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回溯
第495章 回溯
米娜的房間還保持著她離開時的樣子。
床鋪整齊地疊著,桌上攤開一本還沒看完的騎士小說,書籤夾在第三十七頁。窗台上的盆栽已經有些蔫了,沒人記得給它澆水。
斯凱·星徽坐在那張小小的木椅上,銀白色的長髮凌亂地散在肩頭。她沒有戴審判官的制服,只穿著一件素色的麻布襯衣。
桌上的墨水瓶還沒有蓋上,椅背上掛著那件灰色的審判官制服,仿佛主人只是剛剛離開去洗手間,隨時都會推門進來,咋咋呼呼地抱怨食堂的飯菜太難吃。
斯凱手指輕輕撫摸著床上那個粉色的枕頭。
很冷。
沒有任何溫度。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距離那個噩夢般的夜晚已經過去整整一周了。
每一天,她都會來這裡坐一會兒。有時候莉娜會陪她,那個同樣紅著眼睛的女孩會握著她的手,什麼也不說,只是陪著。但大多數時候,都是她一個人。
斯凱並沒有哭。因為在看到那份現場勘驗報告的時候,她的眼淚就已經流幹了。
沒有屍體。
除了那滿地的血漿和無法拼湊的碎骨,現場什麼都沒留下。
勘驗官在報告裡用一種極度冷靜的筆觸寫道:「根據地面的拖痕判斷,受害者米娜·銅鈴的遺體在死後遭受了巨型食腐生物的搬運。」
搬運:
多麼委婉的詞。
那是被吃掉了嗎?還是被拖去餵了什麼怪物?
那個叫狂鼠的瘋子甚至沒有掩飾,他在那堆爛肉旁邊的牆上,用米娜的血寫下了一行挑釁的大字,直指那個還在逃的男冒險者。
「都是我的錯————」
斯凱蜷縮起雙腿,將臉埋進膝蓋里。
如果不是她提出了那個該死的「壞女孩計劃」。
如果不是她把功勞推給米娜。
如果那天她沒有為了所謂的「社交手腕」去參加那個該死的茶話會————
悔恨像一條毒蛇,日日夜夜啃噬著她的心臟。
「我也許————真的不適合做什麼壞女孩。」
斯凱抬起頭,眼神空洞。
這段時間,帝國裁判所內部也是一片兵荒馬亂。
大裁判官卡爾德隆下達了史無前例的封口令。
任何關於「審判官小隊全滅」的消息都被嚴密封鎖,對外只宣稱是執行秘密任務。
同時,他召回了所有在外的精英審判官,並禁止任何五人以下的小隊單獨行動。
但斯凱知道。
她知道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後,是帝國審判廳複雜的政治生態。
審判廳以城市劃分。每座主要城市都有自己的大審判官,他們名義上平級,實際上卻在暗中較勁。
尼羅塞恩作為帝國首都,大審判官的位置更是無數人凱覦的肥缺。
卡爾德隆在首都的位置本就不算穩固。
如果這次事件處理不當,如果讓別的城市的大審判官聯合舉報首都審判官管理不力,導致帝國執法者慘遭屠戮————
那麼第二天,帝國仲裁廳的執法者就會出現在他面前。
卡爾德隆的政治生涯會徹底完蛋。
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在消息泄露前,親手抓住幕後黑手,用一場漂亮的勝利來掩蓋這次慘敗。
所以他動用了一切資源。
所以他把斯凱也拉了進來,星徽家族的大小姐,擁有【回溯之眼】的天才審判官,正是他需要的王牌。
但斯凱已經不在乎了。
什麼政治,什麼前途,什麼家族————
全都滾開。
她只想要一樣東西。
復仇。
但她找不到方向。
事發後的第一時間,她就瘋了一樣衝去凱德的豪宅尋找夏林。那是她唯一的希望,也是唯一能和她分擔這份痛苦的人。
可是那座豪宅大門緊閉。
管家說,夏林先生和他的同伴們已經離開了首都,去執行一項秘密委託了。
沒有留言。
沒有聯繫方式。
她又是孤身一人了。
孤獨、無助、充滿罪惡感。
「既然如此————」斯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那就由我來承擔一切。」
她已經決定了。
「壞女孩計劃」到此為止。
那些權謀,那些手段,那些野心————
全都不重要了。
她要去找卡爾德隆,全盤托出一切,是她設計讓米娜頂功,是她導致米娜被盯上,是她害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然後她會用自己的方式,親手為米娜報仇。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一個高瘦的身影走了進來。
利維。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制服,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袋。
「斯凱————」
利維猶豫了一下,輕聲說道:「我能進來嗎?」
斯凱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利維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疲憊,「你也睡不著嗎?」
斯凱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利維走進房間,關上門。他環顧四周,視線在那些米娜的遺物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我知道————這對你很難。米娜是個好人。」
斯凱的喉嚨發緊,她努力壓下那股想要再次哭泣的衝動:「你來這裡————有什麼事嗎?」
「調查。」利維說,「卡爾德隆大人讓我負責收集線索。我想看看米娜的房間裡————有沒有什麼她留下的信息。」
他頓了頓,補充道:「也許她在任務前,留下了什麼記錄。日記,或者筆記。」
斯凱呆滯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點頭:「隨便看吧——————她的東西都在這裡。」
實際上,他是在銷毀證據。
這段時間,利維很忙。
之前那個戴著面具的神秘人,通過特殊的渠道聯繫了他,讓他幫忙照顧狂鼠這個麻煩。
雖然利維不明白為什麼那位大人會對一個下水道黑幫感興趣,但他還是照做了。因為他知道,狂鼠是個不受控的瘋子。
那天在蓄水室,狂鼠甚至差點連他也一起攻擊。
「那個只有半個腦袋的怪物————」利維心中冷笑,「也就是這點用處了。用來處理米娜這個隱患倒是不錯。」
只要米娜死了,只要那個知道他背影的人消失了,他就安全了。
至於狂鼠?
