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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甲等之上,先死一次

  第126章 甲等之上,先死一次

  灶膛里的火光舔著鍋底,柴火劈啪作響。

  沈宿坐在灶台前的小馬紮上,右臂垂在膝蓋上。冰霜正在往骨頭裡滲。痛。骨頭裡針扎似的疼。血液每流過一寸,經脈就跟著燒一下。

  他以前被馮徵用鐵砂袋砸斷過指骨,那是一種疼。現在是另一種。

  兩種疼他都記得。面板在意識深處亮起:九點五。距離圓滿,還差零點五。寒蛟髓殘餘一天半。夠打這一架。

  一碗黑褐色的湯藥遞到眼前,熱氣蒸騰。程大小姐沒說話。

  碗邊貼著她的手指,指甲蓋上還有沒洗淨的血絲,是之前幫他刮骨時留下的。沈宿伸出左手去接,碗邊貼上他的指尖。

  她的手很暖,他的手像死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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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躲,連呼吸都沒亂。但碗邊在微微顫抖—不是她的手在抖,是他的手。凍的。

  也可能是剛才攥刀攥太久了,指節還沒鬆開。

  他收回手,仰頭灌下。苦。苦到舌根發麻,連喉嚨都跟著抽了一下。

  極陽的藥力撞進胃袋,順著經脈轟然沖向右臂。

  一冷一熱,兩股力量在血肉里亂撞。沈宿咬緊牙關,喉嚨里溢出一聲悶哼。壓不住。

  也不是第一次壓不住了。

  面板無聲浮現:消耗源力強行修復右臂中度凍傷,源力減零點二。當前源力九點三。

  沈宿看著那個數字。九點三。離圓滿還差零點七。攢錢如抽絲,花錢如流水。昨晚那場架,白打了一半。

  打了之後還要倒貼。他想起小時候在碼頭扛貨,有時候扛一天的工錢不夠買一碗麵。

  現在也是這樣。只是面換成了源力。

  「骨頭沒斷。」沈宿放下空碗,聲音乾澀,喉嚨像被火燎過。

  「嗯。」程大小姐接過空碗,碗邊還留著他指尖的那點涼,「藥渣我敷在乾淨布上了,等會兒包上。」

  她轉身去拿布。沈宿看著她的背影,目光一錯,落在灶台旁那一小塊帶血的碎冰上。

  那是剛才從院子裡刮下來的,血屍傀儡炸開的毒水。他拔出腰間的匕首,刀尖挑起那塊碎冰,裝進一個空陶瓶里。塞緊木塞,用蠟封死。

  毒水是好東西,見血封喉。虧本的買賣,總得從死人身上摳點利息。這是他師父趙宏教的打完架,先把地上的東西撿乾淨。不知道什麼東西下次能用上。

  他接過程大小姐遞來的布條,一圈圈纏住右臂。纏得很緊,勒死肌肉,鎖住還在發抖的骨頭。破山刀的刀格上,那道裂紋又深了些,像條黑線從刀背爬到了刀尖。


  他的經脈也一樣,脆了。上次經脈脆是什麼時候?好像是剛入抱丹那陣子。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快死了,結果沒死。

  這次大概也不會死。大概。

  明天是絞肉機。不能硬拼。硬拼的後果他見過趙宏的右臂。到現在還陰雨天疼。

  門軸吱呀一聲。陳岩推門進來,帶進一身風雪的寒氣。他左腿先邁進來,右腿拖著那根鐵箍木腿在門檻上磕了一下,哐的一聲。和當年張藥農的鐵箍磕門檻,一模一樣。沈宿聽過一次那個聲音。在北鄉,一個病腿的老藥農站在土坯屋的門口,用腳尖抹平門檻上的鐵箍痕。那時候沈宿說,開春前再跑一趟。

  後來他去了嗎?去了。雪化以後,路通了,他又去了一趟北鄉。

  張藥農還坐在條凳上搓草繩,鐵箍又在門檻上磕了幾道新坑。

  「沈爺,冰埋了。牆用木板頂上了。」陳岩低著頭,聲音發緊。

  沈宿點頭。「明天卯時,你帶她從北城門走。」他低頭繫著袖口,聲音平淡,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城外十里坡,有個廢棄的土地廟。在那等我。」

  陳岩愣住,抬起頭。「沈爺,我能打—」手裡的鐵蒺藜攥得死緊。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來。

