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甲等污染,死人開口
第124章 甲等污染,死人開口
」不去,鬼市的事就藏不住了。」
沈宿的聲音很平。
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個死局。
他沒有回頭,隨手扯過搭在條凳上的破舊灰棉襖,單手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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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糙的硬棉布摩擦過左肩剛剛刮去腐肉的骨膜。
「嘶」」
極細微的倒吸冷氣聲。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冷。
棉布上的寒氣扎進失去皮肉保護的骨縫裡,激得他左半邊身子汗毛瞬間炸立。
他左手垂著,右手提刀,走向院門。
「門栓死。我不回來,不管誰敲,別出聲。」
話音落下,他拉開院門。
風雪猛地灌進來,打在臉上像刀片。
門外三步。
一柄黑色油紙傘撐在雪地。
傘下是一個穿著寬大黑袍的女人,頭上戴著垂下黑紗的斗笠,看不見臉。
視線下移。
一雙千層底的黑布鞋,鞋尖用暗紅絲線繡著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
蓮花邊緣的絲線有些發黑,像是浸透了陳年干血。
沈宿的灰霧感知順著積雪蔓延過去。
泥牛入海。
沒有心跳,沒有呼吸,連雪花落在她傘面的震動,都被某種詭異氣場吞噬。
危險。
極度危險。
「沈大人是個體面人。」
女人的聲音沙啞刺耳,像是從生鏽的喉嚨里擠出來的,「車在巷口。雪大,路滑,主人等了有一會兒了。
「7
沈宿沒有接話。
他跨出門檻,反手合上院門。
「咔噠。」
裡面傳來陳岩落下門栓的沉重悶響。
沈宿握著刀,跟在女人身後。
巷子裡的雪已積了半尺厚。
女人走在前面,黑布鞋踩在雪面,竟沒留下半個腳印。
踏雪無痕。
抱丹境巔峰,或者————半步罡勁。
沈宿的右手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破山刀的刀格。
打不過。
在左肩廢掉、源力只剩8.2的現在,他接不下這個女人三招。
巷口停著一輛通體漆黑的馬車。
沒有徽記,沒有燈籠。
拉車的是兩匹瞎了眼的黑馬,鼻孔里噴著白氣。
女人掀開車簾,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宿彎腰鑽了進去,在一側坐定。
車廂里沒有點燈,黑得像棺材。
一股極淡的、類似燒焦紙錢的味道在空氣里飄。
馬車無聲地動了。
平穩得不像在雪地上,而是在滑行。
沈宿靠著冰冷的車廂壁,閉上眼。
左肩的疼痛開始變質。
之前是屍毒的冰冷,現在,一股暗金色的燥熱正在骨髓深處甦醒。
【龍煞】的反噬。
趙宏說過,這火燒的是命。
剛才為了瞬間汽化三具血戶,他將氣血逼到極限。
現在,殘存的極陽火毒正在失去控制,順著經脈往心脈里鑽。
心臟跳動開始加快。
「咚、咚、咚。」
像一面破鼓在胸腔里擂。
他咬緊牙關,強行調動體內僅剩的純陽罡氣,死死堵在心脈入口。
兩股力量在體內對撞。
喉嚨里湧上一股鐵鏽味。
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了。
「沈大人,到了。」
沈宿掀開帘子。
冷風撲面。
眼前是一條結了冰的寬闊河面。
千川澤的外流分支,黑水河。
河中心,靜靜泊著一艘巨大畫舫。
畫舫沒有燈光,巨獸般趴伏在冰面上,死氣沉沉。
一條鋪著黑毯的木板橋從岸邊延伸到畫舫甲板。
沈宿踩著木板走過去。
底下的冰層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
推開畫舫沉重的木門。
裡面出奇的暖和。
沒有炭盆,暖意是從四面八方的木板里透出來的。
大廳中央,豎著一面巨大的紫竹屏風。
屏風後,隱約坐著一個人影。
