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柳驚鴻,拿你的命來換
第122章 柳驚鴻,拿你的命來換
雪停了。
千川澤的水面結了層薄冰,烏篷船的船頭碾過去,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沈宿坐在船頭,膝蓋上橫著破山刀。
左臂的傷口在發癢,癢到骨頭裡。
新肉在生長。
他解開繃帶,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血痂。
血痂邊緣已經翹起,像一塊幹掉的樹皮。
他用指甲扣住邊緣,用力一撕。
「嘶啦一」
血痂連著幾根汗毛被整塊扯下,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
沒有流血,但一股尖銳的刺痛順著神經鑽進腦子,像有人拿針在皮肉里反向挑刺。
疼,但能保持清醒。
沈宿低頭看著那層嫩肉,拇指按了按。
三天。
三天能長好。
柳驚鴻不會給他三天。
陳岩從船尾爬過來,遞過一個粗瓷碗。
「粥。程大小姐讓帶的,溫著。」
沈宿接過碗,一口氣喝完。
紅棗的甜味沒能完全壓住續斷的苦,苦味從舌根一路燒到胃裡。
他把空碗遞還過去。
「沈爺,咱們真就這麼回去?」
陳岩壓低聲音,眼睛往後瞟,「大理寺那幫人————」
「回去。」
沈宿把繃帶重新纏緊,系了個死結,「傷養好,帳才能算得更清楚。」
船行不到兩里,前方水道被三艘快船攔住。
船頭掛著大理寺的黑旗,站著的人不是韓平。
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面容方正,眉間一道猙獰的刀疤。
柳驚鴻換人了。
這個,看起來比韓平更不講道理。
疤面漢子的聲音很大,震得水面都在抖。
「沈宿,奉柳大人之命,盤查。」
沈宿的手按在刀格上,拇指摩挲著防滑紋。
換人了。
韓平怕了,這個不怕。
不怕的人,比怕的人難纏。
但他帶的人還是那批,功夫不行。
風裡,傳來極細微的弓弦絞動聲。
「陳岩。」
「在!」
「跳。」
陳岩沒問為什麼,直接一個猛子扎進冰冷刺骨的江水裡。
幾乎在同一時間,三支弩箭成品字形射向他剛才蹲坐的位置,箭簇「咄咄咄」釘進船板,尾羽還在嗡嗡作響。
疤面漢子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沒想到沈宿的感知如此敏銳,更沒想到這瘋子連招呼都不打。
「放箭!」
他吼道。
沈宿沒給他機會。
第一息:破船。
沈宿右腳踩在船舷上,猛地一跺。
不是往前,是往下。
烏篷船的船尾被他這一腳踩得深深扎進水裡,船頭像被激怒的巨鱷,猛地向上昂起。
陳岩剛才蹲坐的位置,三支弩箭釘在翹起的船底板上。
如果他沒跳,這三箭至少有兩支會扎進他的後背。
沈宿借著船頭昂起的力道,整個人炮彈般彈射而出。
半空中,他看清了對面快船的甲板:三名緝事官,兩前一後。
前面的兩個,刀已拔出一半;後面的那個,手還在刀柄上。
左臂的舊傷在發力時扯了一下,疼得他額頭青筋一跳。
他沒低頭,把那股痛壓進骨頭裡。
第二息:落點。
沈宿落在中間那艘快船的船舷上。
不是甲板中央,是船舷邊緣。
他的體重壓上去,船身猛地向右傾斜,水花濺上甲板,碎冰嘩啦啦撞在一起。
三個緝事官腳下一滑,重心全往左偏。
人在船上,重心就是命。
重心偏了,刀就慢了。
第一個緝事官離他最近,刀已出鞘,正從下往上撩。
那人虎口的老繭厚實,是練家子,但下盤虛浮船一晃,力就散了。
沈宿沒有退。
破山刀沒有劈砍。
刀身翻轉,刀柄末端對準了那隻握刀的手腕。
趙宏教過他。
尺骨莖突,關節最脆弱的位置,皮薄骨淺。
「咔嚓。」
骨裂聲脆得像冬天踩斷枯枝。
