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城牆根裂隙,沈九樓落子
第123章 城牆根裂隙,沈九樓落子
「沈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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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闆進門時,城牆根裂縫還在吐白氣,半排路燈滅著,監控鏡頭全是雪點。
沈九樓坐在太師椅上,藏青長衫不沾水,白瓷茶盞擱在手邊,茶湯早涼了。
他看向裂縫裡的黑氣。
「第三引丟了,滿城舊坑沒守住,護國寺一條賣滷煮的街,你也伸不進去手————」
林老闆袖口滴著水,頭低著。
「程小金手裡有程守一留下的東西,馬文昌也插了手。」
沈九樓用茶蓋扣住盞沿。
瓷聲一落,院角木箱裡的抓撓聲短了半拍。
「馬文昌年紀到了。」
他抬了抬眼皮,「年紀到的人,不怕死,怕得是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林老闆沒接這句。
降頭匠跪在旁邊,把銅盤推前半寸,盤裡黑血浮著三根細鐵線,線尾鑽進盤底,另一頭連著院角木箱。
箱蓋貼著黃符,符紙被裡頭的指甲頂得一鼓一鼓。
林老闆看向銅盤。
「護國寺放了?」
降頭匠夾起一截斷線,斷口掛著鹽白。
「頭一具斷了,後頸主線被夾斷。」
廊下兩個南洋尺師各抱木盒,左邊那人哼了一聲。
「拿鹹湯破降頭,北京人還真是會省錢啊————」
沈九樓沒笑,茶蓋在桌面水痕上壓出圓印。
「程守一當年也這樣,幾塊破鐵,一碗渾湯,壞人三年布局。」
林老闆往前挪了半步。
「菸灰缸在馬文昌院裡,今晚搶,也許來得及。」
沈九樓手指停在盞邊,木箱裡那東西貼著箱壁撓了兩下。
「搶得進院,開不了活榫。」
他看向林老闆。
「程守一留的東西,撬錯一分,釘氣就碎。」
林老闆抬頭。
「沈爺要程小金親手開?」
「他是鑰匙,也是秤。」
降頭匠把第二根鐵線按進銅盤,南洋咒音貼著血面往下沉。
沈九樓看向城牆根。
「再送兩具過去。」
降頭匠抬臉。
「護國寺有人守鍋。」
「讓他們守。」
沈九樓指尖點桌。
「頭一具給他們拆,第二具逼鍋,第三具咬人。」
林老闆遲疑片刻。
「程小金手傷到腕上,唐家那丫頭看得緊。」
「人心軟,腳就會往前邁。」
沈九樓推開茶盞。
「程守一的兒子若能站在後頭看別人死,我倒省事。」
裂縫豁開半尺,舊磚拱洞露出,洞壁掛著水草和黑線。
兩具鐵線傀屍貼壁爬出,肩肘膝踝全被細鐵線勒著,落地沒有腳步聲,只有鐵線收放的短響。
右邊尺師打開木盒,取出南洋銅尺。
銅尺離盒,尺尾冒青煙,尺面爬出黑紋。
尺師收腕,「這城排外。」
沈九樓沒回頭。
「別量第七門。」
尺師問:「量什麼?」
「量活人。」
沈九樓望向護國寺方向。
「量程小金什麼時候忍不住。」
護國寺街口,第二具傀屍踩上灰圈。
灰圈擋水猴子,擋不住傀屍。
它一抬腳,帶走半塊灰邊,井沿下黑水立刻探出。
佟可心把鍋鏟插進爐邊。
「補灰!」
燒餅鋪小伙抱灰盆衝出,左側傀屍轉頭撲來。
鐵拐李甩出老鹵鐵絲網。
「趴下!」
小伙撲倒在磚面上。
鐵絲網罩住傀屍上身,鹽殼倒刺鉤住肩膀和肘彎。
