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殘線連鐵鍋,一碗活人飯氣碎銅盤
第124章 殘線連鐵鍋,一碗活人飯氣碎銅盤
「指甲?」
韓少白手裡的粥碗險些扣到桌面上。
鐵拐李一把摁住他腕子,粥湯晃出半圈,濺在碗沿,燙得韓少白齜牙咧嘴。
舊菸灰缸趴在粗布上,缸底那點白灰讓粥氣一熏,散了些,又貼著假燒痕重新攏成半截豎彎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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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爺盯著程小金,「從裡頭敲?」
程小金站在門檻外,袖口還被唐婉清的藥布牽著,鞋底停在香灰線後頭。
「嗯。
「」
程小金掃了菸灰缸一眼,缸底已經安分下去,桌腳四角的老湯味混著棒子麵粥氣,把那點銅盤聲糊得嚴嚴實實。
可沈九樓那隻盤子,還沒真壞。
「他剛把聲送進缸,銅盤還熱著。」
程小金抬腳往外走。
「趁這會兒打回去,等他把盤子收拾乾淨,咱們還得挨第二遭。」
韓少白把粥咽下去,喉嚨燙得直抽抽。
唐婉清沒松藥布,腳步跟著他挪。
「你不能碰傀屍,不能碰鐵線,不能碰井水。」
「我只碰空氣,行了吧。
1
「嘴也少動。」
鐵拐李已經往外走了。
「馬爺,院裡您照看著,菸灰缸再響,就拿粥糊它。」
馬爺點頭,「殘線別帶回來。」
幾人趕到護國寺時,街口的灰圈已經補厚了一層,三具鐵線傀屍歪在木板旁,青黑的水從皮肉的縫裡往外滲。
劉嬸帶著街坊隔三步擺一盆灶灰,把那幾具屍東西圈在外頭。
佟可心守在鍋邊,手背新纏了布,長勺橫在鍋沿上,湯麵翻著紅油花。
她一瞧見程小金,眉頭先擰起來。
「你怎麼又來了?」
程小金停在灰圈外。
「來跟借你鍋來了。」
「借鍋幹嗎?」
「打人。」
張姨把擀麵杖往肩上一扛,「打德勝門那個姓沈的?」
程小金點頭。
「隔半座城打他盤子。」
老李頭坐在豆腐腦攤旁,傷腿搭在板凳上,舉起漏勺。
「那我這漏勺算一個?」
鐵拐李蹲到第一具傀屍旁,隔著破棉被挑起後頸殘線。
殘線黑亮,斷口沾著鹽白,裡頭還夾著細銅絲,線剛離開屍皮,傀屍喉嚨里便咕嚕一聲,黑水從嘴角冒出來。
劉嬸端著灰盆往後退了半步。
「還沒死透?」
程小金偏著耳朵聽了聽。
「身子廢了,死線回潮,剩這口氣,是銅盤那邊沒斷乾淨。」
鐵拐李手停在半空。
「剪不剪?」
「別剪。」
程小金蹲到青磚邊,臉離地還有一掌遠,沒往下貼。
「強剪,聲腔就塌了,沈九樓盤腳在哪兒,咱們就摸不著了。」
鐵拐李扒開屍東西脖子上的爛皮,喉管旁嵌著一枚發黑銅扣,外沿纏了三圈黑線。
韓少白把搪瓷盆擋在胸前。
「這東西還能當電話?」
程小金道:「比你手機扛用,陰陽隔一來,你手機只剩雪花,它還能偷聽鍋底。」
佟可心提起長勺。
「怎麼接?」
「老鹵鐵絲一頭纏銅扣,卡半圈,別卡死。」
程小金朝唐婉清抬了抬下巴。
「另一頭接紅線。」
唐婉清抽出紅線,線頭在夜風裡抖了兩下。
「紅線導聲,也會帶屍氣。」
「所以不進人身,搭鍋邊。」
佟可心拿布把鍋沿擦出一塊乾淨地方。
「拿我滷煮鍋當中轉?」
程小金點頭,神色難得正經。
「您這鍋比法器橫,沈九樓那盤子吃南洋黑血,咱這鍋吃豬肺大腸豆泡,誰怕誰?」
張姨聽樂了。
「這話中聽。」
鐵拐李把老鹵鐵絲繞上銅扣,鹽殼剛碰到銅扣,黑煙便往外竄,屍喉里悶悶響了一下。
唐婉清用銅錢扣住線尾,遞給佟可心。
「搭鍋,不許纏手。」
佟可心用長勺柄挑著紅線,把線搭上滷煮鍋邊。
湯麵上的油花往中間縮了縮。
周半仙手裡的羅盤轉了一圈,盤針先扎護國寺井口,又偏向北邊。