  他知道沈宿說的是實話。罡勁的局,抱丹初期進去連個水花都砸不出來。

  去送死,還要浪費沈宿的源力救他。這道理他懂。懂歸懂,恨歸恨。

  「你去了,是累贅。」沈宿打斷他。沒有情緒,只有陳述事實。

  「天黑前我沒去。」沈宿抬眼看他,黑色的瞳孔里沒有一絲光,「不用收屍。

  往南跑,別回頭。」這句話他對別人說過嗎?好像沒有。

  趙宏從來沒對他說過「不用收屍」—趙宏只說「明天卯時不用來了」。兩種說法,一個意思。

  灶房裡安靜得只剩柴火聲。程大小姐拿著紗布的手停在半空,沒回頭,背影僵硬的像一塊木板。

  「好。」陳岩咬碎了牙,重重磕了一個頭,退出去的時候鐵箍木腿又磕了一下門檻。

  哐。這次比進門時更重。

  次日。午時。雪停了。天陰沉沉的,壓在京城上空。

  外城,殺豬巷。空氣里飄著散不去的腥臭和豬油味。

  青石板上結著一層暗紅色的血冰,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傳來細微的咯吱聲。

  沈宿低頭看了一眼地面,又抬頭看兩邊的肉鋪。都關著門。

  門板上濺著乾涸的黑血,不知道是豬血還是人血。沒有小販的叫賣,沒有買肉的街坊,連野狗都沒有。


  整條巷子只有盡頭一家鋪子開著門。甲字號。門板虛掩,裡面透出昏黃的油燈光,在雪地上拉出一條暗紅色的影子。

  那油燈大概燒了很久了。燈芯是剛換的?還是快燒乾了?沈宿分辨不出來。

  他停在十步外。灰霧感知貼著地面鋪過去,像無數條無形的觸手。

  沒有活人的呼吸,沒有心跳。但鋪子裡有人。一個穿著寬大殺豬圍裙的胖子,背對著街面,站在滿是刀痕的厚重案板前,正在磨刀。嚓——嚓——一把半尺長的剔骨尖刀,在磨刀石上推拉,節奏恆定。和沈宿的心跳差不多快。比心跳慢半拍。

  案板上沒有豬肉。掛肉的生鏽鐵鉤上穿著一個人。大理寺的官服,剝了一半,皮肉外翻。是昨天來傳話的那個緝事官,眼睛還睜著,死死瞪著巷口的方向。

  血還在滴,滴在下方的木盆里,吧嗒,吧嗒。沈宿盯著那血滴看了兩息。滴速很勻,說明這人剛死不久。

  也可能沒死透。上次見這種滴法,是在碼頭看人殺豬。豬血滴進木盆也是這個節奏。

  沈宿的目光越過屍體,落在案板角落。那裡放著一塊乾癟的羊皮殘片。另一半鑰匙。

  「客官,買肉?」胖子沒回頭,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防腐藥水味。藥水味里摻著一股甜膩的怪味,甜到讓人想吐。

  太歲的味道。沈宿以前聞過。在哪兒聞過來著?記不清了。但鼻子認得。

  右手按在破山刀柄上。拇指一挑,刀身微不可察的拔出半寸。

  「不買肉。」沈宿的聲音在冷空氣中散開,「買命。」

  胖子磨刀的手停了。他緩緩轉過頭。那是一張沒有五官的臉。眼睛、鼻子、耳朵,全被平滑的肥肉填滿,只有一張裂到耳根的嘴。嘴裡嚼著一截半透明的、像玉石一樣蠕動的肉須。

  太歲主根。他把它吃了。

  沈宿瞳孔一縮。後背一緊,身體在警告他這東西碰不得。他以前也炸過一次汗毛。是在碼頭第一次跟王鬍子推手的時候。

  那時候王鬍子的銅皮棍還沒碎。現在銅皮棍碎了,王鬍子也不在碼頭了。

  視網膜邊緣,血紅色的字跡瘋狂閃爍。極度污染源,甲等上。源力波動超出閾值。

  他在那半次心跳的時間裡算了筆帳:寒蛟髓還剩一天半,夠燒;龍煞克制太歲,但甲等上要吃多少源力?自己的源力是九點三。

  賭一把。贏了圓滿,輸了連渣都不剩。這帳他算過很多次了,每次都是賭。賭贏了繼續走,賭輸了重來。

  但這次輸了沒有重來—輪迴次數隻剩一了。他想起趙宏說的話:怕就對了。怕才會贏。


  胖子的皮膚開始一道道裂開。裂縫裡沒有血,只有暗紅色的肉須往外擠。先是頭髮絲細,再是筷子粗。它們在空氣中擺動,發出嬰兒吮吸般的吧唧聲。寬大的殺豬圍裙被撐裂,掉在地上。大理寺的局,魔門的皮,鬼市的算計全被這截太歲主根掀翻了。

  「命?」胖子咧開血盆大口,肉須在風中發出尖銳的嘯叫,聲音重重疊疊,像幾百個人在同時嘶吼。「你的命,夠填嗎!」那聲音里摻著別的東西—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沈宿聽不出來。也可能是風聲。

  巷口的風停了。連肉須的擺動都停了一瞬。沈宿沒有退一後退是死,他盯著那滿頭狂舞的肉須,心跳如擂鼓。

  甲等上。只要殺了這東西,源力絕對溢出。圓滿就在眼前。這個念頭他以前也有過。

  每次殺甲等,都覺得圓滿就在眼前。每次殺完,發現還差一點。

  沈宿心念一沉。肺腑間,龍煞自燃。

  「錚—」破山刀徹底出鞘。

  「試試。」

  這個詞他說過很多次。跟王鬍子說過,跟第一席說過,跟疤面說過。每次說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來。但每次說完了,還站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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