那人刀脫手,五指痙攣著張開,半聲慘叫還沒出口,沈宿的左手已經按在他胸口,猛地一推。
兩人滾成一團,砸在船艙的木板上,額角磕在艙門框上,鮮血順著眉心往下淌。
第三息:連擊。
第二個緝事官已經從傾斜的甲板上穩住身形,刀橫在身前,刀尖指著沈宿的咽喉。
他比第一個聰明,等沈宿出招。
沈宿出招了。
不是劈,不是刺。
他左腳在船舷上一蹬,整個人向右平移半尺,刀身橫轉。
拍。
拍在第二人的脖頸側面。
破山刀的刀身上,【龍煞】的暗金火光流轉。
刀身接觸皮膚的瞬間,焦臭味混著江水的腥氣鑽進鼻腔。
那人悶哼一聲,眼球上翻,身體軟倒。
手裡的刀「哐當」掉在甲板上,彈了兩下,滑進水裡。
第四息:震懾。
第三個緝事官的刀已經出鞘了。
但他的刀停在半空,沒有劈下來。
沈宿的刀尖,抵在他的喉嚨前半寸。
刀鋒上流轉的暗金色火光,映在他瞳孔里。
沈宿能感覺到刀尖上傳來的脈搏跳動。
一下,兩下,三下。
再往前半寸,這脈搏就停了。
那人手一松,刀「哐當」掉在甲板上。
他的喉結劇烈滾動,嘴唇發白,上下牙在打架。
「別動。」
沈宿的聲音很輕。
但那人已經不敢動了。
不到三息。
三個緝事官,一個抱著手腕嚎叫,指骨碎茬刺破皮膚;一個軟在甲板上翻白眼,脖頸燙出一圈焦黑的印子;一個舉著雙手僵在原地,褲腿濕了一小片。
疤面漢子站在船頭,手按在刀柄上,但沒有拔。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刀疤在臉上抽動。
從沈宿蹬船到三個緝—事官倒地,他連刀都沒來得及拔出來。
沈宿轉身,面向疤面漢子。
左臂的繃帶里滲出一絲溫熱。
剛才發力太猛,傷口又扯了一下。
「你的人,功夫不行。」
他從懷裡摸出那塊羊皮殘片,在手裡顛了顛。
「想要?」
疤面漢子的瞳孔猛地一縮。
「拿柳驚鴻的命來換。」
船陣里一片死寂。
只有冰面碎裂的「咔嚓」聲,和遠處水鳥撲棱翅膀的悶響。
幾個站在後排的緝事官互相看了一眼,手裡的刀垂了下去。
烏篷船從三艘快船的縫隙中穿過。
沒有人再放箭。
沒有人敢動。
霧氣從水面升起,很快把身後的船影吞沒了。
風停了,只有船槳划水的聲音。
陳岩從水裡冒出頭,扒著船舷喘氣,臉凍得發紫。
沈宿伸手把他拽上來,自己的右臂在發力時抖了一下。
骨膜還沒好。
陳岩趴在船底,大口喘氣,水順著衣角往下淌,在船板上匯成一小窪。
沈宿靠在船頭,沒有看他。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臂。
繃帶沒濕,但滲出一圈暗紅色的印子。
剛才發力太猛,血痂底下新長的嫩肉裂了。
他用手按了按,疼,但沒有血滲出來。
夠了,沒全裂開。
他閉上眼,等心跳平復。
「沈爺————」陳岩的聲音還在抖,「您剛才說拿柳驚鴻的命換————」
「他不敢來。」
沈宿睜開眼,看著灰白的天,「柳驚鴻的命,比這破爛玩意兒值錢。」
「那您————」
「我要讓他怕。」
沈宿把殘片塞回懷裡,按住胸口的銅牌,「怕,就會算計。算計,就會慢。他慢一步,我就快一步。」
酉時。
柳巷十九號院。
灶房的藥鍋咕嚕咕嚕地響。
程大小姐坐在灶台邊,手裡捏著一把蒲扇,一下,一下,扇著火。
灶膛里的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沈宿推門進來時,她只是抬了抬眼,指了指灶台上的一碗粥。
沈宿走過去,端起碗。
粥是滾燙的,碗壁燙手。
他沒吹,直接喝了一口。
喉管被燙過,苦味從舌根湧上來,但紅棗的甜在喉嚨里轉了一圈,把苦壓了下去。
「續斷放多了。」
他說。
「嗯。
「」
程大小姐沒看他,「你的傷,還沒好。」
他幾口喝完,把碗放下。
她從藥鍋里舀出一勺黑乎乎的藥膏,走到他身邊,蹲下。
