泥濘趕到了長安。
劉協聽聞鍾繇來了,急忙在第一時間召見了他。
鍾繇見到了劉協,其人面容清瘦,目光沉穩,他跪下行禮,聲音不大,但中氣很足:「臣鍾繇,叩見陛下。」
劉協讓他起來,賜了軟榻。
鍾繇坐下,腰背挺直,目不斜視。
劉協打量了他片刻,開口道:「元常啊,許久不見。
鍾繇道:「陛下,昔日一別,如今陛下愈發有雄主之姿,真乃大漢之幸。」
「哈哈哈,呈卿之言了。」
「潁川鍾氏,名門之後,你在許縣數年,曹操待你不薄,朕調你來關中,卿可有怨言?」
鍾繇道:「臣在許縣,也是為朝廷做事,陛下是天子,臣聽陛下的,便是聽朝廷的,何來怨言?」
劉協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朕在關中做了一些事,你大概也聽說了。」
鍾繇道:「臣一路走來,已見端倪,長安城外粥棚仍在,流民漸多,渠首那邊有民夫在清淤,臣還聽說,陛下免了關中一年的租賦,臣斗膽猜測,陛下下一步,是想修渠墾田,以農為本,逐步恢復關中之元氣?」
劉協點了點頭,隨即將關中目前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
隨後,劉協問他:「元常,朕問你,以關中現在的底子,三年之內,卿能把此地治理得如何?」
鍾繇沉默了片刻,似在認真盤算。
「陛下,臣要先問陛下一件事。」
「說吧。」
「關中諸將,包括馬騰、韓遂,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劉協笑道:「馬超、韓捷已入朝,算是質子,段煨為鹽鐵都尉,梁興為屯田使,張橫、伍習各守其地,朕走之後,他們自然得聽你的調令,但馬騰、韓遂遠在涼州,非詔令所能及,你若有什麼好辦法,不妨直言。」
鍾繇當即站起身,長長施禮。
「那臣便直言了。」
「陛下,臣在許縣時,曾與曹司空論過關中諸事,關西諸將,外雖懷附,內未可信,但這些人有個共同的毛病,並非有雄踞天下之志,不過是苟且偷安於眼前罷了。」
劉協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下去。
鍾繇繼續道:「臣敢問陛下,關中諸將,最強者為誰?」
劉協道:「段煨兵不過萬,其餘十餘路人馬更少,若論西面,馬騰、韓遂各擁兵數萬,是涼州最強。」
「那臣勸陛下,馬騰、韓遂不必急著管,他們不是李傕、郭汜,陛下不惹他們,他們自不會來惹陛下。」
「臣在許縣時,陛下已拜馬騰為安狄將軍、韓遂為征西將軍,二人皆受朝廷爵號,心滿意足,若沒有大變故,不必憂其反叛。」
劉協頷首道:「你是說,放任他們在涼州自為?」
鍾繇道:「不是放任,是為陛下所用,陛下在長安,既有關中之地,又何須暫時圖涼州苦寒之所?陛下若信臣,則使臣持節於關中,臣可移書馬騰、韓遂,不必以兵威相脅,只以朝廷之名諭以禍福。」
「臣觀二人皆知利害之輩,等天下大勢既定,再圖不遲。」
劉協沉吟片刻,笑道:「卿這是緩兵之計,倒是與朕不謀而合。」
鍾繇道:「臣以為,陛下在關中的當務之急,不是削平馬騰、韓遂,而是穩住關中本身,關中穩,陛下便立於不敗之地,關中亂,西涼群狼必趁機而入,如今最要緊的事,在臣看來,有三件。」
劉協點了點頭:「仔細說說。」
「第一,關中豪強,程厲、梁興等人歸順,是臣服於陛下之威,不是臣服於朝廷之制,陛下兵威所及,他們不敢亂,但陛下若專注東征,西面這些人如何穩住,臣要替陛下操這個心,臣以為,當以榮譽誘之!」
「陛下可拜他們的子弟為官,召入鄴城,以為擢用,同時,讓他們的部曲漸漸轉為朝廷的正式駐軍,段煨既然做了鹽鐵都尉,其兵便可改為鹽兵,專護鹽路,梁興做屯田使,他的兵便改為屯田兵,專司耕種,如此,豪強兵權便逐步削了,名分上也不至於生出怨懟。」
劉協道:「這是以官職換兵權,他們若不從呢?」
鍾繇道:「若是不從,也不妨事,便先放一放可也,臣在關中,對豪強只做兩件事————親近、教化!」