「通了。」
話音才落,傀屍喉管里湧出黑水,順著銅扣往老鹵鐵絲上爬,鹽殼被泡得發軟。
鐵拐李罵了一句。
「它堵聲腔。」
程小金鞋尖在青磚上點了兩下。
「別讓水灌滿喉管。」
佟可心沒再問,抄起小鐵瓢,從鍋面撇起一瓢滾油。
唐婉清剛要抬手,佟可心已經用勺柄按住紅線,把滾油順著銅扣旁澆進喉管。
熱油把黑水逼出來,惡臭一下沖滿街口。
韓少白把搪瓷盆扣到鼻子前,嗆得眼淚直往下掉,銅扣里傳出細細密密的響。
程小金閉上嘴,耳朵朝北邊讓了讓。
德勝門那頭,銅盤底足壓在舊磚上的回音鑽進耳朵里。
三足盤,一足短,一足墊著木片。
盤下有水,水旁邊有裂縫。
降頭匠的手扣在盤沿上,節奏已經亂了。
沈九樓的盤腳,就落在德勝門城牆根裂縫東側三步半,舊拱洞口旁邊。
程小金睜開眼。
「李哥,線別動。」
「可心,鍋火添旺。」
「劉嬸,張姨,叫街坊敲盆。」
劉嬸把鍋蓋往手心一拍。
「敲啥點兒?」
「別齊,越亂越好,罵也成。」
張姨掄起擀麵杖。
「這活兒我熟啊。」
程小金看向韓少白。
「盛一碗棒子麵粥。」
韓少白跑去攤棚,盛了半碗粥,端回來時碗沿燙手,換了兩回手才穩住。
唐婉清擋在程小金身前,沒讓他伸手。
程小金也沒接。
「倒鍋邊,順紅線根上走。」
粥糊混著滷煮熱氣,貼在鍋沿紅線旁邊,熱氣一股一股往上翻。
「活人飯氣得熱,不能供著,得有人吃。」
韓少白看著剩下半碗,臉都苦了。
「還得吃?」
鐵拐李在旁邊催他。
「你出錢又出力,功德才算齊全。」
韓少白閉眼扒了一口,燙得鼻尖冒汗,硬是沒吐。
街坊的盆聲起來了。
鍋蓋,搪瓷盆,擀麵杖,漏勺,全街的便宜傢伙一齊響,燈影讓震得發抖,罵聲混著熱粥氣,滷煮肉香,老湯鹽味,一股腦順紅線和鐵絲灌進傀屍喉管。
程小金耳朵里,德勝門那隻銅盤的血面開始冒泡。
降頭匠嘴裡的咒音碎了拍子。
程小金隔空虛按了一下。
「鍋氣走喉,飯氣壓盤,給他塞回去。」
佟可心把長勺往鍋沿上一磕。
這一記聲響裹著整條街的人聲和飯味,順著殘線倒灌進暗溝。
德勝門老宅里,銅盤嗡嗡轉了一圈,盤底那隻短足往旁邊滑開半分。
降頭匠撲上去按盤沿,黑血從他手縫裡漏下去。
沈九樓手裡的茶蓋停在半空。
下一息,銅盤底部裂出指甲蓋寬的一道口子,黑血沿著裂口淌滿桌面。
護國寺這邊,傀屍喉管里的銅扣啪地彈開,老鹵鐵絲垂落在青磚上。
紅線燒黑半寸,好在沒燒到鍋邊。
周半仙的羅盤針從德勝門跳開,繞了一圈,又回到護國寺。
「盤漏了。」
鐵拐李把崩角老虎鉗往腰後一拍。
「這趟花了多少錢?」
韓少白端著半碗粥,嘴唇燙得通紅。
「粥算我的,豆泡算佟姐的。」
程小金拍了拍袖口上的灰,手沒碰那半截鐵線。
「沈九樓那盤子,今晚盛不了血了。」
佟可心盯著他發青的手背。
「你又聽到多遠?」
程小金把耳朵從北邊收回來,嘴上又有了點欠勁。
「聽見他家桌腿不平。」
唐婉清低頭看紅線燒黑的地方,線灰里夾著點黃蠟。
「沈門的線里藏了東西。」
馬爺的電話正好打來。
程小金用肩膀夾住手機,按了接聽。
馬爺那頭先開口。
「小金,菸灰缸不響了。」
眾人剛鬆了半口氣。
馬爺又道:「但缸底那半個豎彎鉤,剛才自己補全了。」
程小金看向護國寺井口,灰圈下的黑水往裡縮了一寸。
電話那頭,馬爺隔了一下才接著說。
「還有一橫。」
程小金臉上的笑收了個乾淨。
程家的豎彎鉤加一橫。
那是二十年前,程守一教他的第二個暗號。
「別開門,先斷人心。」
程小金念完這七個字,護國寺街口那半截紅線燒到鍋沿外,啪地落進灰里。
佟可心拿勺柄撥開線頭,「什麼意思?」
「我爸教我的暗號。」
程小金盯著手機,「豎彎鉤加一橫,門前有人心,不能硬開。」
韓少白端著半碗棒子麵粥,嘴唇還紅著,「真有心在菸灰缸里?」
鐵拐李把傀屍後頸彈開的銅扣踢進灰盆,「你少往肉鋪想,小金,你爹說的是人心釘?
