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大理寺的刀,不夠長
第121章 大理寺的刀,不夠長
「叮——!」
第一刀,斬在第一把繡春刀的刀脊上。
暗金火光炸開,對方虎口崩裂,刀脫手飛出,在半空旋了三圈,刀尖朝下扎進水裡,冒出一串渾濁氣泡。
刀背砸在第二人的手腕上。
骨裂聲清脆。
那人慘叫半聲,被沈宿左手一推,連人帶刀撞向身後的同僚。
第三刀沒有用刀刃。
刀柄末端,狠狠砸在第三人的胸口膻中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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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悶哼一聲,倒退三步,腳下一滑,從浮木上栽進水裡。
濺起的水花,打濕了旁邊第四人的臉。
第四人已經拔出了刀,但沒有劈下來。
沈宿的刀尖,抵在他喉嚨前半寸。
刀鋒上暗金色的火光映在他瞳孔里,像兩顆燒紅的炭。
「你也要試試?」
沈宿問。
第四人咽了口唾沫。
「哐當。」
刀掉進水裡。
沈宿收刀歸鞘,「錚」的一聲,在死寂的水面上格外刺耳。
整個過程,不到三息。
韓平站在船頭,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見過能打的。
在大理寺的地牢里,他親手打斷過抱丹中期犯人的四肢。
但他沒見過這種打法。
四刀,四個人,沒出一招完整的招式。
每一擊都打在關節、穴位、力傳遞的斷點上。
這不是殺人。
是拆人。
船陣里,剩下的十幾個緝事官手按刀柄,但沒有一個人拔刀。
他們的視線在韓平和沈宿之間來回掃動,僵硬得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韓平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他臉上的刀疤抽動著,像一條驚醒的蜈蚣。
「沈宿,你這是拒捕。」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拒捕是什麼罪,你知道。」
「我沒拒捕。」
沈宿把破山刀橫在膝蓋上,用拇指擦了擦刀格上並不存在的灰。
「你的人要上船搜查,我讓他們上了。他們自己不小心,掉水裡了。」
「你————」韓平臉漲成豬肝色。
「韓大人,我再說一遍。」
沈宿打斷他,「懸賞榜的規矩,戰利品歸獵人。鐵浮屠是我殺的,鑰匙殘片是我的。
你想要,拿柳驚鴻的手令來。沒有手令,別擋路。」
他從懷裡摸出那塊染血的羊皮殘片,在手裡顛了顛。
「或者,你出價。十萬兩,賣你。」
船陣里一片死寂。
幾個年輕的緝事官互相看了一眼,喉結滾動。
十萬兩,夠他們不吃不喝攢二十年。
韓平臉上的刀疤跳了一下。
他盯著沈宿手裡的殘片,又盯著沈宿的眼睛,看了足足五息。
「放行。」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鐵鎖鏈被絞盤拉起,沉重的鐵環磕在船幫上,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聲。
五艘快船向兩側讓開,讓出一條狹窄的水道。
沈宿站起身,把殘片塞回懷裡。
他看了陳岩一眼:「走。」
烏篷船從水道中間穿過。
兩側的大理寺快船離他不到一丈,他能看清船上每一張臉—有的憤怒,有的恐懼,有的盯著他腰間的破山刀,眼神貪婪。
韓平站在船頭,目送烏篷船遠去。
「大人,就這麼放他走了?」
旁邊的副手低聲問。
韓平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右手。
虎口被刀罡的餘波震出一道血痕,沒破皮,但紅得發紫。
「柳大人說得對。」
他自言自語,「這把刀,太利。」
烏篷船駛出三里,水道兩側的蘆葦越來越密。
陳岩劃著名槳,不時回頭看。
「沈爺,他們會不會追上來?」
「不會。」
沈宿靠在船頭,閉著眼,「韓平不是柳驚鴻的死士。他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柳驚鴻的賞。命比賞值錢。」
陳岩想了想,覺得對,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沈爺,您剛才說十萬兩賣殘片,是真的還是————」
「假的。」
沈宿睜開眼,「十萬兩賣他,他轉手賣給柳驚鴻,至少三十萬。我不做虧本買賣。」
陳岩徹底閉嘴了。
日頭升到兩竿高,霧氣散了大半。
水道前方出現一個岔口。
左邊通往黑水渡口,右邊通往九浪島外圍。
岔口的淺灘上,擱著一艘破船。
船身被燒得只剩骨架,甲板上還冒著青煙。
船旁邊站著三個人。
兩個穿著蓑衣的漢子,手裡提著刀。
中間是一個乾瘦的老頭,蹲在地上,面前擺著一隻缺了角的木碗,碗裡空空的。
沈宿眯起眼。
那老頭的蓑衣下露出一截灰藍色的道袍。
不是和尚,是道士。
九浪島附近怎麼會有道士?
