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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科學的懸崖

  餘弦看著那行字,又把傳單往下展開了一些。

  傳單上的內容是英語,除了幾個專業詞彙,倒不算難懂。

  與那個有些聳人聽聞的標題相比,下面的文字反而克制了許多。

  「近期部分受干預區域的觀測結果,已難以用現有模型中的統一參數偏移加以解釋。」

  「有必要重新檢查,這些模型賴以成立的前提,以及其中尚未被識別的差異。」

  餘弦的目光在紙上停了停,參數偏移,這正是他來到歐洲以後,反覆從波爾和其他研究人員那裡聽到的說法,可傳單接下來的舉例,卻讓他坐直了身子。

  「直接降雨與經過承接、再次釋放的液滴,對局部氣流呈現出不同的響應。初步比較提示,僅調整共同的受力參數,尚不能同時解釋兩組結果。」

  降雨的承接和再次釋放?餘弦把這一段重新讀了一遍,腦子裡又浮現出檢查棚的那道接縫,這不就是自己剛才在檢查棚里看到的情況嗎?

  他繼續向下看去,傳單底部印著一個署名,基礎規律研討小組。

  旁邊是一段簡短的說明,這似乎是由幾個不同研究團隊的成員共同發起的新組織,傳單上也說明了不代表聯邦正式發布的研究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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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行,寫著當天的活動安排:

  「12月26日,14:00,區綜合服務樓二層,第三會議室。」  「異常現象與基礎模型開放研討,歡迎駐地人員旁聽。」

  餘弦看了眼手機,距離會議還有幾個小時。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樓下那些人在宣傳什麼,沒想到,竟然與自己剛剛發現的事情有關。

  餘弦拿起手機,重新連上園區的內網,打開之前裝過的通訊軟體。

  沒有新的消息,波爾和陳立中都沒有再聯繫他,也不知道他們聊的怎麼樣了。

  餘弦打算如果睡醒後還沒人找他,就先去聽聽這個會議,他把傳單放在手機下面,躺進睡眠艙,一路上積攢的疲憊很快涌了上來。

  ……

  鬧鐘響起,餘弦睜開眼睛,面前是弧形的艙壁,外面沒有絲毫燈光。

  下午一點二十分,睡了幾個小時,疲憊緩解了不少,餘弦坐起來,先看了看消息,波爾和陳立中都沒有發來新的通知。

  簡單洗漱以後,他換好衣服,把那張傳單疊起來收進兜里,離開了房間。

  生活區的食堂還在營業,餘弦隨便拿了些東西,吃完之後,沿著旁邊的通道,找到了傳單上的綜合服務樓。


  二層走廊里已經站了幾個人,第三會議室的門開著,門口貼了一張臨時列印的指示公告。  餘弦朝裡面看了一眼,房間不算很大,有些像是大學的教室,前面是一塊投影幕布,來的人大概有三四十個,年齡差別很大。

  餘弦在後面找了個位置坐下,差幾分鐘兩點時,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走到前面,試了一下話筒: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先開始吧。」

  他用英語介紹了自己的名字和原來的研究方向,又指了指投影上的組織名稱:

  「眾所周知,真理之環對基礎規律問題的討論由來已久,而我們小組成立的契機,源於最近實驗後,本區域降雨的異常現象。我們希望把能公開交流的記錄放在一起,看看哪些是分析方法的問題,還有哪些,是已經不適合繼續用原來的解釋和規律進行理解。」

  屏幕上播放出了幾段實驗錄像,現象和他在檢查棚看到的幾乎一樣。

  「目前比較一致的情況是,直接降下來的雨,和從建築表面重新落下的水,對橫風表現出了明顯不同的響應。」他切換了下一頁:

  「我們記錄了多組導流槽末端滴水的尺寸、速度、形狀,記錄了風速、氣流條件,匹配了滴徑和豎直速度,在測量精度和樣本範圍內,多次實驗的結果都表明,重新釋放的水滴,會對側向氣流作出響應,而正常直接降下的雨,卻沒有任何橫向變化。」

  那位研究員繼續道:

  「我們也對收集後的水做過檢查,目前沒有發現任何一種能夠對應解釋這項差異的特殊成分。」

  會議室里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討論聲,坐在前排的一位女士抬起頭,問道:

  「所以,現在兩組水滴之間,最明顯的區別,就是其中一組經過了物體表面的承接?」  「目前看來,是這樣。」頭髮花白的男人點了點頭:

  「不過,接觸表面還可能改變水滴的電荷等狀態,這些我們也在繼續檢查。但現在從已經記錄到的那些差別來看,都不足以解釋兩組結果。」

  女士看了看投影上的圖,皺眉道:

  「確實,如果只是某個受力參數發生了變化,為什麼重新滴下來的水,又能正常受到氣流的影響呢?」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餘弦也看向了屏幕,這正是他早晨一直沒能想明白的問題。

  水還是那些水,風也還是原來的風,只是中間經過了一塊棚頂,兩者之間的關係,似乎就變得不一樣了。

  「這兩天我一直在思考,」長桌另一側,一個穿深藍色襯衫的男人忽然開口道:

  「如果這是我們自己做出來的仿真……我會先去檢查,這兩組水滴,是不是由同一個過程在計算。」


  幾個人轉頭看了過去,男人把面前的電腦稍稍推遠了一些,解釋道:

  「我主要是做實時模擬仿真和環境可視化的,這種現象,在計算機里並不難實現。」

  男人起身拿著電腦走到前面,讓主持人幫他切換了投影,屏幕短暫地黑了一下,隨後出現了一個白色的畫布。

  「空中的降雨,物體表面的水,還有地面的匯流……」他一邊說,一邊用線框圖,在上面畫出了三個方塊:  「在程序里,這幾個部分,完全可以分別處理,我做了一個很簡單的示意。」

  他把屏幕切換到一個軟體中的簡單灰色場景,上方是一片不斷落下的細小雨點,下面則放著一塊稍稍傾斜的平板。

  屏幕里的雨點落到平板上,濺起小小的水花,又向周圍散開。畫面很粗糙,只有雨水與那塊灰色平板。

  「像這樣,我要在一個場景里做出下雨的效果,可以先生成很多降雨粒子。每次更新時,只計算它們往下走了多遠,有沒有碰到東西。」

  男人移動滑鼠,側面出現了一個指向右方的箭頭,緊接著,空中的雨和濺起的水花,都向右偏了過去。

  「現在,兩部分都接受了同一個方向的氣流影響。」

  他又在旁邊的設置欄里點了一下,變化立刻發生,從上方落下的雨,重新變成了豎直的細線,而平板上濺起的水花,仍然向右偏著。

  「對於落雨來說,側向氣流的影響可以被簡化,甚至乾脆不參與這一部分運算。這樣,無論旁邊的風怎麼吹,這些雨都會沿著設定的方向下落。」

  餘弦的目光停住了,雖然只是一個簡陋的演示,但那個樣子,與他早晨看見的景象,竟然有一種很相近的感覺。

  棚外的雨筆直地下著,碰過金屬板以後,那些水又能夠被風吹向旁邊。

  「當雨落到屋頂、碰到表面時,可以觸發一個碰撞事件。碰撞事件會把位置、速度之類的信息傳給後面的過程處理,再在那裡生成新的水花。」

  他指了指接觸點後的雨水錶現:  「水在表面匯集、往低處流動,到了邊緣再滴落,或者撞擊之後形成飛濺,都可以由後面的過程來計算。它可以繼承某些參數,也可以不沿用前一段的計算規則。」

  男人頓了頓,補充道:

  「真實的場景肯定複雜得多,空中的降水、表面的濕潤和流動、地面的積水,都可以由不同的過程負責,再在必要的位置交換信息。」

  他把側邊欄的參數列表展開到投影上:

  「我這裡參數很少,只有位置、水量、速度這些基礎信息,但我藉此想說明的是,不同的過程,可以採用不同的計算方式。」


  台下的研究員們交談起來,男人又繼續道:

  「建築表面的這些水滴,是由滴水或飛濺過程產生的,它們離開表面以後,可以繼續交給後面的液滴計算,不需要再放回最開始的降雨過程里。」

  他看著台下的眾人,總結道:

  「兩滴水即便看起來完全一樣,也處於同一個連續的物理環境之中,但在程序里負責更新它們的,卻並不一定是同一個規則和方法。」

  餘弦恍惚了片刻,才慢慢理解了他的意思。

  在那個假設的程序里,一滴水從天上落下來,和另一滴水從屋檐上滴下來,雖然看上去沒什麼區別,卻可能被放進了不同的分類里。

  「可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旁邊有人問道:  「既然都是水,用同一種方式計算,不是更簡單嗎?」

  「描述起來可能更簡單,但計算起來未必。」男人說道:

  「如果要模擬很大範圍的降雨,把每一部分都處理到同樣的程度,代價會很高。有些地方可以採用比較粗略的近似,有些地方則需要保留更多的相互作用。」

  他指了指最前面的降雨過程:

  「如果空中降雨不再逐滴處理複雜的局部氣流,就可能降低這部分計算開銷,既不需要讓溝渠里的水因此停止流動,也不需要讓所有飛濺起來的水,都失去對氣流的響應。」

  餘弦回憶著格林德河谷里那些被削掉的聲音傳播路徑,還有貝爾諾瓦那些落進有限狀態里的顏色,眼前的雨會不會也是類似的情況?

  他忽然想起了溫曉昨天說過的話,系統提供服務就要消耗資源,如果需要處理的事情,在同一個時候超過了它能承受的範圍,就可能出現更多故障,甚至徹底崩潰。

  那時候,餘弦還覺得用計算機的攻擊方式來理解波爾的實驗,怎麼聽都有些荒謬。

  可現在,他又聽見了另一群人,從那些筆直落下的雨,談到了計算過程和處理代價的問題。

  如果……現實里的物理現象,只有通過這樣的簡化才能繼續維持下去,那這個世界的結局會是什麼樣的呢?

  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打斷了餘弦的思緒。

  他回過神來,低頭拿出手機,園區內部的通訊軟體上,跳出了陳立中發來的兩條消息:  「小余,你沒在宿舍嗎?還是在睡覺,沒聽見敲門?」

  「我現在在你門口。」

  餘弦微微一怔,趕忙回復道:

  「陳博士,我在綜合服務樓聽一個研討會,馬上回去。」

  「好,我等你。」陳立中回道。


  餘弦收起手機,抬頭看了眼前面,他本來還想再聽聽後面的討論,但陳立中這個時候過來,恐怕是波爾那邊,有什麼消息了。

  他趁著前面的人還在說話,輕輕起身,從後排繞到會議室的後門,沿著來時的通道,快步朝住宿區走去。

  回到宿舍樓,還沒走近,餘弦就看見了站在自己房門旁的陳立中。

  對方正低頭看著終端,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臉上的神色有些嚴肅。

  「陳博士,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餘弦趕忙說道。

  「沒事,去聽什麼了?」陳立中看了看他:

  「進去說吧。」  「關於外面那些雨的。」餘弦一邊拿門禁卡,一邊解釋道:

  「早晨有人在樓下發傳單,說綜合服務樓那邊有個研討會。我睡醒以後,沒看到新的安排,就過去聽了一會兒。」

  陳立中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會議的內容,餘弦側身讓他進去,隨後把門關好。

  餘弦把椅子上的東西拿開,剛想請陳立中坐下,對方卻先開口了:

  「小余,你最近這幾天,一直是跟著褚教授在外面?」

  「是。」餘弦猶豫了片刻,點了點頭。

  陳立中看了他片刻,緩緩道:

  「後面不要再跟著他了。」

  餘弦扶著椅背的手停住了,他抬起頭,有些沒反應過來。

  「我之前跟你談過的那兩個方案,你得儘快考慮一下。」陳立中語氣認真道:

  「如果你願意留在這裡,就正式加入聯邦,完成登記,按照項目的安排參與研究。如果不願意,我就安排人,把你送回國。」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不能再像之前那樣,跟著他私下行動了。」

  餘弦沉默下來,這些話,陳立中之前也說過,但那時候,對方強調的還是安全問題,可這一次,他的態度明顯比之前堅決了許多。

  「是因為……他這次被調查的事情嗎?」餘弦遲疑著問道:

  「陳博士,到底出什麼事了?為什麼突然……」

  陳立中看著他,緩緩問道:

  「你知道,他這次為什麼會被調查嗎?」

  餘弦搖了搖頭,陳立中沉默了一會兒,壓低聲音道:

  「江城的恐水症……很可能跟他脫不開關係。」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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