傀屍雙臂外撐,網眼被拉長,倒刺鑽進爛皮。
鐵拐李踩住網邊,老虎鉗探向後頸。
另一具直奔滷煮鍋。
劉抱鍋蓋擋在前頭。
「你敢碰鍋試試!」
佟可心扯住她後衣襟。
「劉嬸,回棚子後頭!」
劉嬸退慢半步,傀屍右手抓過,厚鐵蓋被拉出三道溝,落地轉到井沿。
程小金站在攤棚邊。
唐婉清把銅錢繞進藥布,另一頭纏在他袖口。
「你答應過,不上前。」
「我沒伸手。」
「鞋尖過線了。
程小金退回半步,盯著沖鍋那具。
「這具後頸有東西護著。」
鐵拐李那邊罵了一聲。
被網罩住的傀屍後頸貼著烏黑骨片,鉗口滑了兩回,沒咬進去。
傀屍反身撞開鐵絲網,鐵拐李被頂到豆腐腦攤邊,攤板裂開。
老李頭急得拍腿。
「我攤!」
鐵拐李抹掉肩頭灰。
「回頭賠你!」
「拿啥賠?」
「拿它後頸骨片給你墊桌腳!」
奔鍋那具已經抬起雙臂,佟可心把一勺滾湯貼地甩出,油鹽混著蔥姜灌進磚縫。
傀屍腳底打滑,撞向鍋架。
鍋架歪了一角,爐火舔上鍋底,藍火竄了半寸。
攤棚後有人吸進一口涼氣。
程小金喝道:「別叫,敲盆!」
張姨抄擀麵杖砸鍋沿。
「敲,樓上的燈都給我亮著,誰關燈,明兒我把他家白菜曬樓道里!」
窗後一盞燈又亮了。
唐婉清甩出八卦鏡,鏡面晃過傀屍臉皮,右肘線口外翻,冒著黑水。
程小金偏頭聽了半息。
「右肘,線露了。」
佟可心第二勺湯澆進右肘縫。
傀屍胳膊抽了兩下,垂了下去。
「左膝!」
佟可心換半勺老湯,貼著膝蓋潑下。
鹽油鑽進關節,傀屍跪在磚上。
唐婉清看向程小金。
「還能聽到多深?」
「手不頂用,耳朵再偷懶,我只能回潘家園賣襪子。」
鐵拐李重新纏住第二具,用鐵絲鞭繞住傀屍脖子,假肢卡進磚縫借力,把那顆頭往後別。
「骨片護著,鉗不進去。」
程小金聽見後頸里有悶響,骨片邊和鐵線之間留著空腔。
他轉向老李頭攤邊。
「陳醋!」
老李頭抱住醋罈。
「這壇貴!」
劉嬸搶過去甩給鐵拐李。
「命貴還是醋貴?」
「醋也不便宜啊!」
鐵拐李拔開塞子,整壇陳醋澆向傀屍後頸。
酸味衝出攤棚,烏黑骨片邊緣冒泡,貼肉處往外翹。
程小金喊:「鉗!」
老虎鉗卡進翹縫。
咔~主線斷開————
傀屍跪倒,後頸噴出黑水,落在灰圈外,燙出兩個黑點。
還剩鍋前那具。
它右臂垂著,左膝塌著,還在往前爬,手指扣住滷煮鍋鐵腳。
鍋湯一晃,紅油貼著鍋沿轉圈。
佟可心握住勺柄,手背被熱汽熏紅,腳沒退。
程小金往前跨了半步。
唐婉清掌心一翻,銅錢線纏住他袖口,另一端扣住攤柱。
「別逼我把你綁這兒。」
程小金盯著佟可心後背,額角淌汗。
「可心,聽我說。」
「說————」
「別澆頭,澆胸口。」
「胸口未必有線。」
「它要掀鍋,力從胸骨收,線走胸前。」
佟可心舀起最大一勺老湯。
傀屍已把鍋腳扳彎,她一步壓到鍋邊,老湯兜胸澆下。
鹽油乾薑和鹵湯灌進胸前裂縫,傀屍皮下鐵線根根收緊,胸骨塌出幾道凹痕,爬行動作亂成一團。
鐵拐李拖網趕到,一腳踩住它後背。
「第三節還剪不剪?」
程小金側耳。
傀屍胸腔里還有傳聲線在抖,斷斷續續往地下送響。
「剪,它還能遞話。」
鐵拐李換第三把老虎鉗,鉗口咬住後頸線。
德勝門老宅里,銅盤中的第三根鐵線抽得血面亂晃。
降頭匠抬手。
「沈爺,要不要斷?」
沈九樓看著那根線,茶盞邊緣裂開。
「不用。」
林老闆皺眉。
「再讓他們剪,線路就露了。」
「我要看他聽到哪一步。」
護國寺街口,鐵拐李手腕一擰。
咔嚓!