」
程小金沒答,手機里先傳出馬爺的聲音。
「先回來,菸灰缸暫時封住了,可那一橫來得太准,瞧著是有人趁銅盤裂口往外遞信。」
周半仙捏著羅盤,「沈九樓盤子漏了,菸灰缸反倒能回話?」
「漏了才有縫。」
程小金看向北邊,「他那邊聽不清,裡頭的人才敲得出來。」
佟可心把勺子放回鍋里,「裡頭的人是誰?」
程小金嘴皮子動了動,什麼都說不出。
唐婉清看著他手背,「先別認著急爹。」
佟可心拎起一小壇老湯塞給鐵拐李,「帶回馬爺院,別讓他拿手接。」
程小金抬了抬胳膊,「我現在兩隻手貴得很,誰捨得用?」
「你捨得。」
佟可心看著他,「你最捨得糟踐自己。」
街坊們還在補灰圈,老李頭用漏勺扒拉黑水,嘴裡罵罵咧咧。
「這都什麼日子,賣豆腐腦還得防屍體偷鍋。」
張姨拿擀麵杖敲木板,「都別散,窗戶燈留著,鍋火別滅,誰家熱水多,往街口送。
「」
程小金剛要上車,北邊風裡傳來一聲短促瓷裂餘響。
他腳步一停。
唐婉清手裡的藥布立刻繃緊,「又聽什麼?」
「德勝門那邊有人摔盤。」
程小金側耳,「不對,銅盤底下的血漏到木桌上了。」
韓少白縮了縮脖子,「那姓沈的不得氣瘋?」
「沈九樓不會瘋。」
周半仙把羅盤扣進懷裡,「瘋的是底下辦事的。」
德勝門老宅里,裂開的銅盤被降頭匠捧在手裡,黑血沿著指縫滴到桌面。
盤底那道口子不寬,卻把三根鐵線全泡軟了。
林老闆站在門邊,臉色比牆上的舊白灰還難看。
「沈爺,護國寺那邊————」
沈九樓坐在太師椅上,茶盞沒有再碰,桌上黑血流到盞腳旁,被他用茶蓋擋住。
「說。」
降頭匠跪在盤前,後背衣裳濕透。
「他們拿傀屍殘線接鍋火,借活人飯氣倒灌,屬下沒想到那條街的人敢這麼敲。」
左邊南洋尺師把銅尺放回盒裡,「不是敢不敢,是這城裡的活人氣太雜,豬油,灶灰,老湯,罵街聲,全攪進去了。」
降頭匠抬頭,「再給我一隻盤,我能壓回去。」
沈九樓拿茶蓋撥開桌上黑血,「你壓不住。」
降頭匠喉結滾動,「沈爺。」
「護國寺那條街不能再從水路硬撞。」
沈九樓看向裂縫,「程小金聽到了盤腳,馬文昌院裡那隻菸灰缸也醒了一下,今晚收手。」
降頭匠膝蓋在青磚上磨出聲,「收手?」
林老闆看了他一眼,沒敢插嘴。
沈九樓道:「銅盤裂了,說明程守一留下的東西還認BJ煙火,再試,試出來的未必是程小金。」
降頭匠低下頭,黑血從袖口落進磚縫。
「屬下明白。」
沈九樓起身,經過他身邊時停了半步。
「別碰本土新屍。」
降頭匠肩背一縮。
沈九樓帶著兩個尺師進了內堂。
院角木箱還在頂蓋,符紙被裡頭的指甲頂出短響。
林老闆跨過門檻時回頭看了一眼。
降頭匠仍跪著,頭沒動,手卻伸向裂開的銅盤,把剩下的黑血抹進掌心。
堂屋門合上後,他站了起來,院外暗溝送來護國寺滷煮味,掛在他鼻尖。
「鹹湯。」
他把裂盤摔進木盆,盤身發出啞響。
守在廊下的小徒弟湊過來,「師父,沈爺說收手。」
降頭匠看向城牆根裂縫,「他說別碰本土新屍。」
小徒弟吞了口唾沫,「那咱們————」
「找剛死的。」
降頭匠把黑血抹在銅針上,「怨氣沒落地,算不得舊屍。」
護國寺往西北拐兩條胡同,有座破落四合院,門樓塌了半邊,院裡棗樹只剩干權。