「親近他們,讓他們覺得臣是自家人,教化他們,讓他們知道跟著朝廷有利可圖,時日一久,等朝廷站住了腳跟,他們再想反,也沒有依附他們的人了。」
劉協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等著他的第二條。
鍾繇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流民安置,關中有個實際問題,田地是有的,但百姓不願意回來耕種,不是不想回,而是怕————李傕在時,今天減賦,明天加征,百姓被盤剝怕了。」
「陛下雖說免關中一年租賦,但很多百姓未必真的信,臣以為,當派官吏深入鄉里,免租賦的告示不能只貼在城門上,要一戶一戶告知,同時,以工代賑,讓回來的百姓有飯吃、有活干,百姓安居了,賦稅自然就有了。」
「第三,整頓吏治,關中各縣,縣吏逃散,能理事的人不多,臣請從潁川、河內等地召一些人傑來,加上關中舊吏中可用之人,充實縣鄉,吏治清明,政令才可通達。」
三條說完,鍾繇退回案後,垂手而立。
劉協看了他很久。
「元常,你說的與朕現在所做的,似乎多有相同之處。」
鍾繇道:「也有不同,陛下之前修渠、招人、鹽鐵,是開門立戶。臣說的,是在門裡面收拾屋子,豪強、流民、官吏,這三樣,才是關中能不能長久穩定的根基,修渠固然要緊,但沒有豪強的配合、沒有百姓的參與、沒有官員去鄉間督導,水引來了也灌不了幾畝地。」
劉協聞言,當即露出滿意的神色。
這三件事,雖不似修渠那般工程浩大,卻是關中最難啃的關節,鍾繇初來乍到,竟摸得這麼准,殊為不易。
難怪歷史上,此人憑藉一己之力,替曹操安撫關中,其政治目光著實非一般人可比。
「鍾卿,朕拜你為司隸校尉,持節督關中諸軍,關中諸將皆受你節制,軍政民政,你說了算————朕只有一條,別讓朕的關中後方起火。」
鍾繇跪伏於地,叩首道:「臣領旨!陛下隆恩,臣萬死難報。」
三日後,劉協下了一道詔令,以鍾繇為司隸校尉,持節督關中,以關羽為京兆尹,同守長安。
——
不久後,聽到了一些風聞,是關於關羽和鍾繇的————
傳言,關羽聽聞他與鍾繇同守長安,而鍾繇又節制他,雖沒有反對,但似乎頗有微詞。
劉協聞之後,遂召見了關羽。
關羽進廳堂時,步態從容,長髯及胸,氣質依舊如同平日裡那般高傲。
他行禮後站在一旁,等著劉協開口。
劉協看了他一眼,笑道:「雲長啊,朕聽說,你對鍾繇做司隸校尉,有些不以為然?
私下跟旁人說過幾句?」
關羽微微色變,抱拳道:「臣不敢,臣只是覺得,使臣屈居於昔此人之下,頗有些令人不快————」
劉協笑道:「你只是覺得,鍾繇身無寸功,昔日又在許縣曹操手下,憑什麼要讓你關雲長,受制於他?」
關羽捋著須子,沒有否認。
劉協站起身來,行至他面前,道:「雲長,你勇冠三軍,這是你的長處,但你太傲————傲袁紹、傲曹操、傲呂布,甚至傲朕手下諸臣,將帥之才要懂識才,懂格局,而非只持匹夫之勇。」
「關中政務局勢,極為複雜,你關雲長能征善戰,天下無敵,可水利、流民、修渠、
安撫百姓、對付豪強、田畝管理,哪一樣是你之專長?」
關羽默然。
劉協走回案後坐下。
「你知道朕為什麼調鍾繇來?他懂政務,你懂軍事,你們倆聯手,關中定可安穩,西北定可大興!何期互鄙也?」
關羽沉默良久,抱拳道:「臣明白陛下的苦心。」
劉協搖了搖頭:「雲長啊,你不明白,你可知曉,你是上將之才,朕志在一統天下,統御萬方,但若要做到這些事,朕摩下必須有可震一方之才,可縱橫天下之將帥!」
「而你是朕最為看好之人,可朕覺得,你的傲,是你目前最大的障礙,你若要成名垂青史之名將,必須要有容人之量,若無容人之雅量,終不過一武夫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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