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篩選的代價
「江城的……恐水症?」
餘弦扶著椅背,怔怔地看著陳立中,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
剛才在會議室里,那些關於雨水、關於計算過程的念頭,忽然全都停了下來。
過了片刻,他才有些遲疑地確認道:
「您是說……江城的那場恐水症,和他有關?」
「是。」陳立中看著他,緩緩點頭:
「聯邦現在懷疑,這場病的出現,很可能與他參與過的一些操作有關。這也是這次調查,需要找他核實的問題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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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弦站在原地,雙手攥著椅背,好一會兒沒有說出話來。
昨晚波爾跟他的解釋是,海森堡之前的一些操作正在被追查,兩人相識多年,因此會有一些事情需要波爾回來說明。
當時,餘弦已經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卻怎麼也沒有想到,這件事竟然和江城的恐水症有關。
「你先坐。」陳立中伸手扶住椅子,示意道:
「別著急,我們慢慢說。」 「為什麼……會這麼懷疑?」餘弦終於開口問道:
「是有人用了他的研究?還是因為查到了什麼?您之前不是說,這場病完全出乎你們的預料,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發生嗎?」
「當時確實不知道。」陳立中點了點頭。
「那現在怎麼會……」餘弦不解道。
「上次夢網研究中心出事,聯邦把很多權限做了重新核查,」陳立中把手裡的終端放到桌邊,緩緩道:
「只是前幾天剛好趕上泵站出問題,緊急實驗把人都疏散撤離了。回來之後,設備運行記錄做了覆核,很多工作班組也重新組建交接,一些事情就被重新翻出來,做了梳理。」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梳理中發現,有些實驗沒有進行合規披露,實際操作使用的參數版本,和正式提交的方案,存在模糊和不一致的情況。」
陳立中看著餘弦,補充道:
「目前的結論是,前面的一些實驗可能涉及江城,雖然現在還不能給整個事情下結論,但你不能再跟著他私下行動了。」
餘弦默默地點了點頭,他忽然想起了波爾電話里提到的海森堡。
當時,波爾把他介紹給海森堡時,曾經隨口說過一句,他是江城來的。 聽見「江城」這兩個字時,海森堡的神色似乎有些奇怪,隨後,他主動問起了江城恐水症的情況。
餘弦當時還以為,是他在江城有什麼熟悉的人,才會這樣關心那邊的事情,可海森堡的回答是,「之前有些工作和那邊有關」。
餘弦呼吸漸漸變得有些急促,原來,他所說的那些工作……
可能就是陳立中現在提到的事情?
那天海森堡聽到自己來自江城以後,為什麼又會去看波爾?
還有,對方聽說恐水症已經能夠通過脫敏治療緩解時,臉上的神情,好像也沒有變得輕鬆多少。
一切……似乎早有預兆。
餘弦思考著,忽然想起了什麼,他抬頭問道:
「可是……褚教授自己,也有恐水症。」
他說的有些著急:
「這個是我親眼見過的。之前在江城療養院的時候,他看見水,確實也有反應。」
那天,自己手裡還拿著一個紙杯,裡面剩下小半口純淨水,波爾看到那杯水時,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種反應,和堂哥當時的樣子幾乎是一樣的。 他甚至記得,波爾還曾經親口說過,待在江城的人都患上了,自己自然也逃不掉。
「如果這件事和他有關,那他為什麼……」餘弦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我知道,他當時也在江城。」陳立中說道:
「從之前看到的情況來說,這種影響對那片區域具有全局性的作用。什麼時候發病、病得多重,存在個體上的差別,但沒辦法特意把某個人單獨排除在外。」
餘弦盯著他,低聲道:
「所以,您的意思是,他可能事先就知道……自己也會發病?」
「有這種可能。」陳立中說道:
「他提前知道多少,現在還沒有調查結論。不過,我更傾向於,他在做這件事之前,也許真的知道自己會承擔的後果是什麼……」
他看著餘弦,緩緩道:
「如果他提前知道自己也會受到影響,卻還是參與了,那就說明,在他看來,有某個目的比這些代價更重要。」
餘弦右手攥著口袋裡波爾給他的那張紙,波爾有可能同樣付出了代價,卻依然選擇參與了造成這一切的事情。
他忽然想起了波爾說過的那些話,那個十個人面對一杯苦藥的比喻。 他當時追問,憑什麼讓那個人承擔所有的痛苦,波爾卻告訴他,很多事情,要看最後能換回什麼。
現在看來,他或許也把自己算在了需要喝藥的人當中。
「您剛才說……全局性的影響。」餘弦想起了那張在療養院裡看過的地圖,那片邊緣並不完全整齊,但還是能辨認出矩形輪廓的區域。
之前,他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麼一種病會有這樣清晰的範圍。
而這幾天,波爾帶自己看到的那些實驗,不也是對某一片特定的區域進行干預嗎?
