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我的碗,大
第120章 我的碗,大
刀光亮起。
夜色里,那刀光是唯一睜開的血眼。
沒有破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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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艘骷髏快艇剛衝出水霧,艇首舉著勁弩的水匪,脖頸處憑空多了一道紅線。
風一吹。
頭顱向後滾落。
無頭屍體的腔子裡,鮮血噴出三尺高,將水霧染得猩紅。
血霧溫熱,濺上沈宿的臉。
他沒眨眼。
「敵襲——」
第二艘艇上的頭目悽厲嘶吼。
聲音,戛然而止。
沈宿已不在船頭。
蘆葦盪的水面倒映出一道灰影。
他腳尖點在浪尖。
水波甚至來不及凹陷。
龍煞在腳底炸開,冰涼江水被瞬間蒸出一串細密水泡。
借力。
左腿舊傷在發力時扯了一下,疼從膝蓋竄到髓骨,被他咬碎的後槽牙壓住。
擰腰。
脊柱繃緊,節節作響,皮肉下的骨頭髮出低沉的「咔咔」聲。
揮刀。
破山刀刀鋒壓下。
【龍煞】特性的暗金火光在刀身上流淌,刀刃邊緣的空氣被灼燒出扭曲的波紋。
「嗤」
不是金屬切割聲。
是燒紅的鐵釺插進黃油的悶響。
三名水匪連人帶兵器,被一劈兩半。
斷裂的刀劍切口處,一片焦黑。
焦臭味混著血腥鑽進鼻腔。
沈宿落地時,右膝微曲卸力,左臂的傷口又滲出一股熱流。
商會執事癱在破船上,死死抱著紫檀木匣,瞳孔縮成針尖。
太快了。
不到三息,兩艘快艇,七條人命。
沈宿落在商會快船的船舷上。
船身猛地往下一沉,水花濺上他的草鞋。
「東西。」
他沒有看執事,聲音沒有溫度。
執事咽了口唾沫,哆嗦著解開包裹:「沈、沈爺,這是半斤太歲心肉。商會懂規矩,這是您的一半————」
沈宿伸手。
剛觸到木匣邊緣,他手指一僵。
不是怕。
是後頸的皮肉猛地繃緊,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接鑽進天靈蓋。
被盯上了。
「嘩啦——!」
船底的水面突然炸開。
一團龐大的黑影破水而出。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腐臭味撲面而來。
沈宿的喉嚨一緊,胃酸翻湧。
那是太歲污染後血肉腐敗的味道,混合著屍水和爛泥。
視網膜深處,紅光如血幕般炸開。
【危險等級:甲等上。極度污染源靠近。】
執事沒能叫出聲。
一條生滿暗紅肉瘤的手臂穿透船底,捏碎了他的下半身。
血和臟器混著水花炸開。
沈宿腳蹬船舷,身形暴退。
半空中,他看清了那個東西。
那東西曾經是個人。
身高近丈,渾身掛著破爛的九浪島水匪服飾。
右半邊身子已經完全異化,腫脹了三倍不止,皮膚表面全是蠕動的肉膜—那是太歲血肉吞噬人體的過程。
一隻碩大的暗紅色骨爪代替了右手,骨縫裡長出一排倒刺,刺尖還掛著碎肉。
最駭人的是他的眼睛。
原本眼白的位置,變成了兩道流轉著金光的豎瞳,瞳孔深處有無數細小的血絲在蠕動。
這是鐵浮屠。
九浪島三當家,罡勁武夫。
如今,只是被太歲污染的殘蛻。
沈宿落在十丈外的一根枯木上。
枯木在水裡晃了兩晃,被他用腳尖壓住。
左臂的傷處因為劇烈發力崩開了一道口子,濕熱的血順著繃帶滲出來,滴在膝蓋上,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顏色。
裂了。
不是骨頭,是皮肉。
不影響發力。
他用右手大拇指,緩緩摩挲著刀柄上粗糙的防滑紋。
指紋刮過冷硬的金屬,帶來細微的摩擦感。
一遍,又一遍。
疼。
但疼,能讓他清醒。
罡勁。
殘血。
左胸致命傷,切口平滑——是被高階刀罡一刀破防。
心臟還在右邊?
