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現實的接縫
陳立中看了眼餘弦發來的聯繫方式,將它保存到自己的終端里。
「好,我先跟他們對接一下,看看這邊的離駐安排,等我核對完行程以後再通知你。」
他抬起頭,又叮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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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你保持內網聯繫,有需要補充的東西,我可能會找你。」
「好,謝謝陳博士。」餘弦退出了通訊終端上的帳號,跟著陳立中走出辦公區。
兩人在走廊的岔口分開,陳立中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餘弦原本準備直接回宿舍,可走了一段,卻又停下了腳步。
他低頭看了眼手機,下午已經過去了大半,剛才那場研討會,應該也結束了吧?
餘弦對這場雨還是很在意,猶豫片刻,轉身朝綜合服務樓走去。
會議室的門還開著,但裡面已經安靜下來了,餘弦站在門口朝裡面看了看,那個穿深藍色襯衫的男人還沒有走,正坐在前面的桌邊,低頭操作著電腦。
餘弦輕輕敲了一下門框,男人抬起頭,面帶詢問之色。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餘弦用英語說道:
「我剛才在這裡聽了您的演示,中途有些事情,沒能聽完。」 「可惜,會議剛結束,」男人有些遺憾地笑了笑:
「不過如果你有什麼問題,我說不定可以幫上你。」
「我對您的那個理論,很感興趣。」餘弦走近了些,遲疑道:
「關於不同過程,採用不同計算方式的解釋,這個是您在研究的課題嗎?」
「還算不上理論。」男人搖搖頭:
「只是一些想法。我想看看,其他地方出現的情況,能不能跟這裡的現象放到一起比較。」
「其他地方?」餘弦問道。
男人點點頭,在電腦上打開了一個文件夾。
屏幕里出現了許多照片和視頻的縮略圖,餘弦看見,文件名前面大多標著日期和地點。
有街道,有建築內部,還有一些單獨拍下來的自然景象。
「這些都是您拍的?」餘弦有些意外。
「有一部分是我拍的,也有其他人拍給我來建模使用的。」男人點開其中一個文件夾,繼續道: 「真理之環的雨,只是最近比較容易被注意到的一種。其他地方,也有一些值得重新檢查、重新討論的情況。」
他說著,點開了其中一段視頻,看向餘弦問道:
「能看出問題嗎?」
畫面里是一片低矮的工業建築,幾根管道從廠房側面伸出來,其中一根排氣管正在向外冒出灰白色的濃煙。
煙氣筆直地向上升起,隨後被抻成了一片灰白的煙團,遠遠看去,像是一根矗立在雲端的巨型柱子。煙柱在緩緩翻卷,可那些翻卷之間卻顯得過於平整了。
餘弦看了一會兒,微微皺起了眉頭。
因為他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有些眼熟,他自己似乎……也在哪裡見過這個形態的煙氣?
餘弦沉思片刻,然後猛地睜大了眼睛,是……邵父辦公室里的那根香?