陳岩也看見了,壓低聲音:「沈爺,是乞丐?」
沈宿沒有回答。
他盯著那老頭的手。
左手缺了無名指,斷口平滑,是刀砍的。
右手虎口的老繭厚得像鐵皮,常年握刀磨出來的。
裝乞丐。
刀疤。
缺指。
老江湖。
船靠近時,老頭抬起頭。
他的眼睛渾濁,但視線落在沈宿身上時,瞳孔里閃過一道精光。
「行行好,給口吃的。」
老頭把木碗往前推了推。
沈宿沒有停船。
他從船艙里摸出一個雜糧餅子,扔過去。
餅子落在碗裡,彈了一下,沒碎。
老頭接住,掰開,塞進嘴裡嚼。
「餅子不錯。」
他含糊不清地說,「誰做的?」
「我嫂子。」
沈宿沒有回頭。
「你嫂子手藝好。」
老頭咽下餅,突然笑了,「但你惹的麻煩,她幫不了你。」
沈宿的手指,按在刀格上。
「你是什麼人?」
「一個快死的老道士。」
老頭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九浪島的事,沒完。你拿了鑰匙,就進了局。」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黃銅令牌,上面刻著一個「赦」字,邊緣被磨得發亮。
「柳驚鴻不會善罷甘休。這把鑰匙,你吞不下。」
沈宿看著那塊令牌,瞳孔微微收縮。
「你是柳家的人?」
「柳家?」
老頭笑了,笑聲沙啞,「柳家還沒資格使喚我。我只是個傳話的。有人讓我告訴你,鄭家寶庫里的東西,不是你能碰的。趁早放手,還能活。」
「誰讓你傳話?」
老頭沒有回答。
他把令牌收進懷裡,轉身往蘆葦深處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沈宿一眼。
「你那嫂子熬的續斷,火候不夠。加兩顆紅棗,壓苦味。」
沈宿的手在刀格上停了一瞬。
趙宏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這個人,認識趙宏。
老頭消失在蘆葦里。
兩個提刀的漢子也跟著走了。
陳岩劃著名船,手在抖。
「沈爺,那是什麼人?」
「不知道。」
沈宿鬆開刀格,「但很快會知道的。」
他看了一眼手裡的雜糧餅子,還剩半個。
他掰下一塊,塞進嘴裡嚼。
程大小姐的手藝,咸了。
午時。
黑水渡口。
烏篷船靠岸時,碼頭上已經擠滿了人。
散修、幫派打手、小家族的護衛,三三兩兩蹲在岸邊,有的在包紮傷口,有的在清點戰利品,有的在搶船。
一個斷了左臂的漢子扛著半扇豬肉,被三個人圍住。
「三哥,你這豬肉哪弄的?」
「九浪島後山,野豬,被水匪養的,肥得很。」
「分我一條腿!」
「滾,自己殺去。」
旁邊有人嗤笑:「野豬?那是太歲污染過的,吃了不怕變怪物?」
斷臂漢子臉一黑,把豬肉扔在地上。
「操,你不早說!」
鬨笑聲四起。
陳岩把船系在木樁上,回頭看了沈宿一眼。
「沈爺,他們好像不怕死。」
「怕。」
沈宿站起身,「但更怕窮。」
他跳上岸,腳踩在泥地里,發出黏膩的「咕嘰」聲。
碼頭上幾個人看了他一眼,又移開目光。
有人認出了他,往後退了兩步。
「那就是沈宿?葫蘆口殺鐵浮屠那個?」
「噓,小聲點。」
「大理寺的人都在他手上吃了虧,咱們惹不起。」
沈宿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他朝碼頭邊的茶棚走去。
茶棚是用竹竿和油布搭的,裡面坐著七八個人。
茶攤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臉上皺紋深刻,正用銅壺往碗裡倒水。
「客官,喝什麼茶?」
「白水。」
沈宿在角落坐下,把破山刀靠在桌腿邊。
陳岩跟進來,坐在對面。
茶攤老闆端來兩碗白水,碗是粗瓷的,碗底有裂紋。
「客官從千川澤出來?」
老闆笑呵呵地問,「收穫不小吧?」
沈宿沒接話。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但比千川澤的江水乾淨。
「老闆,你在這擺攤多久了?」
