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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虧本買賣,拿命去填

  第125章 虧本買賣,拿命去填

  疤面漢子站在院子裡的時候,沈宿正坐在那條斷腿條凳上。破山刀橫在膝蓋上,涼的。他沒動。左肩動不了。

  風灌進來。風裡裹著一股味。防腐藥水混著血腥,還有股甜膩的屍臭,一個勁往鼻子裡鑽。沈宿喉嚨發緊,屏住呼吸。肺里又冷又黏。這味道他聞過。上次聞是在,「沈大人。」疤面咧嘴。

  沈宿的視線從人頭上移開,落到疤面腳下。沒有腳印。抱丹後期?不對。比抱丹後期還快。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傀儡。左鋒沒來,來的是他剝下的一張皮。

  「左護法說,您命硬。」疤面臉上的刀疤跟著動了動,看著很瘮人。「三具血屍都沒啃動。所以,」

  沈宿在賭。賭對方會先廢話。這是他師父教的,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等對方先出手。等對方先開口。

  「,讓我親自來借您的頭顱一用。」

  話音還沒落,疤面手腕就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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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更老頭的人頭帶著風聲砸過來,在半空中轉著。五官扭曲,七竅滲出黑水。然後膨脹。然後噴出黑綠屍水。沈宿鼻翼抽了一下,是苦杏仁味。有毒。不對,不是苦杏仁,是苦杏仁摻著別的什麼。他分辨不出來。

  他腳尖點地。屁股底下的條凳四條腿同時斷裂,是疤面那一抖的勁順著地面傳過來,震斷的。沈宿整個人往後滑出去,鞋底在青磚上擦出一道白印。

  後背撞在正房木門上。門板往裡凹。木屑飛了一臉。右肩被撞了一下,是撞在門板上之後,那塊舊傷自己跳起來疼。酸麻直竄到肘尖。

  門栓在裡面嘎吱一聲,沒斷。陳岩在裡面頂著。

  沈宿腦子裡閃過一個不相干的念頭,回頭得請陳岩喝酒。上次請他喝酒是什麼時候來著?記不清了。

  人頭在他剛才坐的位置炸開。黑綠屍水濺在青磚上,嗤嗤的冒煙,磚面爛出一片坑白煙升起來。沈宿閉氣。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兩下。夠了。

  疤面從白煙里衝出來了。

  快。左膝一彎,膝蓋里咔嚓一聲,像是韌帶斷了,但疤面沒有停頓,根本不覺得疼。

  一把慘白的骨刃從小臂皮肉里刺出來,帶出一串黑血,捅向沈宿的喉嚨。

  骨刃到了眼前。

  沈宿沒眨眼,是來不及眨。體內的平衡薄得像張紙。但他不捅。他選借力,這是他跟馮征學黏手時悟出來的道理。推手是拆人。拆骨頭,拆關節,拆對方的發力節奏。

  右手握刀鞘,自下往上。直線。掌根抵住刀柄末端,黏勁順著鞘身送出去,是拆。疤面手腕的一塊骨頭在發力時慢了半拍。刀鞘口就磕在那個位置上。咔。腕骨被頂偏了,骨刃的軌跡也跟著偏了,貼著沈宿左耳擦過去,削斷一縷頭髮。斷髮飄在眼前。沈宿沒看,眼睛盯著下一招。


  傀儡沒有痛覺。手腕彎著順勢一絞,骨刃反向切向沈宿脖子。

  「死。」疤面喉嚨里擠出嘶吼。

  沈宿的呼吸停了。他在那半次心跳的時間裡算了筆帳。撤罡氣,廢掉右臂,能殺。不撤,死。罡氣一撤,寒蛟髓轟地湧進右臂。

  他聽見自己的骨頭在收縮。那聲音是從裡面傳來的,從骨髓里,從骨縫裡。右臂表面結出一層幽藍白霜,汗毛被凍脆了,在空氣里自己折斷,發出細微的咔嚓聲。這聲音讓他想起小時候踩過的一隻凍僵的蟑螂。

  刀鞘上凝出冰晶。空氣里的水汽遇冷變成白霧。

  黏崩透勁。

  他握著結霜的刀鞘,用一個彆扭的姿勢,胳膊肘往外拐,手腕往裡收,整個人的重心都歪了,砸在疤面胸膛上。一聲悶悶的噗響。透勁刺進胸腔,疤面體內的防腐藥水凝住了,嘎啦嘎啦地響。那聲音又悶又鈍,像有人在耳朵邊上嚼冰塊。

  疤面的動作僵住。胸口藍斑往外蔓延,四肢末端一層層結冰。先是手指,然後手腕,然後小臂。

  「你————」疤面渾濁的眼珠子不動了。那是左鋒的表情,左鋒每次算錯棋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沈宿沒給他後悔的時間。趁他病,要他命。他拇指彈開刀格,破山刀出鞘。刀刃無火,只有寒氣。一刀橫抹。沒有第二刀。刀太快,快到他自己都沒看清刀鋒是怎麼划過疤面脖子的。

  疤面的頭顱飛起來。脖頸斷面是一整塊冰,反射著灶房那邊漏出的火光。無頭屍體砸進雪地里,摔成碎塊。是凍脆了自己碎的。像玻璃,又像碎冰。沈宿腦子裡冒出這個詞,又覺得不對。碎冰沒這麼脆。

  疤面死後,雪地上那塊羊皮殘片縮了回去。人臉輪廓沒了,重新變成一塊乾巴巴的死皮。左鋒附在上面的神識,斷了。沈宿想,左鋒現在大概坐在某處,剛才那一下讓他頭疼了多久?一息?兩息?