「是……和對撞機的實驗有關嗎?」餘弦看著陳立中,低聲問道:
「他們在這裡做了什麼,才讓江城那一片地方出現了恐水症?」
陳立中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過了片刻,他緩緩道:
「涉及具體實驗的部分,現在還在核查。」
餘弦點了點頭,以陳立中的身份,應該也不會跟他講這些事情。
但如果恐水症並不是偶然出現的,那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讓那麼多人忍受這種痛苦,對他們究竟有什麼意義?
餘弦想到了陳立中之前說過,波爾在江城的任務,是要尋找認知豁免者。 那時候,他們已經找了很久,幾個月下來幾乎沒有什麼進展。
然後,恐水症突然出現了。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恐水症也確實幫上了我們的忙,讓原本很難進行的篩查工作有了明確的標準。」餘弦記得,陳立中當時是這樣說的。
江城安心碼,飲水打卡,對疑似未發病者的集中觀察,還有後面一輪又一輪的篩查,到最後只剩下了自己。
餘弦後背有些發涼,當時聽見這些話,他以為,那是一場突然發生的災難,意外給了他們找到自己的機會。
可如果……順序不是這樣的呢?
「陳博士,您剛才說,他們有想要達成的目的,」餘弦抬起頭,低聲問道:
「那個目的……不會就是為了找到我吧?」
陳立中望著餘弦,嘴唇動了動,卻遲遲沒有說出話來。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不管是不是,這都不是你的責任,你也不要把這兩件事混在一起。」
餘弦垂著頭,他想到了早晨宿舍樓下,波爾對他說的那句話……
「餘弦,抱歉。」 「把你也拖進來了。」
他當時還以為,波爾是在擔心接下來的調查會連累自己,或者是在為把自己帶進那個學派的計劃里感到歉疚。
所以他告訴對方,來歐洲是自己願意的,可波爾聽完以後,卻輕輕搖了一下頭。
原來,波爾想道歉的,可能根本不是來歐洲的事。而他所說的「把你拖進來」,或許在更早以前就已經發生了。
陳立中拍了拍餘弦的後背,沒有再繼續剛才的話題,語氣緩和了一些:
「小余,後面的安排,你還是得考慮一下。是繼續留在這裡,進入正式項目,還是我幫你申請回國?」
餘弦慢慢鬆開攥著紙條的手,剛才聽見那些話時,他確實有那麼一瞬間,想要趕快離開這裡。
離開真理之環,離開這些實驗,也離開波爾和那個不知道究竟在做些什麼的學派。
可離開以後呢?