讓他去和裁判所硬碰硬吧。反正被卡爾德隆盯上,那個瘋子早晚是個死人。
可惜的是,利維並沒有從狂鼠那裡得知那個男冒險者就是夏林·托雷莫。如果他知道這一點,他一定會立刻聯想到那天晚上的女審判官其實是斯凱。
所以他現在還能在這裡,裝模作樣地扮演一個「盡職盡責」的同事。
這幾天,他帶著人在下水道里「地毯式搜索」,實際上卻是在利用他在裁判所的權限,巧妙地破壞現場殘留的魔力痕跡。
他甚至還讓幾個被收買的邪教徒在關鍵位置釋放了幾個大範圍的混亂神術,徹底攪亂了那裡的以太流向。
就算是最頂尖的預言系法師來了,也別想還原出當時的真相。
自信滿滿的利維翻了幾下抽屜,當然什麼也沒找到。
而現在,他來這裡,名義上是搜查證據,實際上————
他的視線落在斯凱身上。
斯凱正呆呆地看著窗外,那張精緻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脆弱。
那副憔悴的模樣,那雙失去了光彩的眼睛,那副脆弱到仿佛一碰就會碎的樣子————
利維的心中突然湧起一股扭曲的欲望。
他太了解這種時刻。
女人最脆弱的時候,就是最容易被攻略的時刻。
而斯凱·星徽,那個星徽家族大小姐,那個曾經讓他自卑、嫉妒、怨恨的女人————
此刻脆弱而無助。
如果能拿下她,如果能在這種情況下拿下她,如果在他親手設計害死她最好的朋友的情況下拿下他。
利維感覺到一股熱流湧向下方。
他平時從不近女色,但此刻,他甚至有些生理反應了。
(不,冷靜。)
「斯凱.」
利維走到她身邊,聲音變得更加柔和,「別太自責了。發生這種事,誰也不想的。」
斯凱轉過頭,那雙灰色的眼睛裡充滿了悲傷。
「有進展嗎?」她問道,「抓到狂鼠了嗎?」
「還沒有。」利維臉上露出愧疚的神色,「那傢伙太狡猾了,而且————他對我們的行動路線了如指掌。」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一片燒焦的布料。
「這是在現場發現的。」利維把袋子遞給斯凱,「看起來像是某種法袍的碎片。但這說明不了什麼,只能證明狂鼠背後有帕祖祖的信徒支持。」
斯凱接過袋子看了看,確實看不出什麼。
利維觀察著她的表情,決定換個打法。
「你知道嗎,斯凱。」
利維靠在桌子上,目光看向虛空,似乎在回憶著什麼,「其實我很羨慕米娜。真的。」
「羨慕?」
「是啊。」利維苦笑一聲,「她雖然總是迷迷糊糊的,但她在最後一刻都沒有退縮。她是個英雄。」
他低下頭,聲音變得低沉:「不像我————當年在雷鳴鎮————」
斯凱愣了一下。
那是利維最大的傷疤,是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提及的恥辱。
他逃跑了,拋棄了隊友。
「這些年,我一直活在那個陰影里。」利維抬起頭,直視著斯凱的眼睛,眼中閃爍著真誠的淚光,「我拼命工作,拼命變強,就是為了不再逃跑。可是當我看到米娜小隊的慘狀時,我才發現,有些勇氣是天生的。我不如她。」
這招感情牌打得極妙。
他利用自己的污點,來襯托死者的偉大,同時通過這種「自揭傷疤」的行為,拉近了與斯凱的距離。
斯凱的眼神果然軟化了一些。
「利維————」她輕聲說,「你不用這麼說。當年那件事,你的判斷是符合條例的。你活著回來請求支援,才是正確的選擇。」
「可是沒想到你這麼關心同伴。」
「看來我當時的報告是沒錯的。」
利維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女人————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保持微笑。
(算了。等會兒我要使勁蹬你。)
他決定下點猛藥,徹底擊穿她的心理防線。
「不,我不甘心。」