旁邊的小泥爐上溫著一把紫砂壺,水開了,咕嚕咕嚕頂著壺蓋。
「坐。」
屏風後傳來一個聲音。
很溫和。
像私塾里教書的老先生。
但沈宿的灰霧感知在觸碰到屏風的瞬間,就像被燒紅的針扎了一下,猛地縮回。
罡勁。
而且是氣血完全內斂,返璞歸真的老怪物。
沈宿走到屏風前的一張太師椅上坐下。
破山刀連著刀鞘,重重拄在木地板上。
「大半夜的,鬼市的主人請我喝茶。」沈宿看著屏風上的竹影,「茶呢?」
屏風後的人輕笑一聲。
「年輕人,火氣太旺。骨頭裡的火,快把你燒穿了吧。」
一隻蒼老的手從屏風邊緣伸出,推過一個白瓷杯。
杯子裡不是茶。
是半杯粘稠的、散發著幽藍色微光的液體。
液體表面沒有熱氣,反而凝結著一層細碎的冰霜。
「千川澤底,百年寒蛟的脊髓液。」
屏風後的聲音慢條斯理,「極寒之物。能中和你體內那股狂躁的火毒。喝了它,你的左手明天就能拿刀。
沈宿看著那杯液體。
面板在視網膜邊緣微微閃爍。
高濃度源力反應的提示。
好東西。
但他沒動。
「我這人命賤,喝不慣這麼貴的東西。」沈宿的目光穿透水汽,盯著屏風,「說吧,要我幹什麼。」
「爽快。」
老者倒了杯熱水,自己抿了一口,「柳驚鴻的暗衛,已經把今晚的事報上去了。左鋒用三具血屍試探你,你不僅沒死,還拿到了鄭家寶庫的半張殘圖。」
老者停頓了一下。
「現在,柳家、魔門、大理寺,都在盯著你。你手裡攥著個催命符。」
「所以?」
「我要你手裡那半張圖。」老者說,「作為交換,這杯寒蛟髓歸你。我還能保你在京城,柳驚鴻不敢動你。」
沈宿突然笑了。
他笑的時候,牽扯到左肩的傷口,眉頭極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老規矩,我的命,五百文。」
沈宿身子前傾,手壓在刀柄上,「你這杯茶,太貴。我受不起。」
他懂了。
這老怪物不是在幫他,是在試探他敢不敢接這個局。
鄭家寶庫里,有連罡勁老怪物都眼紅的東西。
殘圖是鑰匙,也是餌。
交出去,他失去價值,立刻就會被滅口。
不交,他就是眾矢之的。
屏風後的呼吸聲停了一瞬。
「你以為,你走得出這條船?」聲音冷了下來。
「你可以試試。」
沈宿的大拇指頂開刀格。
「錚一」
一寸雪亮的刀身露出。
暗金色的【龍煞】火光在刀刃上瘋狂跳躍,連空氣都被烤得扭曲。
他現在壓不住火毒。
那就乾脆不壓了。
把命燒乾,斬出這最後也是最強的一刀。
罡勁又如何?
在密閉的船艙里,龍煞的極溫爆炸,足以把這條船連同裡面的人一起汽化。
同歸於盡。
死寂。
足足過了五息。
屏風後突然傳來一陣大笑。
笑聲里沒有懼意,反而帶著一種「獵物上鉤」的愉悅。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不要命的瘋狗!」
老者的聲音重新變得溫和,「陳岩那個瘸子,眼光倒是不錯。你比他狠多了。」
沈宿的眼神微微一凝。
陳岩。
「喝了吧。算是剛才試探你的賠禮。」
老者嘆了口氣,「你手裡的殘圖,留著。明天午時,去外城殺豬巷」的甲字號肉鋪。那裡有另一半鑰匙的線索。」
「左鋒的人,明天也會去。柳驚鴻的狗,同樣聞著味了。」
「我要寶庫里,太歲的一截主根。剩下的金銀、功法,全歸你。」
這才是真正的交易。
拿他當刀,去搶肉。
沈宿沒有再廢話。
他左手端起那個白瓷杯,仰頭一飲而盡。
「轟!」
液體入喉的瞬間,不像水,像吞下了一塊萬年玄冰。
極致的寒意順著食道砸進胃裡,然後瞬間炸開,化作無數根冰針,瘋狂刺入他的四肢百骸。
「咔咔咔————」
沈宿的體表瞬間結出一層白霜。
連睫毛都被凍住了。
冷。
冷到靈魂都在發抖。
但下一瞬,蟄伏在骨髓深處的【龍煞】火毒如同被激怒的狂龍,轟然爆發。
一火一冰。
在他的左肩、心脈、脊柱里,展開慘烈的廝殺。
「噗!」
沈宿猛地噴出一口黑血。
血落在木地板上,瞬間燒穿一個黑洞,邊緣卻掛著冰渣。
疼。
筋膜被撕裂又被凍結,骨骼在極熱和極寒之間反覆膨脹收縮。
沈宿死死抓著太師椅的扶手。
紫檀木的扶手被他硬生生捏成了斎粉。
他一聲沒吭。
只是死死盯著屏風,眼睛裡布滿血絲,像一頭即將擇人而噬的野獸。
足足過了一灶香的時間。
體內的動靜終於平息。
沈宿站起身。
左肩動了一下。
不疼了。
不是麻木,是真的不疼了。
他握了握拳,指節發白,但骨縫裡的冰火撕咬消失了。