不管是這場大洪水、還是父母的事、夏粒的事,這些事情,都不會因為他回了國,就跟著消失了。
「陳博士。」餘弦遲疑著說道:
「能不能讓我再想一下?我現在腦子有些亂。」 「可以。」陳立中點了點頭:
「不過,最好今天或者明天就確定下來。留在這邊,或者安排回去,都需要提前做出準備。」
餘弦點點頭,忽然又想起了老史前兩天的邀請,波士頓。
史作舟希望他過去,和那邊的團隊一起,調查二層夢境。
而昨天吃飯的時候,邵父也曾經說過,想讓他能夠繼續參與種子計劃,接觸後面的其他環節。
歐洲這邊的事情談完,對方就要去美國,見帕爾納索斯的人,也和負責處理數據的合作團隊碰面。
當時,自己還在猶豫,覺得歐洲這邊的事情沒有弄清楚,波爾也說後面有些事情需要他幫忙,貿然離開可能就錯過了一些信息。
可現在,波爾已經被帶去調查了,原本說好的那些安排,顯然也不可能再照常進行了。
去美國,似乎成了一個擺在面前的機會和選擇。
而且,老史告訴過他,帕爾納索斯的北美團隊,正在跟瑪土撒拉合作,研究所謂的「神經狀態連續性」。
如果跟著邵父過去,或許就有機會接觸到這家公司,也有機會進一步弄清楚父母事故的線索。
「陳博士。」餘弦抬起頭,問道: 「我能用一下對外聯繫的終端嗎?有幾件事情,我想先跟外面的人確認一下,問問他們那邊的情況。」
「可以,你跟我來吧。」陳立中拿起桌邊的終端,起身朝門口走去,餘弦趕忙把手機和門禁卡收好,跟了上去。
生活區旁邊的一處辦公區域裡,陳立中跟裡面的工作人員說了幾句,對方核對過餘弦的證件,又登記了使用信息,把他帶到了一台空著的終端前。
餘弦登錄上自己的帳號,打開聯繫人列表,他先找到邵父,發去一條消息:
「邵叔叔,您還在歐洲嗎?」
「還在,剛跟大衛教授談完。怎麼了,小余?」對方很快回復了過來。
「想問一下,您去美國的時間確定了嗎?」餘弦斟酌著措辭,又補了一句:
「我這邊的安排有些變化,現在在考慮後面的行程。昨天聽您說完,我挺想跟您去看看種子計劃後面的環節,不知道能來得及嗎?」
餘弦的消息發完,一個語音請求彈了出來,他拿起耳機,邵父的聲音很快傳來:
「小余,你現在在哪?」
「我在真理之環,今天早晨回來的。」餘弦說道。
「怎麼突然想好了?」邵父問道: 「那邊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對,」餘弦沉默片刻,說道:
「出了一些事情,後面的安排暫時停了,現在是在考慮,要留在聯邦參加正式項目,還是回國。」
「你自己沒什麼事吧?」邵父關心道。
「我沒事。」餘弦趕忙回答。
「那就好。」邵父的語氣緩和下來:
「你願意跟我過去,當然可以。昨天跟你說的那些也是認真的。手續的問題,你讓聯邦跟我的人對接,我找人幫你解決,我等你一起出發。」
說完,聊天界面上發來了一條消息,是一個歐洲號碼的聯繫方式。
「好,謝謝邵叔叔。」餘弦說完,轉頭看了看門口的陳立中,沒有再問更多。
他想了想,又跟史作舟發了個消息,說他可能也要去美國了,等到了之後聯繫。
陳立中剛跟工作人員說完話,見餘弦抬起頭,便走過來問道:
「聯繫好了?後面怎麼打算?」 「嗯。」餘弦點點頭,遲疑了一下,說道:
「陳博士,我暫時還不想回國,想先去北美那邊看看,我在國內認識的一位長輩,他現在也在歐洲,要去北美那邊,我想跟著他一起過去。」
「北美?」陳立中沉思片刻,緩緩點頭:
「如果你有明確的接應安排,是可以的。你把行程、同行人員、對接人的資料發過來,我先核對一下。國內那邊,也要把你的去向報回去。至於聯邦這邊的離駐手續和接送,我可以幫你協調。」
餘弦應了一聲,重新看向面前的屏幕,邵父的消息還停在那裡。
他原本以為,自己至少還會在歐洲待上一段時間,可現在看來,繼續留在這裡,也未必能夠得到想要的答案。
反倒是美國那邊,瑪土撒拉、種子計劃,還有帕爾納索斯,幾條一直沒有走通的線索,似乎都有了繼續往下查的機會。
至于波爾說的,二層夢境裡是否真的保存著更早的文明,裡面是否真的有能夠交流的存在,以及對抗大洪水的辦法,要確認這些事,他也不是必須要待在歐洲。
也許到了美國,他可以先跟老史見一面,弄清楚帕爾納索斯掌握了什麼,再決定要不要去找紙上的那個人。
他抬起頭,看向陳立中,把聯繫人的信息轉發給對方:
「聯邦這邊的手續,麻煩您幫我協調一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