「十來年了。」
老闆擦著桌子,「見過來來往往的人,死在這水裡的,比喝過我茶的人還多。」
「那你見過這個嗎?」
沈宿從懷裡摸出那塊黃銅令牌的拓印剛才在船上用炭筆描的,紙還皺巴巴的。
老闆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把銅壺放在桌上,坐下,湊近沈宿,聲音壓得極低。
「客官,這牌子,你是從哪得的?」
「別人給我看的。」
老闆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這是赦令」。朝廷發的,只有一種人有。不是官,不是吏,是——」
他頓了頓,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
「是替皇帝辦私事的人。大理寺管不了他們,都尉府管不了他們。他們只聽一個人的。」
沈宿沒有問是誰。
他知道了。
皇帝。
趙禎。
那個被他斷了龍脈、還在太和殿咳血的老皇帝。
老闆不再說話,起身去招呼別的客人。
沈宿把碗裡的水喝完,站起身。
「陳岩,走。」
「去哪?」
「回去。找程大小姐,熬續斷。」
他走到碼頭邊,解開船繩。
碼頭上的人還在吵,還在搶,還在笑。
有人認出了他,讓開一條路。
烏篷船駛離碼頭,順著水道往回走。
岸上,茶攤老闆看著遠去的船,搖了搖頭。
「又是一個要死的人。」
他低頭擦桌子,擦到一半,停下來。
桌子底下,壓著一張皺巴巴的銀票。
十兩。
他拿起銀票,翻過來,背面寫著四個字:「替我看著。」
船行半個時辰,水道兩側的蘆葦變成了柳樹。
柳巷快到了。
陳岩靠在船尾,看著沈宿的背影。
「沈爺,您說那個老道士,到底是什麼人?」
「不知道。」
沈宿看著前方,「但他認識趙宏。趙宏認識的人,不會簡單。」
「那他說的「局」,是什麼意思?」
沈宿沒有回答。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出那塊羊皮殘片。
殘片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暗褐色,但地圖的紋路清晰可見。
鄭家寶庫。
鑰匙。
柳驚鴻。
皇帝的赦令。
帳,越算越大了。
「陳岩。」
「在。」
「回去之後,讓程大小姐多熬一鍋續斷。」
「傷又疼了?」
沈宿沒有回答。
他把殘片塞回懷裡,按住胸口的銅牌。
銅牌冰涼。
但他的手是熱的。
京城,柳府。
柳驚鴻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另一塊羊皮殘片—鄭家寶庫鑰匙的另一半。
「韓平失手了。」
暗衛跪在地上,「沈宿從大理寺的關卡過去了。」
柳驚鴻把殘片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推了一下。
殘片在桌面上滑出一道弧線,停在邊緣。
「傳話的人呢?」
「到了。他看了沈宿一眼,把話說完了。」
「沈宿的反應?」
「沒有反應。」
暗衛低下頭,「他問了一句誰讓你傳話」,沒得到答案,就沒再問。
柳驚鴻沉默了很久。
「他不問,說明他不在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不在乎的人,不怕死。不怕死的人,最難對付。」
他推開窗。
窗外,京城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像無數隻窺探的眼睛。
「讓暗衛準備。寶庫的事,不能拖。」
「是。」
暗衛退下。
柳驚鴻站在窗前,看著城南的方向。
「沈宿,你真以為自己能吃下九成?」
他輕聲說,「胃口太大,會撐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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