他一下子回想起來,這個煙氣的樣子,和邵父在江城的半山莊園裡,點燃的那根香,形態很是相似。
後來在燕京,邵父也無意間提到過,同一個牌子、同一款香,在江城點起來,和在燕京的樣子卻不一樣。
江城半山別墅里,那縷煙的形態幾乎像一條筆直的白線,可到了燕京,卻會在空氣里扭曲散開。
那時候,他覺得這只是氣流、溫度之類的區別,可現在回想起來,難道其中竟然另有緣由? 「這是……湍流的問題?」餘弦遲疑著,指了指畫面里的一處邊緣:
「正常情況下,應該會有更多的渦旋和翻卷吧?」
「對,我在意的也是這裡。」男人點點頭,又打開旁邊的一段視頻:
「當然,排煙速度、溫差、周圍的氣流,還有拍攝條件,都會影響我們看到的東西。所以,我一直在找能相互比較的記錄。」
兩段視頻並排放在屏幕上,另一段里的煙顯得散亂得多,大團的煙氣還在向上升起,邊緣卻已經被拉成了許多細碎的部分,不斷地捲起、分開,又混到一起。
「我以前也見過一些類似的情況,不過沒有拍下來,當時也沒覺得是什麼問題。」餘弦說道。
「嗯,平時被忽略是正常的,哪怕是拍下來發網上了,也可能會被當成普通的自然現象。」男人點點頭:
「不過對我們來說,這種現象的背後,或許掩藏著更深層的結構性問題。」
他將其中一段視頻暫停,指著那幾團較大的煙:
「如果是在我們自己做的模擬里,這樣的區別並不難出現。你用比較粗的網格去計算,可以保留煙往哪裡走、怎麼形成大的翻卷,但更細小的變化,就未必能表現出來。」
「因為沒有算得那麼細?」餘弦問道。
「對。要保留更小尺度的變化,通常就要付出更多計算代價。也有一些方法,會先得到大體的運動,再補上細節。」男人看了看屏幕: 「這些地方留下來的,似乎也總是那些比較大的部分,我們做模擬時,省掉細節之後,還得想辦法補上它們對整體的影響,而這裡的補償好像也丟失了。」
男人關掉視頻,又翻出了另一份資料:
「這個也很有意思。」畫面里像是一家理髮店,兩側的牆上各有一面鏡子,彼此相對。
桌上放著一盞小燈,在鏡面里重複出現,一層比一層小,朝著深處延伸,形成了一串不間斷的亮點。
餘弦見過類似的效果,有些商場和展館裡,會用這種布置製造一種很深的空間感。
但畫面里的亮點,只延伸了一段,前面幾層還很清楚,再往裡,卻像是忽然少了一截。
「後面那些……是太暗了嗎?」餘弦下意識地湊近屏幕:
「是不是曝光和角度的問題?」
男人打開旁邊的幾張對照圖,其中幾張明顯提高了曝光,靠前的燈點已經亮得發白,可更深處依然沒有出現他預期中的那些層次。
「我核對了反射衰減和成像條件,但這幾組記錄里,較高階的反射比正常情況弱了很多。」他看向前後兩組畫面:
「我注意到它,是因為這種表現,很像我在工作里見過的一類情況。」
男人抬起手,在兩面鏡子之間指了指: 「在圖形程序里,如果你要表現這些反射,就需要沿著光路繼續往下追蹤,來回反射,每多一次都需要繼續計算。」
他頓了頓,繼續道:
「但在渲染程序里,我們可以限制一條光路繼續追蹤多遠,或者最多經過多少次反射,達到設定的條件,就不再按照原來的方式往下計算了。」
餘弦重新看向屏幕,鏡子還在,前面的倒影也都很清楚,可再往深處看,光線卻像是提前停了下來。
男人一邊繼續翻看著資料,一邊說道:
「如果讓我優化一個開銷太大的模擬程序,這些確實都是我會考慮的地方。」
男人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
「如果我的猜測沒錯,真理之環的雨,可能還只是其中一種,煙霧像是尺度問題,鏡面像是路徑深度問題,雨更像是過程之間的銜接。以後,可能還有更多現象,會表現出這種按階段分別處理的差別。」
「比如呢?」餘弦問道。
「比如物體自由下落,和它撞擊、破碎以後,那些碎片繼續運動的過程。」男人想了想,說道:
「在模擬里,完整物體可以由一套方法處理,碰撞時把位置、速度等信息傳下去,再由另一套方法處理碎片。還有光,直接傳播是一段,經過反射或者折射以後,後面的傳播,也可以交給不同的過程。」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鏡面: 「如果只把其中一段簡化,另一段仍然保留原來的處理方式,它們之間的差別,就可能越來越明顯。」
「可碰撞、反射以後,本來就會有一些變化吧?」餘弦疑惑道。「對,那些本來就按階段處理的,更容易成為被選中的過程。」男人想了想,繼續道:
「也未必是現在才開始分開計算,可能那些過程原本就是分開的,只是以前銜接得足夠好,我們看不出來。但如果不同部分被簡化的程度越來越不一樣,那些原本藏起來的交接處,就會逐漸顯露出來。」
餘弦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按照男人的猜測,那些看起來連續發生的事情,中間可能藏著比人們想像中更多的接縫。
男人又翻過幾份資料,有些標著已經覆核,有些則只有地點和拍攝時間,後面還留著空白。
他並沒有逐一解釋,只挑出其中幾項,給餘弦看了看,滑鼠繼續向下移動,下一張是拍攝的雨夜照片。
忽地,餘弦的身子僵住了,他盯著那張照片,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些。
畫面里,漆黑的雲層下,一道閃電向地面延伸,主幹很明亮,旁邊分出了幾條較粗的枝杈。
而粗枝之後,本該繼續向周圍展開的那些更細的分支,就沒有多少細節了,就像一棵只剩下樹幹和粗枝的枯樹。
「這張照片……是在哪裡拍的?」餘弦問道。
「應該是……」男人低頭看了看圖片上面的記錄:
「中國吧,這張是其中一幀,後面還有連續的記錄。」 餘弦瞳孔一縮,他儘量克制住內心的波瀾,努力平復著情緒。
「有時候,只看其中一份記錄,很容易覺得,是某個地方出了一個特殊的問題。」男人沒發現他的異樣,繼續道:
「但看得多了,就隱約能感受到,它們之間肯定還有別的聯繫。」
餘弦看著那些文件問道:
「所以,您收集這些資料,主要就是為了研究物理規律的變化和模擬嗎?」
「也不算吧,」男人將照片縮小,轉頭看向餘弦:
「我是基線中心的,研究這些變化,主要是給篩查認知豁免者提供一些方向。」
「您是……基線中心的?」餘弦微微一怔。
基線中心,之前陳立中跟他說過,全稱是認知基線與現實偏移觀測中心,聯邦現有的認知豁免者和相關實驗調度,都由這個中心統一管理。
「對。」男人點點頭:
「全世界那麼多地方,聯邦不可能毫無區別地去篩查豁免者,想要找這些人,首先得知道應該到什麼地方去找。」
男人指了指屏幕上的文件: 「我們主要就是靠這些現象,先把範圍縮小,再一步步定位到值得進一步調查的區域,異常比較集中的地方,聯邦就優先安排人員過去了。」
餘弦點了點頭,又問道:
「那……你們會為了篩查,主動改變一個地方嗎?」「主動干預不是由我們這組決定的。」男人搖搖頭,又看向餘弦問道:
「對了,你叫什麼?你叫我泡利就好,如果你對我的研究感興趣,我可以找時間跟你詳細聊聊。」
「泡利?」餘弦的動作微微滯了一下,他遲疑片刻,試探著問道:
「是……沃爾夫岡·泡利的那個泡利嗎?」
「對。」男人笑了笑:
「我很尊重他,就用了這個名字作為暱稱。」
他說著,又補了一句:
「當然,主要還是因為我的名字太拗口了。喬治亞語的全名,對不熟悉的人來說,念起來有些麻煩。用這個暱稱,大家都容易記住。」
餘弦緩緩點頭,剛才聽見這個名字時,他幾乎立刻想到了波爾和海森堡。
類似的名字,他最近已經聽過不止一次了。 但眼前的人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解釋一個用了很多年的網名,餘弦一時也分辨不出更多。
「你呢?」泡利問道。
「餘弦。」
「餘弦。」泡利跟著重複了一遍,又把內網名片發給他,點點頭:
「好,有問題可以在終端上給我留言,如果你感興趣,有空我再跟你細講。」
「好,謝謝您,我先回去了。」
餘弦沒有再打擾,起身道了聲謝,將椅子輕輕推回桌邊,離開了會議室。
晚上,餘弦正在房間裡整理東西,門外傳來了敲門聲,他走過去打開門,陳立中站在外面。
「行程協調好了。」陳立中說道:
「安排在明天,先送你去機場,再跟那邊的人會合。」
「還是我來時的那個機場嗎?」餘弦問道。
「對,日內瓦軍用備降基地。」陳立中點頭: 「東西提前收拾好,路上可能還要繞行,明天得早點出發,具體安排在終端上發給你了。」
「好,麻煩您了。」餘弦把通知保存好,走到牆邊,打開了行李箱。
他把充電器、耳機和換下來的衣服重新整理了一遍放進背包,低頭檢查了一遍東西,把拉鏈輕輕拉上,準備結束他這段諾貝爾科學聯邦的旅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