她的手指冰涼,碰到他滾燙的皮膚,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她沉默地拆開繃帶,看到嫩肉上新裂開的一道小口,邊緣發紅。
她沒說話,只是把藥膏塗得更厚了一點,再一圈一圈纏回去。
「那個道士————說什麼了?」
她突然問,聲音很低。
沈宿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續斷里加兩顆紅棗,能壓苦味。」
程大小姐的手指停頓了一瞬。
她低下頭,把繃帶繫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趙宏也這麼說。」
她沒再說話。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藥鍋咕嚕咕嚕地滾。
天亮了。
沈宿站在院裡,握著破山刀。
左臂的繃帶纏得死緊,像長在肉里。
右臂還有酸脹感,但已經能抬起來了。
他閉上眼,刀在手中轉了一圈,刀刃劃破空氣,發出細微的嗡鳴。
骨膜還沒好。
但夠了。
院門被推開,陳岩跑進來,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沈爺,懸賞榜————柳驚鴻發的甲級任務,尋鄭家寶庫殘片,賞金十萬兩!」
沈宿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揣進懷裡。
「不接。」
「啊?十萬兩————」
「他想用十萬兩,買我手裡的東西。」
沈宿把刀掛回腰後,「我不接,他就永遠不知道這東西在我心裡值多少錢,也猜不透我的底牌。」
陳岩似懂非懂,撓了撓頭。
沈宿走到灶房門口。
「粥還有嗎?」
「有。」
程大小姐從鍋里盛出一碗,遞給他。
他接過碗,站在門檻上喝。
雪後的風是冷的,但粥是熱的,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
喝完,把碗還給她。
「晚上不用等我。」
沈宿推門出去。
院門外,雪地上那行往南延伸的腳印,已經被新雪覆蓋了薄薄一層。
但他還認得。
替我看。
看這京城,看這爛帳。
看什麼時候,能連本帶利,一起算完。
他邁開步,踩進了第一道腳印里。
同一時間。
千川澤深處,一座被冰封的孤島上。
左鋒提著半死不活的鄭輝,落在一艘通體漆黑的快船上。
鄭輝咳出一口血,血裡帶著冰碴子,濺在黑色的船板上。
「左護法————寶庫的鑰匙,有一半————在沈宿手裡。
鄭輝的聲音像破風箱。
左鋒轉過身,那張蒼老的臉在風雪裡像一塊乾裂的樹皮。
他笑了,笑容在皺紋里擠成一團。
「沈宿?」
左鋒從懷裡摸出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貼在臉上。
這是魔門秘術,以活人精血煉製,能完美復刻骨相,連刀疤和毛孔都分毫不差。
他的五官一陣蠕動,皮肉像活物一樣翻卷、重組,瞬間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眉間帶著刀疤,面容方正的漢子。
赫然是今天在渡口攔住沈宿的那個疤面。
「知道了。」
他活動了一下新的臉皮,扯了扯嘴角,聲音變得粗糲,像砂紙磨過鐵板,「下次見面,他不會再有機會放話。」
鄭輝看著左鋒的臉,後背生出一層冷汗。
這張臉,和今天被沈宿羞辱的那個疤面一模一樣。
魔門的人,早就混進去了。
快船無聲地滑入濃霧,船尾拖出的水痕很快被碎冰填滿。
千川澤又恢復了死寂,只有風在蘆葦盪里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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