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今夜,拿命來抵藥錢
第123章 今夜,拿命來抵藥錢
酉時過半。
天徹底黑了。
雪又飄了起來,細碎得像鹽粒子,打在柳巷十九號院的青瓦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鑽進領口,像有人拿冰手指在脊背上劃。
灶房的火光透出門縫,在雪地上拉出一道狹長的暖色。
那暖色在風裡晃了晃,像在喘氣。
沈宿坐在屋檐下的一張斷腿條凳上。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破山刀橫在膝蓋上。
旁邊放著一塊青灰色的粗砂磨刀石,旁邊擱著半碗摻了井水的渾水。
源力在體內流轉,像一條燒紅的鐵線,沿著脊柱往上爬。
9.5。
距離下一次「加點」還差0.5。
那0.5,可能是一場死戰,也可能是三天的苦修。
但他沒有三天。
「滋」
刀鋒推過砂石,水漿被擠壓向兩側,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一下,兩下。
節奏恆定,不急不緩。
他沒有看刀,視線落在院門底下的那條門縫上。
耳朵在聽別的東西。
左臂的繃帶已經換了新的。
程大小姐的手法很緊,藥膏滲進裂開的嫩肉里,帶來一陣陣鑽心的涼。
涼到腋窩都在抽筋。
涼到極點,就是麻。
麻痹,能讓人暫時忘記骨膜受損的沉重感。
但忘不了呼吸——每次吸氣,左肩就像被人往裡釘釘子。
他回想起千川澤岔口那個缺指的老道士。
趙宏的臉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
老頭子笑起來滿臉褶子,像個賣包子的。
不是賣包子的,是個教他怎麼活下去的人。
龍煞不是功法。
是源力被逼到極限時,從骨頭縫裡燒出來的火。
趙宏說過—「這玩意兒燒的是你的命。用多了,人就沒了。
1
老道士知道趙宏的習慣,也知道龍煞。
這是警告,也是試探。
沈宿當時沒有接茬。
但帳記下了。
「沈爺。」
陳岩從前院蹦過來—一條好腿著地,斷腿懸在半空晃蕩,手裡攥著兩把鐵蒺藜,「院牆外頭的雪地上,沒腳印。但我剛才趴在牆根聽,有呼吸聲。三個,在東牆根底下蹲了半個時辰了。」
沈宿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
「滋」
刀鋒翻轉,反向拉回。
「不是大理寺的人。」
沈宿的聲音隱在磨刀聲里,「大理寺的人蹲不住半個時辰。」
「那是柳驚鴻的暗衛?」
「柳驚鴻的人,呼吸沒這麼重。」
他知道是誰。
但沒說出來。
沈宿拇指在刀刃上輕輕一刮。
一滴血珠滲了出來。
很利。
他站起身,把破山刀插回後腰的刀鞘,順手扯過一塊干布,把手上的水漬擦乾。
動作很慢,像在磨刀時已經把殺意磨平了。
「陳岩,進屋,堵門。不管外面什麼動靜,別出來。」
「沈爺————」
「進去。」
陳岩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沈宿的左肩,退進正房,把門栓死死拉上。
他沒說的是,他的右手還攥著鐵蒺藜,指縫裡滲出血來攥太緊了。
門栓落槽的聲音很重,像在敲棺材板。
院子裡只剩下風雪聲,和灶房裡藥鍋咕嚕咕嚕的沸騰聲。
程大小姐從灶房走出來。
她手裡端著那個粗瓷碗,碗裡是剛熬好的續斷。
她沒看院牆,也沒問為什麼陳岩要躲進去。
她掃了一眼東牆根—那裡的雪地上什麼都沒有,乾淨得不正常。
她只是徑直走到沈宿面前,把碗遞過去。
「熱的。」
手很穩。
沈宿看著她。