他吸了口氣左肺終於能滿張了。
面板在意識深處無聲亮起:
【吸收極寒靈液。】
【龍煞殘毒已壓制(持續時間:三天)。】
【肉身損傷修復加速。未來三天,每日源力恢復效率+0.2。】
【當前源力:8.2】
沈宿骨骼發出一陣爆豆般的脆響。
他拔起地上的破山刀,轉身向外走去。
「殺豬巷,甲字號肉鋪。」
他沒有回頭,推開艙門,走入風雪。
丑時。
雪停了。
柳巷十九號院。
沈宿推開院門。
院子裡乾乾淨淨。
東牆倒塌的缺口,已被陳岩用破木板和碎磚頭臨時堵上。
——
地上的黑灰也掃得一乾二淨。
正房的門緊閉。
灶房的門虛掩著,透出昏黃火光。
沈宿走過去,推開門。
程大小姐靠在灶台邊的柴火垛上,睡著了。
她手裡還攥著那兩顆洗乾淨的紅棗。
右手則死死握著那把剝皮的小匕首。
灶台上,粗瓷大碗裡,深褐色的續斷湯藥正冒著熱氣。
下面墊著溫熱的爐灰,保溫。
沈宿沒有叫醒她。
他走過去,端起那個碗。
藥很苦。
非常苦。
但他沒有皺眉,一口氣喝乾淨,連碗底的紅棗也嚼碎了咽下去。
一股暖流順著胃部散開,熨帖著被冰火折騰得千瘡百孔的經脈。
他拿著空碗,走到屋檐下。
坐在那張斷腿的條凳上。
破山刀橫在膝蓋。
他抬起右手,大拇指按在刀格那道細微的裂紋上。
那是今天白天,在千川澤硬撼罡勁怪物留下的痕跡。
指腹順著裂紋,一點一點地撫摸。
粗糙的金屬質感,冰冷的溫度。
一圈。
兩圈。
他沒有去想明天殺豬巷的局。
沒有去想柳驚鴻的暗衛。
沒有去想魔門的左鋒。
他只是坐在屋檐下,聽著自己平穩的呼吸聲,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刀格。
這是他僅有的、屬於自己的時間。
一炷香後。
他停下動作。
羊皮卷在懷裡,貼著心口。
涼。
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讓人發慌的陰涼。
他左手探入懷中,準備將它拿出來,重新封好。
手指觸碰到羊皮的瞬間。
「嘶!」
一股猶如被毒蛇咬中的劇痛,從指尖直衝腦門。
沈宿猛地將手抽了出來。
指尖上,沾著一滴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黑血。
視網膜上,原本平靜的面板突然瘋了一樣閃爍起刺眼紅光:
【警告!警告!】
【檢測到高濃度污染源爆發!】
【危險等級:甲等下!】
不是在外面。
在他懷裡。
沈宿一把扯開胸口衣襟,將那個牛皮紙包掏出,扔在雪地上。
封蠟已經融化。
裡面的羊皮殘片正在劇烈蠕動。
就像一塊活著的肉。
表面滲出大量黑色屍水,在雪地上腐蝕出一個大坑。
肉塊不斷膨脹,扭曲。
漸漸地,在那塊爛肉的表面,浮現出一張人臉的輪廓。
那是————
今天白天,被他在千川—川澤一刀捅穿腦幹的,那具血屍的臉。
那張臉在爛肉上張開嘴,發出無聲的獰笑。
這不是詛咒殘留。
這是一個定位的道標!
左鋒根本沒指望三具殘次品血屍能殺他。
左鋒要的,是把這塊被污染的殘圖,送到他手裡。
院外的雪地里,有腳步聲。
不止一個。
「轟!」
就在這時,院子的大門,連同兩側的磚牆,在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中,轟然炸碎。
無數碎磚和木屑如同暗器般激射而來。
漫天煙塵中。
一個穿著大理寺緝事官官服、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魁梧漢子,踩著滿地廢墟,緩緩走了進來。
他的手裡,提著一顆還在滴血的人頭。
那是巷口賣夜宵的打更老頭的人頭。
疤面漢子隨手將人頭扔在雪地上,看著屋檐下的沈宿,嘴角咧開一個誇張的弧度。
一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防腐藥水味,瞬間填滿了整個院子。
「沈大人。」
疤面漢子的聲音,透著一股不屬於活人的陰冷,「左護法讓我代他,向您問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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