第三具傀屍散在鍋前,手指還扣著鍋腳,身體不動了。
滷煮鍋晃了兩下,湯沒灑。
佟可心用濕麻布墊住鍋腳,抬頭看程小金。
「你再往前半步,我真抽你。」
程小金沒貧。
斷線那刻,地下暗溝深處,有人用指節點了三下銅盤。
護國寺井口灰圈往裡塌了半指。
接著,琉璃廠方向傳來悶響,破飯票櫃被人從裡面推了一把。
最後一聲落下時,馬爺院裡那隻舊菸灰缸,隔著半座城,在程小金耳朵里轉了一圈。
「回院。」
程小金剛撂下這兩個字,佟可心已經彎腰去扶歪了的鍋架。
「護國寺這攤還沒收完。」
「傀屍斷線前,把聲送回去了。」
程小金沒看地上三具屍東西,耳朵偏著北邊。
「沈九樓惦記的是菸灰缸。」
唐婉清拔下他袖口那根銀針,指腹沾了一層青藥水。
「你聽見什麼了?」
「銅盤。」
周半仙夾著羅盤從人堆里擠出來,盤針貼著盤底磨,尾巴偏向馬爺院。
「院裡出事了?」
「眼下沒出,再拖就不好說了————」
鐵拐李蹲到第一具傀屍旁,隔著破布挑出後頸殘線。
「這線帶回去瞧瞧?」
唐婉清抬手擋住。
「別進院,外頭封。」
程小金點頭。
「留一根在灰圈外,離井遠點,李哥記它走線,回頭做反套。」
鐵拐李抬眉。
「還想著反打?」
「不反打,等沈九樓天天往鍋里送屍?」
程小金扯了扯嘴皮子,街坊們這才敢往前湊。
三具鐵線傀屍橫在街口,皮肉泡青,肩肘膝踝里全露著黑線。
有人掏出手機,屏幕剛亮,雪點鋪滿。
張姨一巴掌拍掉他的手。
「拍什麼拍?明兒傳出去,說咱護國寺半夜賣假人肉?」
那人趕緊把手機揣回兜里。
老李頭坐在豆腐腦攤邊,瞅著裂開的攤板,臉色比碗底鹵還難看。
「李鐵柱,你剛才說賠我墊桌腳。」
鐵拐李從傀屍腳踝上拆下一塊鐵骨片,丟到攤邊。
「先押這兒。」
老李頭伸脖子瞧了兩眼。
「這玩意兒晚上會爬不?」
程小金答得痛快。
「會。」
老李頭抬腳把骨片踢回去。
「那我不要了。」
佟可心把滷煮鍋火調穩,搬磚墊住被掰彎的鍋架,又拿布條纏住燙紅的手背。
「劉嬸,灰圈補厚,街口鐵篦子先拿木板蓋,別上鐵板。」
劉應下,又看程小金。
「你真回去?」
「馬爺院裡有菸灰缸。」
張姨啐了一口。
「姓沈的怎麼盡惦記別人家菸灰缸,缺德還帶冒煙的。」
程小金笑了一下。
「他要惦記您家擀麵杖,今晚更難辦。」
張姨把擀麵杖往肩上一扛。
「他敢。」
佟可心走到程小金跟前,把一隻小鋁壺塞給唐婉清。
「帶回去。」
程小金瞄了一眼,唐婉清收進藥袋。
「用得上。」
程小金正轉身要走,佟可心又喊他。
「程小金。」
「嗯?」
「別拿自己當鑰匙往鎖眼裡懟。」
鐵拐李樂了。
「這話糙,理兒正。」
程小金看見她手背那圈布條,嘴上的貧勁收了半截。
「你那手,回頭讓唐姑娘看看。」
佟可心把鐵勺插回鍋里。
「我這手明兒還得剁肺頭,比你有用。」
唐婉清拽住程小金袖口。
「走。」
幾個人趕回馬爺院外,胡同口那輛三輪車還歪著。
車斗里的破棉被被翻開,少了一捆廢鐵絲,多了一塊濕布。
鐵拐李用鐵絲鞭挑開濕布,底下躺著一隻斷指。
院門裡,韓少白喊得嗓子劈了叉。
「別進,馬爺讓你們先看門檻!」
門檻外的香灰線破了一處,缺口半個銅錢寬,邊上留著細黑線爬過的濕痕。
馬爺站在堂屋門內,旱菸杆抵著地磚。
「院裡沒進東西。」
周半仙湊過去看羅盤。
「香灰都斷了,還叫沒進?」
馬爺抬眼看牆角。
「進的是聲。」
堂屋圓桌上,舊菸灰缸底下墊著的三層粗布歪了一層。
缸口兩處磕痕往外吐白灰,落在桌面,歪歪扭扭搭成半個豎彎鉤。
韓少白臉色發青。
「你們走後,茶缸蓋底下那銅牌不叫了,我以為沒事,菸灰缸自己響了兩下。」
他趕緊舉手。
「馬爺讓我別動,我真沒動。」
鐵拐李掃他。
「你那擀麵杖呢?」