火光映在她的眼睛裡,很平靜。
沒有恐懼,沒有慌亂。
這種平靜,不是無知,是見慣了生死後長出的老繭。
沈宿沒說什麼。
但他把這張臉記下了。
沈宿沒有接碗。
「等會兒喝。」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放得很低,「可能要見血。」
程大小姐的手停在半空。
她垂下眼帘,看著碗裡深褐色的藥汁,上面飄著兩顆脹大的紅棗。
「血別濺到碗裡。」
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她把碗放在旁邊的石桌上,轉身走回灶房。
石桌在院子正中偏西,離東牆約兩丈。
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灶房裡的火光從縫裡漏出來,像一隻睜著的眼睛。
沈宿看著那條門縫,嘴角極度細微地扯動了一下。
他轉過身,面向東牆。
距離八步。
牆高八尺。
牆外三丈有三人。
沈宿閉上眼,呼吸放緩。
左臂的傷處在跳動。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他主動將氣血逼向了左臂。
脈搏在傷口裡炸,一下,兩下他能感覺到血從繃帶里滲出來,順著小臂往下淌。
灰霧感知順著地面的震動蔓延。
三個人。
心跳很慢,慢得不像活人。
每隔五息才跳動一次。
正常人五息心跳七八次。
他們只有一次。
血流遲緩,體溫極低。
像屍體。
但屍體不會自己蹲著。
這不是活人武夫。
這是魔門的「血屍」。
血屍沒有源力。
但它們是用活人煉的每一具都燃燒過至少三條命的生命力。
換算成戰力,速度堪比抱丹境中期,力量還要再高半籌。
唯一的弱點是沒腦子—只會撲,不會變招。
白天在千川澤,那個刀疤漢子身上就有這股味道防腐藥水。
左鋒。
魔門左護法。
柳驚鴻以為自己在做局,卻不知道局裡混進了吃人的鬼。
沈宿無聲地扯了一下嘴角。
都不是好東西。
咬吧。
沈宿睜開眼。
「既然來了,就別蹲著了。雪涼,凍壞了骨頭,不好拆。」
死寂。
三息之後。
「轟!」
東牆轟然倒塌。
碎磚和著積雪四下飛濺。
三道黑影如同貼地飛行的蝙蝠,從磚石的煙塵中激射而出。
左、中、右。
三路齊至。
他們的兵器,是長在小臂外側的骨刃,慘白,鋒利,帶著暗綠色的屍毒。
沈宿沒退。
他的背離正房只有三步,退了會把門撞開。
第一具血屍撲向沈宿的面門,骨刃直刺咽喉。
沈宿右腳後撤半步。
左臂「下意識」抬起,去格擋。
他故意露的。
血屍沒有腦子,只會打弱點那就把弱點亮出來。
骨刃避開咽喉,劃向沈宿的左肩那正是白天崩裂過傷口的地方。
上鉤了。
正常打,他的源力只夠支撐三次爆發。
血屍有三具,三次剛好。
但左肩有傷,跑不過只能賭一次。
把三次的源力,全砸在一刀上。
沈宿沒有躲。
他主動迎上了這一刀一右肩下沉,左肩前頂,讓骨刃順著肩胛骨縫滑進去更深。
「噗嗤。」
骨刃刺破棉衣,扎進皮肉。
沈宿被撞退半步,腳後跟踩進雪裡,陷了三寸。
呼吸停了。
不是屏息,是橫膈膜被人攥住了。
視野邊緣發黑,耳朵里嗡嗡響。
疼。
不是刀割的疼,是屍毒像活物在血管里拱,每拱一寸就留下一片冰。
左肩像被塞進冰窟,又像被火燒。
骨刃卡在了骨頭縫裡,像釘子釘進了木板。
沈宿的左側背闊肌和肩部肌肉瞬間膨脹、鎖死,筋膜繃得像要撕裂,像鐵鉗一樣死死夾住了那截白骨。
以血肉為枷鎖。
代價是血噴得更凶了他能感覺到左半邊身子在變涼。
沈宿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灰白面孔。
它能聞到沈宿呼出的白氣。
