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BE線其一

  當天夜裡。

  王波表白了,過程雖然磕巴了三次,還差點把花塞進鍋里,但溫知水還是笑了。

  她說了「好」。

  白川收到消息的時候,正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家裡。

  手機上彈出王波的語音,他點開聽了一半,後面全是嗚嗚哇哇不知道是哭是笑。

  他回了一句「恭喜」,把手機丟到旁邊,就再也沒碰過。

  燈沒有開。

  白川在黑暗裡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高樓都滅了大半的燈。

  然後他站起來,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最厚的皮面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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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本子是他剛入行時買的。

  扉頁上寫著周老師送他的話:醫人者,先自醫。

  這些年,病嬌案例、個案分析、干預草稿,什麼重要的東西都往裡寫。

  但今晚,他寫的是另一個東西。

  他先寫下四個名字。

  凌舒。沈秋。王蘭。林且歌。

  然後開始畫線,寫可能性,列結果,推演每一個選擇的後續。

  凌舒適合陪伴,但她要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給不了就打,打了就算了,但心死不了。

  沈秋適合保護,但她所有的溫暖都來自他。他若退後,她不會鬧,只會爛在308,像一個沒人取的快遞。

  王蘭最懂他,也最危險。她能給最大的寬容,也會在越過底線之後變成一堵牆。她不會允許分享。

  林且歌愛得最烈,燒起來能照亮整個夜空,可一旦燒空了,就什麼都不剩。

  他寫啊寫,從深夜寫到天光。

  鋼筆沒墨了,就換簽字筆,簽字筆沒水了,就用原子筆。

  那一行行字從工整到潦草,從分析到推演,最後幾乎變成了一種他本人都不願看懂的鬼畫符。

  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四天。

  沒做諮詢,沒回消息,手機調靜音,最後連窗簾也沒拉開過。

  偶爾門鈴響,他不應。

  外賣盒堆在門外,從兩三個變成一排。307的燈卻再沒亮過。

  他試過所有解法。

  求助王波?

  沒必要要王波背負他的負擔。

  求助心理醫生?

  他自己就是。


  求助周老師?

  老師年紀大了,而且一定會說:白川,你自己知道答案。

  可就是沒有答案。

  不是選誰的問題。

  那只是最表層的死結。

  更深的問題是,他已經看清楚了。

  不管怎麼走,都會有人受傷。

  哪怕他今天去跟凌舒說「我們試試」,沈秋的貓眼會多一層霜。

  林且歌會把那首Demo鎖進硬碟,再也不唱。

  王蘭會在酒櫃前站得更久。

  她們都不是會哭著挽留他的女人,可那一張張臉,已經足以讓他痛得喘不過氣。

  第五天夜裡。

  那本筆記本已經快寫滿了。

  任何四個選項中,至少存在一個受傷害者。

  若選擇讓渡主動權,則系統進入不確定態,傷害將分散至所有人。

  不作為仍是一種選擇。

  其代價將由所有人共同承擔。

  最優解不存在。

  所謂幸福最大化,只是創傷最小化的另一種說法。

  只要白川存在,王蘭、凌舒、林且歌、沈秋,必有三人將完整地經歷被放棄。

  無法避免。

  無法補償。

  無法原諒。

  寫到這裡,白川停筆。

  他明白了。

  這從開始就不是一條可以走通的路。

  四個人,四種過去,四段感情,全部系在一根叫白川的繩上。

  只要他活著,恨和愛會一起長大。

  總有人會坐在不被選擇的陰影里,把自己一點點折磨成他母親的樣子。

  他親手把她們從各自的深淵裡一個個牽出來。

  現在卻要告訴她們,對不起,我只有一隻手,只能牽一個人上岸,剩下的,請你們自己爬回去。

  憑什麼。

  他有什麼資格把她們帶回人間,再親手把她們推回暗處。

  「該死……」

  白川指節泛白。

  「該死……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成了所有人命里的刀?


  他幫沈秋,是想那姑娘能走出308,能重新站在太陽底下。

  他幫王蘭,是怕她在酒瓶子裡泡爛。

  他幫林且歌,是想她還能在台上唱歌。

  他幫凌舒……他與凌舒之間,明明是那麼多年一路走來的彼此。

  他不想當誰的神。

  可最後每個人都把命交到他手上。

  他接不住。

  「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媽的——!!」

  白川一揮手,把書桌上的水杯、筆筒、眼鏡盒全掃到地上。

  玻璃杯「啪」地碎成八瓣,水濺了一地。

  墨水瓶歪倒,藍黑色的墨汁順著桌沿往下淌,像一條細細的河,慢慢漫過地板上散亂的紙張。

  白川站起身來。

  他赤著腳。

  碎玻璃扎進腳心,他像沒有知覺一樣走到窗邊,猛地拉開窗簾。

  外面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城市還在亮著,萬家燈火,沒有一盞為他而留。

  他忽然想笑。

  「白川,你可真行……」

  他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穿著一件發皺的白襯衫,臉頰凹下去,眼下青黑一片。

  此刻印在窗上的,是一張與其父白璽截然不同、卻與蘇憐無比相似的臉。

  那麼靜。

  那麼空。

  那麼像,一個終於放棄掙扎的人。

  第七天。

  凌舒是第一個察覺不對的人。

  第八天,她叫上王蘭。

  王蘭早幾天就心神不寧,一聽凌舒說要撬門,沒半點猶豫。

  林且歌是從王波那裡聽來的,直接從錄音棚衝出來。

  沈秋站在308門口,整個人像被水泡過再曬乾的紙,風一吹就要碎。

  王波借了工具。

  物業還在打電話,凌舒已經一腳踹開了307的門。

  屋子裡很暗,空氣很重,混著一股很淡的鐵鏽味。

  地上有碎玻璃、干透的墨跡、幾張被踩過的紙張和一根斷了的鋼筆。

  那本筆記本攤在書桌上,翻到最後一頁。

  王波先看到,腿一軟,跪了下去。

  沈秋還站在門口,不敢進。


  直到她看見凌舒臉色雪白地從浴室里倒退出來,反手把門狠狠關上。

  「別進來!!」

  凌舒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王蘭想推開她,被凌舒反手擋在牆上。

  她眼睛紅得嚇人。

  「我讓你別進去!!」

  可遲了。

  王蘭從浴室的毛玻璃門縫裡,看見了那截垂在浴缸外面的手。

  林且歌當場吐了出來。

  刑警隊來得很快。

  白川整個人安安靜靜地沉在水裡,就像他的父親一樣。

  現場沒有任何遺書。最後真正能算得上「遺言」的,只有筆記本最後那段話:

  任何選擇都有人受傷。如果幸福的最大化只是將傷害分給所有人承擔,那我不應該存在。

  沈秋看完那本筆記,沒有哭。

  她蹲在浴室門口,把臉埋進膝蓋里。

  她的世界已經跟著白川離開了。

  凌舒在筆錄時聲音很穩,只有李隊聽出她的尾音在抖。

  林且歌的嗓子失聲了三天。

  王蘭沒哭。

  從頭到尾都沒哭。

  她只是在所有人走後,把白川家裡的碎玻璃一塊塊撿乾淨,把墨跡擦掉,把窗簾拉開,讓陽光照進來。

  然後鎖上門。

  七天後,王波在整理白川遺物時發現了給自己的新婚紅包。

  上面只有一句話。

  『你要幸福。』

  王波哭著笑著,把紅包砸在床上。

  誰都沒再說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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