不對,他的心跳在左胸下方,偏了。
肺葉肯定碎了,呼吸時有「嗬嗬」的漏氣聲。
機會。
「陳岩。」
沈宿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蘆葦深處,陳岩趴在烏篷船尾,弓弦被他拉滿到極限,手指被勒出白印。
他的呼吸壓得極低,額頭上的汗珠滾進眼眶,不敢眨眼。
沈爺說話了。
他沒猶豫,鬆手。
「咻—!」
精鋼重箭撕裂水霧,帶著刺耳的破空爆鳴。
箭簇精準地扎進怪物的左眼。
他咬牙把槳板往水裡狠狠一插,船猛地往前竄了一截。
右肩腫得連脖子都粗了,他沒吭聲。
把弓擱在船頭,用左手抓起槳板,開始往沈宿方向劃。
水很渾,槳板每次入水都帶起一團黑泥。
他沒有看怪物,只盯著沈宿的背影。
「吼!」
鐵浮屠發出悽厲的咆哮,巨大的骨爪瘋狂揮舞,直接將商會的破船砸成了碎木。
就是現在。
沈宿動了。
他沒有用刀。
左手一翻,掌心多了一枚核桃大小、布滿暗紋的圓珠。
太歲爆裂丸。
腳下發力,枯木瞬間粉碎。
沈宿整個人炮彈般沖向怪物。
鐵浮屠察覺到了活人的陽氣,巨大的骨爪帶著腥風橫掃過來。
罡勁的壓迫感,讓沈宿胸口的空氣瞬間被抽空。
膝蓋發軟,髕骨發出細微的「咯咯」聲那不是骨頭斷,是關節被壓到極限的哀鳴。
不躲。
沈宿迎著骨爪,右手將破山刀橫在胸前。
「當——!」
金鐵交鳴聲沉悶如山崩。
沈宿的雙臂瞬間失去知覺,虎口崩開,血珠被震成血霧。
五臟六腑被一股巨力攥住,擰了一把。
喉嚨里湧起一股鐵鏽味。
扛住了。
借著這股反震之力,他身形向上拔高了半尺。
右臂已經抬不起來了,手腕一抖,爆裂丸從指間滑出。
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像彈暗器一樣,將核桃大的圓珠精準地送進怪物胸口那道致命的刀傷縫隙里。
落地。
後撤。
「爆。」
沈宿在心裡默念。
「轟隆——!」
不是一聲,是兩聲。
第一聲悶,在怪物體內。
第二聲炸,在體外。
鐵砂和碎肉從傷口處噴出,暗紅色的血霧炸開,將沈宿的蓑衣染成黑褐色。
怪物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砸在淺灘上,濺起兩丈高的泥水。
死寂。
水面上飄滿了碎木和暗紅色的血肉。
血腥味濃得嗆人,混著燒焦的焦臭。
幾隻水老鼠從蘆葦根下鑽出來,啃食漂在水面的碎肉。
陳岩用槳板拍了一下水面,水老鼠四散逃開,濺起的水花落在沈宿鞋面上,涼的。
沈宿站在齊踝深的水裡,右膝發軟,差點跪下。
他用刀尖拄著水底的泥沙,撐住。
左臂的繃帶已經完全被血浸透,血水順著肘尖往下滴。
右臂抬不起來,虎口崩開的口子還在往外冒血。
每呼吸一次,肋骨像被鐵箍勒緊。
左肋在呼吸時疼。
肋骨沒斷,但裂了。
右臂骨膜受損,至少三天不能用全力。
他低頭,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唾沫里沒有碎肉,說明內臟沒破。
夠了。
意識深處,面板無聲亮起:
【生死搏殺·極限突破】
【以抱丹初期硬撼罡勁殘蛻,混沌炎骨承受超越極限的負荷,骨膜撕裂→再生→強化,循環七次。】
【肉身潛能榨取成功。源力+3。】
【當前源力:11.9】
【混沌炎骨殘缺度:42%→46%。修復進度:+4%。】
【檢測到太歲源質污染,混沌炎骨吸收微量太歲特性,獲得臨時被動:污染抗性+5%
。】
沈宿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右手。
不是怕,是肌肉在超越極限後不受控制的痙攣。
骨頭縫裡,滾燙的灼燒感在流淌,那是混沌炎骨在撕裂重組。
源力不是殺出來的,是壓出來的。
身體被逼到極限,骨頭碎了又長,長了又碎,每一次都是拿命在賭。
賭贏了,多活一口氣。
賭輸了,什麼都不剩。
他沒有去看面板,拖著刀,走到怪物的屍骸旁。
怪物倒塌時,那隻完好的左眼,眼眶裡淌出一行黑血。
黑血順著臉頰滑進脖領,露出領口下一塊發黑的銅牌。
銅牌上刻著「九浪·三當家常青山」。
沈宿蹲下來,把銅牌扯下,塞進懷裡。
不是慈悲,是記帳。
這帳,算在太歲頭上。
他用刀尖挑開一堆蠕動的爛肉,撿起那個被執事護在懷裡的紫檀木匣。
匣子已經裂開,裡面的太歲心肉已成膠狀,泛著暗紅螢光,一股甜腥味真沖鼻腔。
他用刀尖挑起一塊,塞進懷裡的油紙包一油紙是出發前程大小姐塞給他的,疊得四四方方,邊角還沾著灶台的灰。
除此之外,他在怪物的腰帶夾層里,挑出了一張染血的羊皮殘片。
殘片入手時,一股陰冷的氣息順著指尖鑽入經脈,虎口剛結痂的傷口又裂開了。
【檢測到詛咒殘留。輕微精神污染。持續時間:一個時辰。】
沈宿的拇指在刀格上按了一下,把那股陰冷壓住。
柳家要這把鑰匙?