「抓到你了。」
破山刀出鞘。
刀格卡住鞘口的瞬間,手腕一擰。
沒有揮砍的弧線,只有最直接的穿刺。
自下而上,順著血屍的下頜骨刺入,貫穿腦幹,從天靈蓋透出。
源力從9.5掉到了9.2。
這一下燒掉了0.3。
夠平時苦修兩天。
刀尖從頭頂冒出來時,帶出一團黑煙。
暗金色的【龍煞】火光在刀身上一閃而逝。
「嘭!」
血屍的顱骨內發出一聲悶響,像有人往濕柴里扔了個炮仗。
腦漿和屍毒被瞬間蒸發。
沈宿拔出刀。
第一具屍體的手還在抽搐。
第二具和第三具血屍已經到了左右兩側。
交叉絞殺。
兩把骨刃封死了沈宿所有的退路。
他看了一眼正房的門。
陳岩在裡面。
灶房的門縫裡還有光。
程大小姐在裡面。
這兩個人今晚差點死。
趙宏說過—你的火毒,不只是刀上的東西。
水、血、酒,什麼都能當橋。
只要是液體。
龍煞是極陽火毒,血屍是陰穢之物。
火克陰,一滴就夠。
沈宿沒有退,反而向前猛衝一步,一腳踹在石桌上。
石桌翻倒。
那碗滾燙的續斷湯藥潑灑在半空中。
沈宿左手在半空中一撈。
手指沾滿滾燙的藥汁。
但他沒鬆手。
純陽氣血混著【龍煞】的暗金火光,瞬間注入那幾滴藥汁之中。
源力從9.2掉到了8.7。
0.5——夠他突破到圓滿的那0.5。
用了就沒了。
還得重新攢。
藥汁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
那一瞬,每一滴藥汁都在膨脹、變紅、像燒化的鐵水。
然後——「嗤」
藥汁汽化成一蓬暗紅色的血霧,像一朵倒著開的火蓮。
兩具血屍一頭撞進了血霧中。
只有水滴滴進滾油里的刺啦聲。
血屍表面那層刀槍不入的青黑色皮肉,在接觸到【龍煞】血霧的瞬間,像被強酸潑中,先起泡,再發黑,然後一片片往下掉。
「嗬嗬————」
兩息。
兩具血屍在沈宿面前化作兩灘散發著焦臭味的黑灰。
風一吹,散在雪地里。
院子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沈宿站在原地,右手的刀斜指地面。
刀尖在滴血—不是敵人的,是他自己的。
左肩的血順著胳膊流到刀柄上,又從刀格往下淌。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剛才把氣血逼得太狠,心臟像要炸開。
他彎了一下腰,喘了三次才直起來。
「真他媽疼。」
他走到第一具被刀捅穿的血屍面前,用刀尖挑開屍體胸口的破衣。
胸口上,用硃砂烙著一個詭異的圖騰:一條纏繞在枯骨上的雙頭蛇。
魔門的標記。
圖騰中央,縫著一個小小的牛皮紙包。
沈宿用刀尖將紙包挑出,接在手裡。
捏碎外層的封蠟,裡面掉出一撮灰白色的毛髮,和一張字條。
「鄭家,血祭。」
沈宿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撮灰白色的毛髮,他見過。
在皇城地底,那塊龐大的太歲肉山上,長滿的就是這種防腐的灰白菌絲。
魔門想用寶庫做道場,用活人餵太歲。
這塊羊皮殘片,不僅是一把鑰匙,更是一個雷管。
燙手。
沈宿將字條和毛髮重新包好,塞進懷裡。
他正準備轉身。
亢弗深處,那股對危險極度敏感的神經突然跳動了一。
不是院子裡。
是頭頂。
他沒有抬頭,依然保持著低頭看屍體的姿勢。
但他的餘光,透過地上那攤渾水的倒影,看到了正房亓亢後方,一片青瓦不自然地反了一光。
琉璃護心鏡的反光。
柳驚鴻的暗衛。
有人在亓頂上,目睹了剛才的一切。
這個人在評估。
只有柳驚鴻的人,才會像毒蛇一樣,蟄伏在暗處,只看,不動。
沈宿慢慢直起腰。
他依然沒有抬頭。
左手從地上撿起那半塊翻倒的粗瓷日碗。
