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特蕾莎
此時帳篷的門帘被人打開。
外頭的昏暗的光線伴隨著來人吸引了兩人的注意。。
巴魯停在入口處。
亨利抬眼望去,第一眼竟險些沒將對方認出來。
胡茬如亂草般橫生,眼底交錯的紅血絲幾乎將瞳孔原本的顏色吞噬殆盡。
黯淡的眼眸在向亨利訴說著,他已許久未曾合眼踏實睡上一覺了。
在亨利昏過去的那段時間裡,他似乎是經歷了許多。
疲憊的傭兵張了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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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有千言萬語在喉管處徘徊、梗塞。
良久,他才最後說出一句。
「威斯剋死了。」
帳篷內有些沉默,阿納斯塔修斯默默閉上了軀幹上的數隻眼球。
它雖然不知道威斯克是誰,但大概可以猜出來他和巴魯和亨利的關係。
巴魯走入營帳,順手將門帘重新放下,外界那些嘈雜的喧囂被帆布隔絕了大半。
「我納垢的入侵爆發時,有些遊蕩的納垢生物被吸引到了難民區里,與難民區裡的混沌教徒裡應外合。」
「有傭兵看見他,站在台子上組織那幫平民進行反擊。」
「結果,那些被嚇破了膽,只顧著逃命的難民最先亂了陣腳,高台傾塌,他落了下來」
「隨後,人群從他身上踩踏而過。」
巴魯頹喪地垂下目光。
亨利看著頹廢的他。
弄不清楚自己此刻應當擺出何種表情來應對。
悲傷?
憤怒?
還是應該為一個對帝國忠誠之人的死亡而感到惋惜?
然而,這些情緒並未出現在他的心底。
他再走向麻木。
說到底,亨利並不屬於這艘船。
他和威斯克相識的時間滿打滿算不過寥寥數日。
他們的初見,也算不上融洽。
只不過是因為心中的悲憫。
亨利從瘟疫戰士的手中,救下了他,於是兩個人的生命開始出現了交集。
但騎士的悲憫不可能永遠保護住一個人。
現在。
那個名字就這樣結束了。
亨利忽然覺得有些茫然,心裡空落落。
感覺自己漸漸在變成一個陌生的樣子……自己不喜歡的樣子。
「我很抱歉聽到這個噩耗。」
阿納斯塔修斯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說道。
惡魔破天荒地沉穩了一些。
「畢竟這一場入侵的爆發……也和我有關係……」
「怪不到你頭上,混沌遲早會入侵,他也遲早會死。」
「那個老頑固……」
巴魯後背倚靠在身旁的金屬支撐架上。
「他早就該死了,他自己也清楚,只不過是賴著不死吧」
他合上布滿血絲的雙眼。
「倒是我有些矯情了,我感覺自己變得多愁善感了……」
阿納斯塔修斯沒再接話,保持了靜默。
它只是垂著那顆人類的頭顱,默默梳理著盤成一團的觸鬚。
「惡魔。」
巴魯=再一次開口。
「你能先出去一下嗎?」
「哦。」
儘管滿心困惑與不解,它還是順從地慢吞吞向帳篷外爬去。
「如果感覺難受了,我可以給你做肉吃。」
「多吃點,人就會好起來。」
帘布落下,隔絕了視線。
狹小的營帳內僅剩亨利與巴魯兩人相對無言。
「你昏迷的這段日子,我抽空去尋過特蕾莎的下落,但是我沒有找到她,唯一可能知道她下落的威斯克也死了。」
「我聽別人說,她跟著那些準備離開這艘船的那些貴族商人們走了。」
亨利眉頭微蹙,巴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你應該還記得吧,就是那個曾出高價試圖僱傭你充當貼身護衛的胖商人,那傢伙似乎靠著砸錢,摸清了一條通往外部的逃生路線。」
「並且已經買通一部分的守軍,去護送他。」
「如果那些傭兵們說的沒錯……特蕾莎或許已經搭上了他們的順風車,離開了這裡。」
「她替自己覓得了一條生路。」
「但這不可能發生,對嗎。」
亨利有些無奈地說,但是換來了卻是巴魯的嘆氣。
「我倒真希望她是真的遠走高飛了。」
「這個世界太大了,離開了這裡到處都可以是容身之所。。」