韓少白指向桌腿。
「卡桌腳了,怕桌子抖。」
擀麵杖橫在桌腳和青磚中間,木頭邊磨掉一層。
程小金走到堂屋門外,沒有跨進去。
唐婉清把藥布一頭系在廊柱上,另一頭扣住他袖口。
「站這兒說。」
程小金盯著菸灰缸。
「響了幾下?」
韓少白伸出兩根手指。
「兩下,第一下是杯蓋碰桌,第二下是裡頭有小釘子滾。」
馬爺開口。
「沈九樓在德勝門落盤了,他借傀屍斷線,把銅盤聲送進菸灰缸夾層。」
周半仙罵了句髒話。
「隔半座城都能送進來?」
「他熟程守一的東西,也熟沈門舊路。」
程小金腳尖停在門檻外,手沒碰門框。
「他想逼我開。」
唐婉清截住話頭。
「不開。」
「不開也得封聲。」
程小金聽著缸底那點細響。
「再鑽三回,夾層活榫會自己松。
鐵拐李摸出鐘錶刀。
「我隔布壓活榫?」
馬爺搖頭。
「活榫吃程家手法,外人壓錯,裡頭那枚東西會翻面。」
韓少白縮在桌邊。
「翻面會怎樣?」
周半仙瞪他一眼,沒在堂屋裡開罵。
菸灰缸底傳出細細的金屬摩擦。
護國寺三具傀屍的後頸線聲還留在程小金耳朵里,這會兒再聽,他能分出層次。
短、薄,空腔在中段,尾音貼著瓷底繞半圈。
「缸底西南角,假燒痕下面有活榫。」
程小金偏了偏頭。
「活榫外頭墊了一圈東西,聲被吃掉半截。」
馬爺眉間擰出紋。
「墊的什麼?」
「紙,或者皮,二十年沒爛,八成泡過煙油。」
鐵拐李把鐘錶刀收回去。
「怪不得悶,煙油墊金屬,沈九樓送進來的聲也打滑。」
唐婉清看向程小金。
「能不開缸,只封聲嗎?」
程小金的視線落到那隻小鋁壺上。
「用老湯。」
程小金抬了抬下巴。
「沿桌腳四角點一點,再用灶灰蓋住,沈九樓送的是銅盤聲,靠桌,靠地,靠院裡的陰縫往裡鑽,咱把這桌子改成飯桌,別讓它當供桌。」
韓少白轉頭就往廚房跑。
「飯桌還得擺飯吧?」
程小金看他。
「你總算問了句有用的。」
馬爺吩咐。
「廚房還有半鍋棒子麵粥,熱上。」
韓少白跑到灶台前,又探出頭。
「我會燒鍋嗎?」
鐵拐李過去把他拎到灶邊。
「不會就學,富二代也得接受灶台教育。」
灶膛重新添柴,火苗舔上黑鍋底。
韓少白拿蒲扇扇了兩下,煙撲了滿臉,咳得眼淚直淌。
鐵拐李奪過蒲扇。
「你這扇法,灶王爺都得搬家。」
沒過多久,堂屋桌上擺了四隻粗瓷碗。
棒子麵粥冒熱氣,旁邊擱著一小碟鹹菜疙瘩。
唐婉清把老湯點在四條桌腿根,周半仙撒灶灰,馬爺用菸灰在灰上劃出四個豎彎鉤。
菸灰缸又響了一下。
這次聲沒散開,被粥氣和老湯味糊在缸底。
程小金肩頭鬆了半寸。
「有用。」
韓少白端著最後一碗粥進來,手背燙紅一片。
「要不要吃?」
鐵拐李接過碗。
「你先來一口。」
韓少白苦著臉喝了一口,燙得直抽氣。
菸灰缸底的金屬聲又滾了半圈,轉到假燒痕底下,停住了。
周半仙手裡的羅盤終於從馬爺院挪開,針尖重新紮向北邊德勝門。
馬爺看著那根針。
「沈九樓入京了。」
程小金站在門外,眼裡映著桌上的粥氣。
「他剛才讓咱們拆三具傀屍,是在試我能聽到哪兒。
「7
唐婉清問,「那你可讓他試出來了嗎?」
「試出————一半吧————」
鐵拐李把老虎鉗別到腰後。
「那另一半呢?」
程小金隔著堂屋,看向舊菸灰缸底那道假燒痕。
「他還不知道,我聽見夾層里有兩道聲。」
馬爺握著旱菸杆的手停在桌沿。
「兩道?」
程小金點頭。
「一道是釘帽蹭瓷。」
屋裡的粥氣往菸灰缸邊繞了一圈,半個豎彎鉤被熱氣熏散,白灰卻沒落淨。
程小金盯著缸底。
「另一道在釘帽下面。」
他停了半息。
「有人用指甲,從裡頭敲程家的豎彎鉤。」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