拇丐在鋒利的瓷片邊緣一抹,沾上一層鮮血。
血里有龍煞殘留。
即使只剩一成,也夠灼穿真氣。
然後,他手臂猛地一甩。
「嗖—」
半塊沾血的瓷片如同離弦之箭,撕裂熟雪,射向亓亢後的那片陰影。
「叮!」
金屬碰撞的脆響。
亓頂上的人發出一聲極度壓抑的悶哼。
一片碎瓷劃破了那人的面罩,釘進了他的顴骨。
血從亓頂滴下來,落在雪地上。
黑影向後翻滾,消失在另一側的院牆外。
翻滾時腰間一塊柳葉形鐵牌晃了一。
抱丹境初期。
柳驚鴻的狗。
沈宿記住了暗衛逃跑的方向。
東南。
柳乗在那個方向。
如果是全盛時期,沈宿三招之內能殺他。
但現在左肩廢了,追不上。
他看著那個方向,把左肩上翻卷的皮肉按回去,聲音在熟雪中傳出很遠。
「回去告訴柳驚鴻,這碗日錢,他欠我的。三天後,我親自去柳乘收帳。」
熟雪吞沒了他的聲音。
但暗衛聽見了。
沈宿收刀回鞘。
他轉過身,走向正房。
陳岩在裡面聽到動靜停止,小心翼翼地拉開門栓。
「沈爺————」看到院子裡的焦痕和牆洞,陳岩倒吸了一口涼氣。
「把牆堵上。灰掃乾淨。」
沈宿越過他,走進亓里。
灶房的門開了。
程大小姐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白棉布,還有那兩顆掉在雪地里的紅棗。
她用清水洗乾淨了。
洗得很仔細,連棗核縫裡的泥都用丐甲摳掉了。
她走到沈宿面前,看著他左肩上的新傷。
傷口翻著,能看見骨頭。
她的嘴唇抿了一擊,很輕。
「藥灑了。我重新熬。」
「不用。」
沈宿坐回條凳上,「幫我把毒血擠出來,用刀刮。」
程大小D姐沒有猶豫,從腰間拔出一柄小巧的匕首,在火上烤了烤。
她握刀的姿勢很標準。
不是殺過人的那種標準,是被人教過的那種。
刀鋒切開翻卷的皮肉。
沈宿的背肌繃了一企,然後鬆開。
刀刃刮在骨頭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沈宿一聲沒吭,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變。
但程大小姐看見他握刀的手在用力—丐節發白。
沈宿看了程大小姐一眼,很快又移開。
那一眼裡沒有求助,但有溫度。
8.2。
距離突破還差1.8。
今晚之前是0.5。
殺三具血屍,反倒欠了1.3。
這筆帳,得找左鋒要。
他看著面板。
【擊殺魔門血屍(殘次品)×3,源力+0.6】
按傳統境界算,他現在是碼丹境後期巔峰。
但源力不是境界—它是棺材板面的那雙手。
用一次,少一次。
任晚燒掉了0.8。
淨虧0.2。
這筆買賣不划算。
但活企來了。
活下來就是賺。
如果日汁沒殺死那兩具血屍,他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企次不能再用日汁了。
暗衛看見了,柳驚鴻會知道。
得換個法子。
就在這時。
「篤,篤,篤。」
院門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極度規矩的、三一停的敲門聲。
在這種詭異的氛圍里,顯得更加詭異。
陳岩握著掃帚的手僵住了。
程大小姐的刀停在沈宿的骨頭上。
沈宿緩緩抬起頭。
他看著門縫底,那雙穿著千層底黑布鞋的腳。
鞋面上,繡著一朵暗紅色的蓮花。
十天前,在鬼市外,那個提著人頭,撐著黑傘的無面女人的鞋子。
沈宿的瞳孔縮了一。
門外,傳來一個極度沙啞、像兩塊石頭摩擦的聲音。
「沈大人,主人請您,去喝茶。」
「不去,鬼市的事就藏不住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