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貼臉開大

  在看到秦安率領五千騎兵出現在城下的那一刻，徐茂的眼神瞬間為之一凝。

  五千騎兵，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攻不了城，但足以把洛西城所有出城的路都堵死。

  

  秦安策馬到了城外一箭之地外停住。

  他仰起頭，目光掃過城頭，最後落在徐茂身上。

  他的聲音在曠野里傳得極清楚，像是知道徐茂一定能聽見。

  「徐茂！我原以為你算個人物，如今看來不過如此，你既然要當縮頭烏龜，我也沒工夫陪你耗！」

  他手中的方天畫戟朝城頭一指，語氣里滿是嘲諷。

  「你們不是沒糧了嗎？我等著你們餓死，從今天起，洛城那邊歸我大軍，這邊歸我五千騎兵，我看你還能縮多久！」

  如此貼臉開大，城頭一片譁然。

  幾個年輕校尉氣得臉都紫了，拔刀就要往城下沖。

  伍雲第一個炸了，拳頭砸在垛口上：「大帥！這廝太囂張了，我去斬了他！」

  伍天也上前一步：「他這五千人擺明了是來羞辱咱們的，不打掉這口氣，弟兄們連覺都睡不著！」

  徐茂沒有動。

  他站在原處，臉色沉得像鐵，一句話不說。

  伍雲急了，還想再嚷嚷，被單通一把按住肩膀。

  單通沒有說話，只是朝伍雲微微搖頭。

  「回去。」徐茂終於開口，只丟下兩個字，轉身下了城頭。

  伍雲看著他的背影，握著長槍的手指咯咯作響，嗓子裡憋出一聲壓不住的低吼。

  旁邊伍天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按捺不住的火氣。

  徐茂回到帳中，獨自坐了很久。

  案上的茶水已經涼透，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得皺了皺眉。

  城外那一幕在眼前翻來覆去。

  官軍主力確實是往洛城去了，從秦安留五千騎兵墊後的安排看，主力是真走，不是虛晃。

  可越是這樣，他心裡越不踏實。

  秦安為什麼不把這最後一條路也堵死？

  他為什麼要把主力和偏師分得這麼明？

  這五千騎兵擺在那裡，既能封鎖，又封不死，像是故意留出一條縫來。

  徐茂幾乎能看見那道縫裡透出的光，也聞到了光背後暗藏的血腥味。

  他在帳中來回踱步。

  帳冊攤在案上。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自己可用的糧草已經不多，已經支撐不了多久。

  當然，要是自己鐵了心的死守下去的話，還是有辦法能夠解決糧食的問題。

  但他卻不想走到這一步。

  而且，底下的人，也未必能夠接受得了。

  「他這是算準了，我必定是會出城和他一戰？他憑什麼這麼認為？」

  只是略微一想，徐茂便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人心麼？」想到自己手下的兄弟們，因為糧食問題越發暴躁，徐茂輕嘆一聲，「這秦安的確是一個難纏的對手，時機把握得還是如此之准！」

