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孫尼額芬白糕
楊文學搖了搖頭，「這名兒生分，聽著像是關外那邊的口音。」
「孫尼額芬，滿人嘴裡的叫法，翻譯過來就是奶糕。」沈硯盯著鐵鍋，裡面的奶漿越熬越稠，「當年御膳房裡專供老佛爺的玩意兒。」
「這東西不講究花里胡哨，面上看著就是一塊光板，可吃進嘴裡全是醇厚的奶香，入口即化，連點渣子都找不著。」
等鍋里的奶水熬去大半，泛起微黃的黏稠勁兒，一股子濃郁的奶香飄滿了整個後廚。
沈硯把鐵鍋端離灶口，放在一旁晾涼。
他扯過一個大木盆，倒進上好的糯米粉，又抓了兩成澄面摻進去。
「澄面負責提亮，糯米粉負責軟糯。」沈硯舀起一勺熬好的奶漿，淋在麵粉上，順手撒入白糖。
全程不加一滴水，純用奶漿和面，等揉出個大白麵團，沈硯雙手一攏，啪地一聲摔在案板上。
「文學，拿錘子！」
楊文學從旁邊的水盆里撈出一把浸透了水的棗木大錘，雙手攥緊錘柄，大步跨到案板前。
「使出你全部的力氣，給我砸！」沈硯指著麵團，「糯米帶韌勁，必須用死力氣把這層韌勁給砸斷，你砸得越爛，奶香吃得越深！」
「好嘞！」楊文學舉起木錘，狠狠的砸了下去。
「砰！」
沉悶的撞擊聲震得案板直晃悠，楊文學脫下棉襖，身上只留了件單褂，一錘接著一錘的往下砸。
「砰！砰！砰！」
木錘反覆捶打，麵團里的空氣全被擠了出去，硬生生把那股醇厚的奶香激了出來。
另一邊，正帶人做「雲梨松五味」的錢大勺徹底扛不住了，脖子直往沈硯那邊扭。
他幹了半輩子白案，從沒聞過這麼醇的奶香，剛才的面果兒他還能強忍著不看，這白糕是真勾得他心癢難耐。
「老錢，當心火候！」旁邊的老馬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錢大勺猛地回過神，趕緊盯著自己的烤爐，嘴裡小聲嘟囔，「沈師傅這腦子裡，到底還藏著多少絕活……」
案板前，楊文學已經砸了上百錘，累得呼哧帶喘，那塊白麵團已經被砸成一灘軟趴趴的面泥，面上卻透著股水潤發亮的油光。
「停。」沈硯按住麵團，伸手在上面戳了一下。
麵團軟塌塌的，沒有半點回彈。
「成了。」沈硯拿刀切開麵團，揉成一個個方方正正的小白塊，上面連個花紋都沒印。
「直接上鍋蒸，水開十分鐘出鍋。」
......
沈硯抬起手腕，錶針剛好越過十分鐘的刻度。
「熄火，出鍋。」
楊文學扯下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裹住雙手，扣住竹屜邊緣，穩穩的將蒸屜平移到案板上。
鍋蓋揭開。
沒有沖天的熱氣，也沒有花哨的顏色，只有一股極濃的奶香混著糯米的清甜，在後廚里散開。
沈硯起一把菜刀，刀刃在涼水盆里過了一道，隨後手腕下壓，切入白糕，刀鋒所過之處不見半點粘連。
他切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塊送入口中，舌尖剛一頂，濃郁的奶香直接就在嘴裡化開。
經過了上百次捶打的糯米粉，沒有一點顆粒感，軟糯綿密，順著喉嚨直往下滑。
沈硯點了點頭，品質達標，沒有白瞎那些鮮奶。
另一邊，面果兒的火候也到了，石頭套著厚實的棉手套，雙手端住竹屜兩端。
他咬緊牙，憋住一口氣，一步一挪的把竹屜端下灶台，生怕手一抖把裡面的東西給晃壞了。
熱氣散去，面果兒的真容徹底露了出來。
暗紅的柿子，翠綠的蘋果，微黃的核桃，全都靜靜的躺在屜布上。
經過高溫定型，蔬菜汁和紅曲米水的顏色一點都沒變暗，反而透出鮮果那股特有的水潤光澤。
柿子頂端的紋理深淺有致，蘋果的果蒂還留著彎曲的弧度。
錢大勺直愣愣地盯著屜布，他手裡的麵團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可眼前這柿子、蘋果，硬是讓他找不出一絲破綻，他下意識往圍裙上蹭了蹭手，想碰又不敢伸手。
石頭站在竹屜旁，兩隻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生怕手指頭印上去，毀了這個藝術品。
沈硯看著眾人的反應笑了笑。
「文學，你去前廳，把平安和二嘎子叫進來。」
楊文學應了一聲，掀開門帘跑了出去。
沒過兩分鐘，陳平安和二嘎子一前一後跨進後廚。
陳平安剛一進門，目光直接越過眾人，落在了案板上的那些面果兒上。
二嘎子腳下一頓，指著竹屜直結巴，「沈、沈師傅，您擱哪弄來的鮮果子？這大冷天的，外頭連個樹葉都尋不著，您這柿子還透著水靈勁兒呢！」
後廚爆出一陣鬨笑。
石頭挺起胸膛，滿臉自豪，「嘎子哥，這是沈師傅剛蒸出來的點心！」
二嘎子張大了嘴巴，陳平安也深吸了一口氣，他清楚這東西的分量。
現在的四九城，滿大街全是灰撲撲的顏色。
把這幾樣東西往櫃檯上一擺，別說吃，光是看一眼，那些手裡有錢有票的大人物就得乖乖掏腰包。
陳平安二話不說，掉頭就往庫房跑。
不多時，他抱出一個黑漆描金的托盤，外加幾個青花瓷碟。
「沈師傅，用這個裝！」陳平安把東西放在案板上。
沈硯親自動手，他先切下幾塊方正的孫尼額芬白糕，墊在青花瓷碟的底部。
接著他拿起竹筷，將暗紅的柿子和翠綠的蘋果輕輕夾起，擺在白糕之上。
這一艷一素，看著極其惹眼。
「規矩我定好了。」沈硯放下筷子。
「面果兒，論個賣。兩塊錢一個，外加特需糕點票。」
「孫尼額芬白糕，論斤稱。五塊錢一斤，外加糕點票。」
「不講價，不通融，誰來都不好使。」
陳平安眼皮猛地一跳。兩塊錢一個，夠買二十斤粗糧了！
但他的腦子裡閃過那些手裡捏著特需票的幹部和外賓，他一咬牙，一跺腳，這手藝配得上這個價錢！
「嘎子，端盤。」陳平安整理了一下衣領。
二嘎子深吸了兩口氣，雙手穩穩的端起黑漆描金大托盤。
陳平安昂首挺胸走在前面，二嘎子跟在身後，兩人大步邁向前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