偏房窗戶被鐵絲從外頭擰住,門縫邊塞著半隻豁口碗。
屋裡,王老太躺在炕邊,身上蓋著發霉薄被,嘴唇乾裂,眼睛還睜著。
正房裡,兒子王二貴把一疊鈔票拍在桌上。
「明兒就說媽夜裡沒了,病亡,街道那邊我找老劉打招呼。」
兒媳婦磕著瓜子,「屋裡味兒太大,趕緊抬走,拖半個月才咽氣,老東西命真硬。」
床邊七八歲的小男孩抱著膝蓋,「爸,我奶奶今天還叫餓。」
王二貴回頭瞪他,「你聽錯了。」
兒媳婦吐掉瓜子皮,「小孩子別亂說,老太太癱了兩年,咱伺候夠仁義了。」
偏房門板里傳來指甲碰木頭的輕響。
小男孩臉色發白,「奶奶還動呢。」
王二貴抓起桌上半碗饅水,走到偏房門口,從門縫踢進去。
「餓?喝吧。」
碗撞在地上,饅水淌到王老太手邊。
那隻枯瘦的手指挪了半寸,沒夠到。
她咽氣時,窗外棗樹枝晃了一下。
降頭匠翻牆進院時,正房還在商量病亡證明。
小徒弟背著黑布包跟在後面,看了偏房一眼,腳底發軟。
「師父,這家怨氣沖房梁。」
「好貨。」
降頭匠用銅針挑開門上鐵絲。
偏房門一開,饅水味混著死人氣鋪出來。
小徒弟捂住口鼻,被他一腳踢到旁邊。
「怕味兒就別吃這碗飯。」
他走到炕前,看著王老太睜開的眼。
「活活餓死,親兒子鎖門,親媳婦遞餿水,夠用了。」
小徒弟打開黑布包,裡頭有鐵線,黑油,骨針,還有兩截從亂葬崗挖來的粗壯男屍手臂。
「師父,沈爺若知道————」
降頭匠把銅針插進王老太腕骨,「等它撕開護國寺那口鍋,沈爺只會問我還剩幾具。」
鐵線穿過四肢骨縫,黑油塗滿胸口,男屍手臂被骨針縫到肩背兩側。
降頭匠念著南洋咒,銅針一針針落下,偏房牆皮跟著掉。
正房裡,兒媳婦停下嗑瓜子。
「你聽見沒?」
王二貴把錢塞進鐵盒,「耗子。」
「耗子能撓門?」
小男孩往床角縮,「是奶奶。」
王二貴抄起笤帚,「再說我抽你。」
偏房內,王老太的脖子抬起,六條手臂垂在炕邊,指甲扣進木板。
降頭匠把最後一根粗鐵線從她後頸穿過,線尾接到自己掌心。
「去護國寺。」
六臂怨屍沒有動。
降頭匠收線,「去。」
王老太的腦袋轉向正房,喉嚨里擠出一個乾癟的字。
「餓。」
降頭匠臉色變了,「回來。」
六隻手臂同時抓起炕邊破砂鍋,連著霉飯碎渣塞進嘴裡,瓷片和牙齒一塊碎響。
小徒弟退到門框邊,「師父,它不聽線。」
降頭匠咬破舌尖,把血噴到線尾,「畜生,走!」
正房門外,六臂怨屍已經低頭爬到台階前。
王二貴剛拉開門,正撞上老太太青紫的臉。
鐵盒掉地,鈔票撒了一片。
「媽?」
王老太張開嘴,黑血和瓷渣往下掉。
「餓。」
慘叫撕開護國寺後半夜。
馬爺院外,程小金剛衝掉鞋底灰,耳朵一偏,臉色沉下去。
鐵拐李正在修鉗口,「又來?」
程小金把濕布扔進盆里,「這回傀屍不找鍋了。
唐婉清拎起藥袋,「在哪邊?」
「護國寺西北破院。」
程小金抬腳就走,「活人被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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