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大夢一場
司徒榮說完後,現場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山崖上只剩下風聲,以及司徒蒼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抽泣聲。
他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發不出任何完整的聲音。
良久,司徒榮似乎感受到了什麼。
他微微抬起頭,望向遠處那片灰白色的天際,那雙血絲密布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不舍,又像是釋然。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那一聲嘆息很長很長,仿佛將他體內最後一絲力氣也一併抽走了,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彎曲了幾分。
他抬起僅剩的右手,輕輕一揮。
一道溫潤的白光從他掌心浮現,緩緩落在地面上,化作一口棺材。
那棺材通體由某種白玉般的材質打造而成,質地細膩光滑,泛著溫潤而柔和的光澤,沒有任何多餘的紋飾,卻透著一種超越凡俗的精緻與典雅,與尋常棺槨截然不同,更像是一件被精心雕琢的藝術品。
它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靜靜臥著,散發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寧氣息。
司徒榮看著那口棺材,扯動嘴角,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聲音沙啞而緩慢:
「蒼兒,這口無塵棺……甚至可以隔絕蘊道大能的感知。」
他頓了頓,喘息了幾息,才繼續道:「你尋一處隱秘的地方,躺進去……這樣,那些血神族就找不到你。」
「等到一切都過去了……你再出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被風吹散的細沙,一點點地消散在空氣中。
司徒蒼抬起頭,看到司徒榮的身影正在變得模糊。
邊緣處開始泛起細碎的光點,如同被陽光穿透的薄霧,一點一點地變得透明。
那張蒼白的面容依舊帶著沉穩,但輪廓已經開始消退。
司徒蒼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站起身,向前撲去,雙手想要抓住司徒榮的肩膀,卻徑直穿了過去。
他的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虛無,什麼都沒有抓住。
他的聲音瞬間變了調,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與焦急,像是從胸腔深處撕裂出來的:「爹……爹!!!」
他的聲音在山崖上迴蕩,卻被風捲走,散落在空曠的天地間。
司徒榮的身影越來越淡,如同一縷即將散盡的煙,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仿佛還想說些什麼,卻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那雙眼睛看著司徒蒼,帶著最後一絲光亮,像是要把兒子的面容永遠刻在記憶里。
然後那光亮也熄滅了。
他的身形徹底消散,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飄散在風中,無聲無息地融入了灰白色的天穹之中。
司徒蒼跪倒在地,肩膀劇烈顫抖,喉嚨里發出破碎的,不成調的聲音。
風從他身邊穿過,吹動他散亂的髮絲,吹動他破爛的衣袍,他跪在那裡,久久沒有動。
那口白玉棺靜靜臥在他的身旁,溫潤的光澤在灰白的天光下,如同一枚沉默的印記。
司徒蒼跪了很久。
他低著頭,肩頭不再顫抖,只是一動不動地跪在那裡。
不知過了多久。
他的手指終於動了一下,撐在岩石上,緩緩用力,將身體撐了起來。
他站在山崖上,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吹得他破爛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的腦海中,是司徒榮最後的囑託。
那聲音還在他的耳邊迴響,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的神魂深處。
司徒蒼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悲傷已被強行壓下。
雖然他的眼眶依舊泛紅,雖然他的面容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沉澱下去。
他對著司徒榮最後望向的方向,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隨後將地上那口白玉棺輕輕托起。
那棺槨比他想像的要輕。
司徒蒼帶著無塵棺,來到了地底深處。
他將無塵棺放下,伸手推開棺蓋。
司徒蒼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躺在了無塵棺中。
棺蓋緩緩合攏,發出極輕的聲響。
眼前化為一片黑暗。
……
蕭雲感覺自己重新掌控了身體。
知覺如同潮水般緩緩回流。
他睜開眼,眼前依舊是那片純粹的黑暗。
無塵棺內,安靜如初。
但他感覺眼角有些濕潤。
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觸到一片溫熱的濕意。
那是淚水,屬於他的,也屬於司徒蒼的。
蕭雲沉默。
司徒蒼的一切情緒他都感受到了,那些散漫,那些愧疚,那些絕望,那些泣不成聲的,撕裂一般的痛苦……
仿佛那些經歷就是他自己的,仿佛他也曾跪在那座山崖上。
那種悲慟,真實無比。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抬起手,搭在棺蓋邊緣,輕輕發力。
棺蓋無聲地滑開。
然後,他聽到了知世郎的聲音,帶著幾分思索和無奈:「躺進去沒用麼?唉……看來還得想別的辦法……」
那聲音說到一半,突然頓住了。
蕭雲撐著棺沿坐起身來,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知世郎懸浮在半空中,正目瞪口呆地盯著他,那雙漆黑的月牙眼瞪大,嘴巴微微張開。
他抬手指著蕭云:「不,不對……你的修為……」
他頓了一下,像是確認自己沒有感知錯誤:「怎麼化神後期了?!」
蕭雲聞言,微微一怔。
他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閉上雙眼,內視自身。
他的氣息沉穩如淵,在體內緩緩流淌,比之前強盛了太多。
蕭雲睜開眼,臉上閃過驚訝之色。
他確實是化神後期了,不知何時跨越了這道困住他的門檻。
他問:「我進去多久了?」
知世郎:「多久?一分鐘?你合上棺蓋之後沒多久就又推開了。」
蕭雲沉默。
知世郎感知到的時間,還包括了自己恢復意識後,在無塵棺中沉默的時間。
也就是說,自己真正經歷司徒蒼記憶的過程,可能就是眨眼之間。
眨眼之間麼?
當真是……大夢一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