  風雪還在刮。院子安靜下來。

  沈宿站在原地,右臂垂著,使不上勁。刀尖斜斜指著地面,一滴滴淌著黑冰水。針扎一樣的疼順著骨縫往腦子裡鑽,是鈍鈍的、一波一波的,像有人拿錘子隔著棉布敲你的骨頭。他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滿嘴鐵鏽味。是血?還是剛才咬破舌頭了?不記得了。

  視網膜邊緣,面板無聲浮現。

  擊殺甲等下污染源,血肉傀儡。源力加一點二。強行催動極寒靈液,右臂經脈中度凍傷。源力減零點四。當前源力:九點五。

  九點五。他在心裡把帳過了一遍:收入一點二,支出零點四,淨賺零點八。加上之前的八點七,等於九點五。距離抱丹圓滿還差零點五。零點五。上次差零點五是什麼時候?


  好像是打周鶴那次。

  虧本買賣。拿命去填,才摳出這麼點東西。

  但他還站著。活下來就是賺。這是他師父趙宏說的。沈宿記到現在。記到每一次打完,站在這片雪地里,算這筆永遠算不平的帳。

  「咳。」他壓著咳嗽,吐出一口帶冰渣的血沫。血沫落在雪地上,紅白分明。他盯著那灘血沫看了兩秒,裡面有冰渣,說明體內的寒蛟髓還沒散乾淨。還得再壓一壓。轉過身,看向身後的正房。木門還關著。

  「陳岩。」聲音有點啞,嗓子裡像卡了東西。

  門栓咔噠一聲落下來。門開了條縫。陳岩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兩把鐵蒺藜,指節發白。他看到院子裡滿地冰渣碎肉,手抖了一下,是攥太久,肌肉僵了。

  「沈爺————」陳岩張了張嘴。他想說什麼來著?想問「你沒事吧」?廢話,右臂都那樣了還能沒事?想問「打贏了」?廢話,人頭都飛了。所以他沒問出口。

  「把牆堵上。冰渣掃出去,埋深點。」沈宿說,「別碰那些黑水。有毒。」

  陳岩攥著鐵蒺藜的手還在抖,但他沒退。他退不了。後面是程大小姐。他咽了口唾沫,重重點了下頭:「明白。」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穩。可能是攥鐵蒺藜攥的,手裡有東西,說話就硬氣。

  沈宿越過他,往灶房走。推開門的時候,門軸吱呀一聲,比平時響。可能是凍的。也可能是剛才疤面那一抖的余勁,把門軸也震鬆了。誰知道呢。

  程大小姐還站在灶台邊,手裡握著那把剝皮的小匕首。看到沈宿進來,她緊繃的肩膀一層層鬆了下去,先是最上面那塊,然後中間,然後腰。她剛才大概一直繃著。從什麼時候開始繃的?大概是疤面說話的時候。

  「沒死。」沈宿看著她。

  「嗯。」她把匕首收回腰間,聲音很輕,「水熱了。」水其實早就熱了。燒開了又涼,涼了又燒。她記不清燒了幾次。

  她的視線落在他垂著的右臂上。皮膚發紫,指尖發黑。她嘴唇抿了一下,沒說話,轉身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燒得更旺了些,熱氣撲在沈宿背上。熱氣撲過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是涼的,像貼著一塊冰。

  他走到灶台邊,拿起干布擦刀。刀身上的冰霜遇熱就化,混著黑血一點點被擦掉。滋滋,布料磨金屬的聲音在灶房裡很響。他沒在意熱氣。他在想右臂的傷還得再燒零點二的源力。這一戰真正到手的,只有零點六。

  零點六。夠幹什麼的?夠從抱丹圓滿往金丹再推一步嗎?不夠。夠把左臂也修好嗎?

  也不夠。

  一炷香後刀身雪亮。刀格上那道裂紋又深了一絲,是這幾年來每一戰砍的,一層一層疊上去的。沈宿還刀入鞘。還刀入鞘這個動作他做了不下幾千次,每次刀刃滑進鞘口的那一下,都像在關一扇門。


  他走到院子裡,彎腰撿起那塊羊皮殘卷。入手微涼。一半的鑰匙。左鋒損失了一具甲等下傀儡,怕是要瘋了。柳家也會重新掂他的分量,掂完會怎麼選?拉攏?還是派更硬的茬來?沈宿想了想,拉攏的可能性大。柳家不傻。

  明天午時。外城。殺豬巷。甲字號肉鋪。

  一個擺明了的死局。

  他摸了摸心口。那裡,九點五的源力還在緩緩涌動。還不夠。距離圓滿還差零點五。

  不到一天。要麼殺人,要麼被殺。或者兩個都有,殺完人,接著被殺。這種可能性最大。

  他抬起頭看夜空。風停了。雪倒越下越密了。雪花落在臉上,涼涼的。他想起小時候,大概是七八歲吧,記不太清了,也是這麼個雪天。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什麼叫抱丹,什麼叫源力,什麼叫虧本買賣。那時候他只關心明天的雪會不會停。

  「明天,」他的聲音散在風雪裡,像在說給自己聽,「去買肉。」

  殺豬巷,甲字號。那裡的肉,不知道是什麼價。大概不便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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