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自私一回
當司徒蒼恢復意識時,最先感受到的是風。
冷風從崖壁間穿過,掠過他的面頰,帶著一種陌生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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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皮沉重,掙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睜開。
視野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他看到了一片灰白色的天空。
雲層低垂,山崖的邊緣就在他身前不遠處。
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塊冰冷的岩石上,身上蓋著一件破爛的玄色衣袍。
他猛地坐起身,目光掃過四周。
這裡不是上玄道宮。
周圍是陌生的山巒和荒蕪的岩壁。
只有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泥土的氣息。
而在他的身前不遠處,一道身影背對著他,盤膝而坐。
那道身影渾身浴血,後背上的衣袍早已被鮮血浸透,暗紅色的血痂覆蓋了大半。
他的兩條小腿從膝蓋以下空空蕩蕩,斷口處裹著粗糙的布條,暗紅色的血液還在緩緩滲出。
左臂從肩膀處齊根而斷,傷口同樣粗糙地包紮著。
整個人瘦削得如同被抽走了大半生機,卻依舊保持著端坐的姿勢,脊背挺直如劍。
司徒蒼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踉蹌著朝那道身影邁了兩步。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而乾澀:」爹?」
那道身影聽到了他的聲音,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過了幾息,他緩緩轉過頭,露出一張蒼白到幾乎沒有血色的面孔。
那張臉上依舊帶著司徒榮標誌性的沉穩與威嚴,但他的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
他看到司徒蒼,目光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然後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要笑一下,卻沒有成功。
他開口,聲音沙啞而虛弱:」你醒了……」
司徒蒼的眼眶微微泛紅,這是他第一見到司徒榮這般模樣。
他快步上前,聲音急促得幾乎語無倫次:」爹……這是哪裡?上玄道宮怎麼樣了?你傷得太重了,得趕緊療傷!」
他說著,手忙腳亂地摸向腰間的儲物袋:」我這裡有丹藥,有療傷的……我馬上找出來……」
就在這時,司徒蒼感受到一隻寬厚溫暖的手掌搭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停下翻找的動作,緩緩看向司徒榮。
司徒榮那張蒼白的面容上,那雙眼睛依舊平靜。
他緩緩搖了搖頭:「不用了,這只是我的一具分身,維持不了多久了。」
司徒蒼的手僵在半空中,整個人如同被冰水澆透,呆愣在原地。
他看著司徒榮,張了張嘴,聲音忐忑:「那……爹,你的本體……」
司徒榮沉默了一瞬,然後輕嘆口氣:「大抵是快要隕落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陳述一件與他無關的事情,但落在司徒蒼耳中,卻如同萬鈞雷霆。
司徒蒼的腦海瞬間空白。
他愣在原地,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睜著眼,卻仿佛什麼都看不見。
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變得很遠,那些風聲,遠處的山巒,腳底的岩石,全都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屏障,模糊而遙遠。
他只能呆呆地看著司徒榮,看著他嘴角殘餘的血跡,看著他空蕩蕩的左肩和膝蓋以下的斷口,看著他那雙依舊沉穩的眼睛,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司徒榮看著司徒蒼這副模樣,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抬起右手,那隻寬厚的手掌落在司徒蒼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溫和:
「蒼兒,之前你為宗門奮勇殺敵,為父都看在眼裡。」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像是終於笑了一下:「你做得很好,不愧是我司徒榮的兒子……無論你平日如何散漫,但你始終沒有將最重要的東西丟掉,很好。」
司徒蒼依然愣在原地,他的表情依舊呆愣,但淚水卻已經完全不受控制地滾落。
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難以言說的東西堵在他的胸口,脹得他喘不過氣來。
這是司徒榮第一次這樣誇他。
從小到大,父親雖私底下偏袒他,護著他,但平日相處,不是揍他就是罵他,要麼就是嘆氣搖頭。
他以為父親永遠都不會認可他,以為自己在父親眼中永遠都是一個不爭氣的東西。
可此刻,在這座陌生的山崖上,在他父親即將隕落的最後一刻,司徒榮說他做得很好。
可司徒蒼卻恨不得自己從來沒有聽到過。
因為他知道,這聲誇讚意味著什麼。
他不敢再往下想。
每想一分,那種窒息般的感覺就加重一分。
他低下頭,雙手撐在冰冷的岩石上,肩膀微微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風從崖壁間穿過,吹動兩人破碎的衣袍,獵獵作響。
雲層低垂,天地沉默。
司徒蒼泣不成聲,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沙啞而模糊:「對不起……爹……對不起……都是因為我……都是因為我……如果我不去那場酒局…如果我……」
他的話語越來越破碎,越來越不成句,只是不斷地重複著道歉,仿佛要將所有的愧疚和痛苦都傾瀉出來。
「不用自責。」
司徒榮的聲音雖然虛弱,卻依舊平靜。
他抬起僅剩的右手,輕輕按在司徒蒼低垂的頭頂:「你我都清楚,這不是你的錯。」
「你與那血神族孩童的事,只是個藉口。」
「即便沒有你,他們也會找到別的藉口,上玄道宮……早就被盯上了,這只是一場交易罷了。」
「我們皆是棋子,而棋手,則是那些蘊道大能,甚至是……尊者。」
「登仙巔峰又如何,在他們的眼中,不過是大一點的螻蟻罷了……」
司徒蒼的情緒卻並沒有因為這句話而平復。
那些潮水般的自責和痛苦依舊在他胸腔中翻湧,一波接一波,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沒。
司徒榮看著他這副模樣,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司徒蒼,眼中閃過複雜之色。
最終,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比之前更低了幾分,帶著幾分顫抖:「蒼兒……抱歉,就讓爹……自私一回吧。」
司徒蒼猛地抬起頭,臉上的淚痕未乾,眼中的茫然與不安交替閃現:「自私……一回?這是什麼意思?」
司徒榮的聲音愈發萎靡,像是最後的餘燼在風中緩緩熄滅:
「我在戰場中將你弄暈,再用分身將你送出……只是想讓你活下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司徒蒼那張滿是淚痕的面容上:「但是我知道……有時候,活下去,比死亡要艱難得多。」
「活著的人,要背負的東西太多……你可能會恨我,恨我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個世上,恨我沒有讓你一起戰死。」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要被風聲淹沒,但他還是堅持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完:「但我……唉……」
「抱歉,蒼兒,以後的路,得靠你自己走了,爹不能陪著你了……」
他閉上眼,又睜開,那雙血絲密布的眼睛中,映著司徒蒼的面容:
「蒼兒,活下去吧……就讓爹,自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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