那就讓他們出價。
他把東西揣好,目光掃向側面那片紋路異常的蘆葦盪。
「出來吧。」
陳岩划船靠岸,船頭撞在沈宿膝蓋的傷處,疼。
他從船艙撈出濕布巾扔過去。
沈宿接過布巾,看了陳岩一眼。
他的右肩腫得連領口都歪了。
「手還能動?」
沈宿問。
陳岩一愣,咧嘴:「能。」
沈宿沒再說話,把布巾敷在左臂上。
「擦擦,全是血。」
粗麻布巾浸透了江水,冰涼。
擰一把,水是紅的。
蘆葦盪的陰影里,緩緩駛出一艘掛著紅燈籠的快船。
船頭上,站著兩個人。
一個拄著木拐的獨腿老頭,嘴裡叼著個旱菸袋。
一個穿著貼身水靠、身段火辣的女人,手腕上戴著一對碧綠的玉鐲。
「沈爺好手段。」
柳三娘掩嘴輕笑,眼底卻藏著極深的忌憚,「罡勁的鐵浮屠,居然被你一個抱丹初期給切了。這要是傳回京城,懸賞榜前十的位置,得給您騰一個。」
沈宿擦乾淨刀,將破布隨手扔進水裡。
「過路費。」
他看著柳三娘,「十抽一。規矩不能破。」
柳三娘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爺說笑了。我們是商會的人,剛剛那艘船————」
「那艘船死了。」
沈宿打斷她,語氣平靜,「現在,是你們的船要過這條水道。」
「沈爺,做人留一線。」
瘸三拿掉嘴裡的旱菸袋,吐出一口青煙。
「這水底下,不止一個鐵浮屠。你一個人,吞不下這麼大的盤子。」
他用拇指摩挲著木拐上的鐵箍。
「不如合作。我們有情報,你有手段。」
「情報?」
「對。」
柳三娘接話,「柳驚鴻已經調了大理寺的鐵甲軍封鎖了渡口。不僅如此,鄭家的餘孽帶著開啟寶庫的另一半鑰匙,正往葫蘆口逃。只要我們聯手,寶庫的東西,平分。」
沈宿看著她手腕上轉動的玉鐲。
那是一個下意識的掩飾動作。
她緊張。
怕什麼?
怕我不答應,還是怕我答應後獨吞?
她主動透露柳驚鴻調兵,說明她和柳家不是一條心。
想借我的手削弱柳家。
但她的籌碼是什麼?
情報?
這病三,是她的保鏢,還是柳驚鴻的暗線?
他一直沒說話,在等。
等我先開口。
好。
那就讓他們等。
「平分?」
沈宿突然笑了。
他慢慢將破山刀入鞘。
「好啊。」
他轉過身,背對著兩人,向自己的烏篷船走去。
陳岩在船頭探出頭,眼睛瞪得溜圓。
沈宿沒有看他。
柳三娘和三對視一眼,剛剛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沈宿的聲音在夜風中飄來:「不過,我的那份,我要九成。」
病三把旱菸袋從嘴裡拿下來,愣了好半天。
「沈爺,您這胃口,不怕撐著?」
沈宿沒回頭。
「撐不撐,看裝飯的碗。我的碗,大。」
柳三娘看著沈宿的背影,玉鐲在手腕上又轉了一圈。
病三把旱菸袋叼回嘴裡,沒點。
「走吧。」
他說,「這人,咬不動。」
京城。
內閣。
柳驚鴻站在巨大的沙盤前。
他手裡的羊脂玉牌,捏出了一條細微的裂紋。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滋滋」聲。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讓跪在下面的暗衛渾身發抖。
「鐵浮屠————死在了葫蘆口。動手的人,是沈宿。」
暗衛頭貼在地上,「還有,我們安插的暗樁柳三娘回報,沈宿拿到了鄭家寶庫的殘圖,而且————放話要吞九成。」
柳驚鴻閉上眼睛。
良久,他突然笑出聲來。
那笑聲在空蕩蕩的暖閣里迴蕩,帶著刮擦骨頭的質感。
「好,好一把鋒利的刀。」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滿是瘋狂的殺意。
手裡的羊脂玉牌被他捏碎,碎片扎進掌心,血珠滲出,滴在地磚上。
「既然他不肯做刀,那就做磨刀石吧。」
他抬起手,看著掌心滲出的血。
「磨刀石磨久了,也會碎。」
「傳令讓暗衛把葫蘆口封鎖。沈宿活著出來,就讓他活。但他手裡的東西,必須留下。」
「帶不走的,就讓他帶進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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