  他不得不承認，秦安的這一手，的確是打在了自己的軟肋之上。

  要是官軍那一邊步步緊逼，不給自己這邊任何活路的話，自己便能夠壓制住底下不同的聲音。

  同仇敵愾之下，未必不能和官軍一戰。

  可偏偏，秦安在這樣的時刻，故意放出了一條生路。

  在這樣的情況下，手下的那些人，又怎麼可能會為了王家，而死磕到底？

  可就這樣棄城而走的話，徐茂的心裡又有一點不甘心。

  大軍走出這等座城，就等於是把全軍的命押在了一場被人牽著鼻子的賭博上。

  越是擅長帶兵打仗的人，便越是不喜歡這種不確定性。

  一時間，即便是一向從容淡定的徐茂此刻也是感覺到有一些為難，心裡遲遲做不出決斷。

  夜已深。

  帳外傳來窸窣的響動，幾個親兵在低聲議論什麼。

  徐茂掀開帘子看了一眼，幾座營帳的燈都亮著，火光在夜色里搖搖晃晃。

  單通的帳中隱約有人聲，伍雲的大嗓門穿透夜風傳過來。

  「官軍主力走了！城外就幾千騎兵，這是天賜良機……」

  徐茂放下帘子，慢慢坐回案前。

  他的手指在帳冊上摩挲了兩下，忽然又停住了，「再等等，等局勢再明朗一些再說！」

  徐茂最終還是沒有急著做出決定，採取了拖字訣。

  ……

  而就在洛西城這邊，依舊是僵持中時，另一邊，洛城那邊的戰事，比秦安預想的更早打響。

  雖然秦安並沒有想過真的能夠將洛城給打下來，但宇文榮卻不這麼想。

  他把隊伍分成三批輪番上陣，第一批剛剛退下來，第二批已經推著衝車頂了上去。

  石彈砸在城牆上嘭嘭作響，火箭的尾焰在黃昏的天色里劃出一道道明線。

  王沖站在城樓里親自督戰，嗓子已經喊啞了。

  城牆上的守軍把滾油一鍋鍋潑下去，慘叫聲被石彈撞擊城牆的悶響淹沒。

  一架雲梯被推倒，砸在下面的人群中，又有一架緊跟著架上去。

  城下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爬，城頭上的人用長杆把人頂下去。

  雙方在城牆與雲梯交接的那一線窄窄的地方反覆絞殺，血肉模糊成一片分不清誰是誰。

  宇文榮騎在馬上遠遠看著，鎏金鏜橫在鞍前。

  旁邊一個傳令兵跑過來：「大將軍，咱們攻城損失太大了，是不是緩一緩？」

  宇文榮頭也不回：「繼續攻，第三批壓上去，一個時辰內不准退下來。」

  傳令兵張了張嘴，轉身跑了。

  洛城城牆下的土地顏色比別處深了整整一圈。

  被血浸透的泥土踩上去發黏，一腳下去帶起紅褐色的泥漿。

  宇文榮在馬上看著那些正在攀爬的士兵，手指在鎏金鏜的杆上一下一下敲著，面無表情。

  他心裡罵了一句髒話，但他說不出來，只能繼續看著那些人往上爬。

  在宇文榮的發狠下，洛城那邊的戰事，可謂是無比的激烈。

  而這樣一個情況，也很快的便傳進了洛西城。

  在確定洛城那邊真的開打後，洛西城這的人馬更加的按捺不住了。

  在這之前，他們還有一點擔心，秦安是在故布疑陣。

  明面上只有五千騎兵，可暗中卻有大軍設下埋伏，給自己等人來一出請君入甕。

  所以，對於徐茂的拖延，他們心中雖有異議，但勉強還是能夠按下心中的躁動。

  但現如今，在得知洛城那邊打得如此慘烈後，他們的最後一點顧慮，也徹底的消散。

  眼見徐茂還不急著行動，有些人便徹底的不能夠忍了。

  這天，單通、伍天、伍雲三人聯袂來到中軍大帳。

  身後還跟著不少的將領。

  伍雲走在最前面，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了。

  「大帥！機會來了！官軍主力全去了洛城，城外就剩秦安那幾千騎兵，咱們這時候出城，能走掉大半！」

  他說話時眼睛發亮，帶著一種餓久了的人看到食物的光。

  徐茂坐在案後沒動。

  他看了看單通。

  單通站在伍雲身後半步，沒說話，但也沒有反對的意思。

  他又看了看伍天，伍天避開他的目光低頭看著地面。

  其他的那些將領，眼睛全盯著他，那目光在說同一件事。

  該走了。

  顯然在這邊熬了半年時間，他們全都是有一點不耐煩了。

  徐茂把手中的筆擱下：「出城之後呢？秦安在外面等著，你們以為那幾千騎兵是擺著看的？」

  伍雲梗著脖子回了一句：「總比在城裡餓死強！大帥，糧食的情況，你比我們清楚，再不走，不用秦安打，咱們自己就得先倒下一半！」

  「秦安那幾千騎兵攔不住咱們所有人，衝出去能跑多少是多少，總比在這坐以待斃要強！」

  就在此時，伍天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不像是伍雲那般炸響，但話里的分量一點沒減。

  「大帥，不是兄弟們不相信你，如果是為咱們李崗寨而戰，我們絕不後退，可為了王家而死戰，兄弟們不甘心。」

  伍天這話算是說出了眾人的心聲。

  對於王家，他們這一些李崗寨的士兵們，心裡多少還是有一點怨言的。

  當初王沖和曹德仁便對他們不信任，處處防備。

  來到這洛西城後，王家許諾過會提供糧草。

  可結果呢，好日子還沒過上幾天，糧道被斷，糧草的問題還是要自己想辦法解決。

  現在情況已經如此的危急了，還要讓自己為了王家拼命，他們只想說一句，憑什麼？

  「單通，你也是這麼想？」徐茂的話語聽不出喜怒，只是平靜地問了一句。

  單通遲疑了一下，「大帥，兄弟們都想家了，歸根到底，我們只是作為友軍，能夠幫王家在這裡守了這麼久，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作為老兄弟，他倒是想要支持徐茂的。

  可他同樣是知道底下兄弟們的想法。

  要是能夠在這好吃好喝的話，未必不能再撐一段時間。

  可現如今，本就在這邊困守了半年之久，又連最基本的生活都不能夠保障了，人心思動啊！

  徐茂看了一眼眾人，看了很久。

  帳中安靜得能聽見外面風吹旗角的聲響，氣氛壓抑。

  最終，徐茂心裡嘆息了一口氣，知道已經無力回天了。

  現如今的情況，擺明了就是人心已經散了，隊伍不好帶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