利維突然激動起來,他一把抓住斯凱的手臂,「斯凱,我知道你會【回溯之眼】。那是星徽家族的秘術,對吧?」
斯凱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但並沒有掙脫。
「是,我會。但是現場的魔力擾動太嚴重了,根本沒法使用。」
「如果在現場不行,那如果是有媒介呢?」
利維從懷裡掏出了另一個證物袋。
裡面裝著一枚造型詭異的黑鐵聖徽。那是帕祖祖的聖徽,上面雕刻著四翼的惡魔頭像。
「這是我在蓄水室的一個死角里找到的。」
利維的聲音里充滿了急切,「它被埋在碎石下面,好像沒有受到大範圍神術的波及。也許————
也許你能從這上面看到當時發生了什麼!」
其實這是他隨手從那一堆繳獲品里拿的一個。
他那裡多的是這種垃圾。
他當然不指望這玩意兒能回溯出什麼有用的信息。大概率只能看到一片漆黑,或者是某個狂信徒對著雕像磕頭的無聊畫面。
他的目的是讓斯凱滿懷希望地施法,然後看著希望破滅。
在那種巨大的落差和絕望下,人的心理防線是最脆弱的。到時候,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把她擁入懷中,給予「安慰」————
雖然他也不確定對這個「木頭人」有沒有用。
但至少試試也不虧。
「這————」斯凱看著那個聖徽,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真的嗎?這可能是關鍵證據!」
「我們現在就去試試!」利維趁熱打鐵,「去西側的舊操場,那裡晚上沒人,而且磁場穩定。」
「好!」
十分鐘後。
裁判所西側,廢棄的舊操場。
寒風呼嘯,枯草在風中瑟瑟發抖。這裡是裁判所的死角,平時很少有人來。
斯凱站在操場中央,手裡緊緊握著那枚黑鐵聖徽。
利維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雙手抱胸,臉上掛著期待的表情,心裡卻在盤算著等會兒該用什麼姿勢抱住哭泣的她。
「偉大的伊奧梅黛,請賜予我洞察迷霧的眼睛————」
斯凱閉上眼睛,開始低聲吟唱。
銀色的光芒從她指尖流出,緩緩包裹住那枚聖徽。
【回溯之眼】發動。
利維打了個哈欠。
(快點吧————我都等不及要看你失望的樣子了————)
然而。
下一秒,斯凱的身體猛地一震。
眼睛猛地睜開,但瞳孔已經變成了毫無焦距的銀白色。
她看到了一幅清晰得令人髮指的畫面。
黑暗。
潮濕。
下水道特有的惡臭。
斯凱「看到」了一個幻象。
那是一個地下空間,牆壁上刻滿了扭曲的符文,地面上畫著巨大的法陣。
然後,戰鬥開始了。
她看到一個穿著裁判所制服的身影——那是她自己。
不,是那天晚上的她。
她看到那些邪教徒,看到那場混戰。
她看到塞拉的【腐爛幻像】,看到夏林的偷襲。
畫面飛速閃過。
然後,她看到了關鍵的一幕,一個邪教徒首領化身蝙蝠變回人形,拼命逃向隧道深處。
一個戴著蒼白面具的身影突然出現。
「救我!救————」
話音未落。
一道寒光在黑暗中閃過。「噗」某種銳物精準地射穿了他的喉嚨。
「啪。」
斯凱的心臟狠狠一跳。
那個面具人————
就是那天的神秘人!
畫面繼續。
面具人彎腰,撿起了地上的聖徽,正是斯凱手中的這一枚。
然後,他輕聲說道:「好用的狗,引來了獵人,就只能處理掉了。」
那聲音冰冷、淡漠,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斯凱的呼吸急促起來。
畫面中,面具人伸手,緩緩摘下了那張蒼白的面具。
月光透過通風口灑下來。
照亮了那張臉。
那是一張斯凱無比熟悉的臉。
棕色的頭髮,冷峻的五官,還有那雙此刻充滿冷漠的眼睛。
利維。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