「然而……」
巴魯望向帳篷外昏暗的光芒,連帶著亨利也看了過去。
隨著電力系統的癱瘓,這層甲板上的備用電池組也開始漸漸支撐不住了。
可以提供照明的時間越來越短。
即使是照明燈亮起的時候,光線依舊昏暗。
惡意會在人類不能察覺的地方滋生,這裡尚且是如此危險,更何況被混沌侵蝕的別處。
「她更可能去做一些危險的事情。」
「特蕾莎是一個有主見的,即使是這麼短時間短接觸,想來亨利你也看出來了吧。」
亨利無從反駁。
特蕾莎卻是是他見過的第二勇敢的人類女孩……
似乎自己的前半生也沒有接觸太多的女孩。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
亨利雙手撐著床沿,試圖站起身來。
可在發力的時候,
鑽心剜骨的劇痛立刻如電流般席捲全身。
仿佛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骨骼都被外力強行拆解。
隨後又被粗暴地胡亂拼湊在一處。
內臟猶如此前遭受過攻城錘的無情撞擊,翻江倒海。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起伏,都會牽扯著身上不知道是哪裡的暗傷,帶來一陣痙攣般的刺痛。
被邪神的一部分意志占用了身體,沒有崩潰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更何況自己的身上連畸變都沒有發生。
亨利很清楚,現在的自己已經和人類越來越遠了。
即使他的基因可能比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類」都更加符合人的定義……
亨利低頭仔細端詳自己的手臂。
試探著屈伸五指。
隨後,在意識深處喚出了那面熟悉的系統面板。
一行行淡藍色的字符逐一浮現。
【還魂者】
【當你脫離戰鬥之後可以快速恢復身體狀態(錯誤)當你在戰鬥之中時,可以更快地恢復自己的身體】
【戰爭愈發殘酷血腥,捲入戰火的生命基數愈龐大,你的自愈速度便愈發驚人……祂欣賞你那尚未終結的漫長戰爭。】
亨利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的天賦因為誰而獲得。
不過雖然亞空間的邪神們可以讓自己提前獲得一些來自系統的天賦,但祂們似乎不能進行大的修改。
「又是與戰爭殺戮掛鉤的能力……」
他輕聲念叨,而一旁的巴魯沒有聽清。
「什麼?」
「沒什麼。」
亨利勉強站直了身軀,在他的身邊找到了自己的胸甲和鏈鋸劍。
他的軀體雖仍感沉重如鉛,但好歹已恢復了基礎的行動能力。
「帶我出去轉轉好嗎?」
巴魯點頭應允。
「你應該會驚訝,外面發生了很多的變化……」
兩人掀簾步出帳篷。
外界的難民營已然經歷了一番改頭換面。
繁茂粗壯的青綠觸鬚自冰冷的金屬地面與建築的縫隙中蜿蜒探出,交織成網。
它們是擁有著生命的奇異生命,非但沒有對四周產生攻擊性。。
反倒如某種被馴化的奇異植被般,任勞任怨地承擔起搬運重物與修繕破損防線的勞作。
在某些坍塌的區域,這些觸鬚甚至相互纏繞,搭起了承重力驚人的簡易支撐架。
幾名路過的倖存者正小心翼翼地側身繞開那些龐大的觸手。
從他們的神色來看,顯然已然接納了這位行事怪異的新「住客」。
兩人剛走出沒多遠。
路旁一截粗碩如樹幹的觸鬚突兀地扭動了一下。
表面堅韌的外皮緩緩裂開一道縫隙。
一張嘴從內里一點點成型、凸顯出來。
「你們商談完畢了?」
阿納斯塔修斯的聲音從那張嘴裡傳出。
「……」
「這就是你說的有限區域內活動?你到底將自己的軀體擴散到了多大的範圍?」
觸鬚上的簡陋的眼睛眨了眨。
「其實只有你能看見的一小塊,為了清理納垢,我吃了太多……」
「可能現在看起來稍微有些大,但大家正在努力把我吃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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