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實驗的代價
第245章 實驗的代價
餘弦和波爾站在公交站下,雨水順著透明頂棚匯聚,連成一道斷斷續續的水簾。
「你說的沒錯,如果這種削減不斷累計,長此以往,這個結果是必然的。」波爾沉默了片刻,平靜道:
「不過,在真理之環很多人的眼裡,這就像是一個人患了癌症要做化療一樣,化療會殺死正常細胞,但如果不做,人就可能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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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接著補充道:
「當然,不僅是真理之環,貝爾諾瓦的居民也是一樣的想法。所有已經確認的風險和後果都解釋得很清楚,未知的風險也提前說過了,真理之環沒有隱瞞,居民們不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餘弦沒有說話,這也是他之前一直覺得彆扭的地方。
如果真理之環欺騙了這些居民,事情反而會簡單很多,可事實是並沒有。
真正做出決定的人,正是貝爾諾瓦自己。
「可如果繼續做下去呢?這些削減不斷累積,最後世界會變成什麼樣,他們也知道嗎?」餘弦問道。
「不知道。」波爾側頭看了他一眼:
「但也沒有人知道,所以才需要繼續研究。」
餘弦皺了皺眉,雖然科研本身就是如此,先看到現象,提出假設,再用一個個實驗去逼近答案。
但這一次,被放進實驗裝置里的卻是整個現實世界。
餘弦看著街道盡頭,雨幕把遠處的鐘樓洇成了一塊灰濛濛的剪影。
「波爾老師,我還有一個問題。」他思索著說道:
「如果真像你說的,減少現實可以維持的狀態,會讓異常降雨減弱......」
餘弦停頓了片刻,疑惑道:
「那為什麼貝爾諾瓦現在的雨變大了,而格林德河谷那邊,卻沒有這種情況呢?」
他回憶著之前去過的那片山谷:
「同樣都是做過一次手術,一個地方穩定下來了,一個地方卻又復發了,這是為什麼呢?」
「這也是我們一直在討論的問題。」波爾搖了搖頭。
「沒有結論嗎?」餘弦問道。
「沒有,只有幾個猜測。」波爾頓了頓,接著道:
「最簡單的一種解釋,是『代價』本身也有大小之分。」
他指了指遠處那些失去色彩層次的房屋:
「貝爾諾瓦第一次實驗以後,被改變的只是一部分光譜狀態在長距離傳播中的穩定性。而格林德河谷,是整個複雜聲場的結構都被砍掉了一塊,你兩個地方都去過,你應該有感觸。」
波爾的聲音低了下去:
「相比起來,貝爾諾瓦的這一刀,其實是很輕的。」
餘弦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緩緩說道:
「也就是說......兩邊看起來都是失去了一種物理特徵,但程度,或者說解空間的大小可能完全不同?」
「對。」波爾點頭:
「說得極端一點,你從一本一百萬字的里刪掉一句話,和刪掉十萬字,都可以叫『刪了一部分內容』,可這兩者顯然不是一回事。」
「所以,如果代價越大效果越好......」餘弦只覺得一陣心悸,他艱難開口道:
「那這次的第二刀......有可能會比第一刀更重?」
波爾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屋檐下,望著雨里那座空蕩蕩的小鎮。
餘弦忽然明白,為什麼這座鎮子要撤得這麼幹淨了,聯邦不但清空了全鎮,連觀測站的值班人員都撤走了。
他沉默了片刻,問道:
「第一次實驗後,這裡的降雨量減小了,但現在又漲了回來,那顏色呢?」
他看向波爾:
「顏色也跟著回來了一些嗎?」
「沒有。」波爾回答得很乾脆,他搖了搖頭:
「任何一個已經被手術改變的狀態,到目前為止,都沒有自然恢復過。」
雨水從帽檐邊緣滴下來,餘弦擡手抹了下臉。
這意味著,聯邦的這條路是個單行道,這些地方也會帶著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和疤痕。
「波爾老師,」餘弦擡起頭,看向波爾:
「我有個問題,可能有點冒昧。」
「你問吧。」波爾說道。
「您帶我來這裡......」餘弦注視著雨衣下的波爾:
「只是為了讓我看看另一個實驗後的小鎮長什麼樣嗎?」
聞言,波爾轉過頭,看著餘弦笑了笑:
「這只是一方面。」
「那另一方面呢?」餘弦追問道。
「我同時也需要考察一下這裡。」波爾輕聲道。
「考察?」餘弦愣住了:
「考察什麼?」
「找一個地方。」波爾轉回身,看了眼雨幕中的小鎮:
「一個適合做實驗的地方。」
餘弦愣了一下,一開始,他下意識以為波爾說的是貝爾諾瓦即將進行的第二次手術。
可很快就意識到不對了,第二次實驗是真理之環計劃之內的事情,方案早就應該確定了,不可能輪到現在才開始考察。
「你說的......不是他們這次實驗?」餘弦試探道。
「不是。」波爾輕輕搖了搖頭。
餘弦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問道:
「那是什麼實驗?」
「學派的實驗。」波爾欲言又止:
「等有機會,我會完整地跟你講。」
餘弦皺了皺眉,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幾天裡,對方帶著他看了格林德河谷失去的聲音,看了貝爾諾瓦失去的顏色。
波爾一遍一遍地告訴他,聯邦的這條路是怎樣在用「不可逆的後果」,換取一時的安穩。
他原本以為,波爾是為了讓他看清真理之環這條路線的代價。
可現在餘弦才忽然明白,波爾所說的那個「我們」、那個隱秘的「學派」,自己也要做實驗了。
如果聯邦的手術是在切除現實,那波爾他們要做的「實驗」,又會是什麼呢?
「現在不行嗎?」餘弦爭取道。
「還不行。」波爾的語氣很溫和,卻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再給我,也再給你自己一點時間。」
說完,他轉過身,指了指觀測站的方向:
「走吧,我們回去。」
兩人沿著另一條路往回走,路程過半的時候,餘弦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對了,波爾老師。」他快走了兩步,追上前去:
「昨天晚上,真理之環那邊的實驗,他們昨晚應該已經做完了吧?」
按照昨天波爾和海森堡說的,實驗時間就在昨夜,只是他們身處貝爾諾瓦,餘弦看了幾次手機,都是沒有網絡的。
「應該已經結束了。」波爾頓了頓,又苦笑道:
「就是不知道結束的是實驗,還是真理之環了。」
餘弦張了張嘴,他自然是理解波爾的意思,要麼實驗成功,真理之環的雨勢減小,要麼真理之環......就要被淹沒了。
「這裡能收到消息嗎?」他遲疑道。
「鎮上沒有網絡,收不到聯邦內部消息。」波爾說道:
「只有觀測站接了聯邦的加密線路。」
「那......」
「我早上給海森堡發了消息。」雨點打在兩人的雨衣上,沙沙作響:
「我們出門的時候,還沒有收到回信。」
兩人加快了腳步,觀測站已經出現在坡頂了,灰白色的小樓隔著雨幕若隱若現。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暖氣撲面而來,餘弦脫下濕漉漉的雨衣,掛回門口的掛鉤上。
波爾卻連鞋子都沒有換,徑直走上了樓梯。
餘弦跟了過去,二樓桌上的幾顯示器還維持著早晨離開時的狀態,波爾拉開椅子坐下,喚醒了最右側那終端。
屏幕亮起來的一瞬間,餘弦看到,波爾的動作停住了。
「有消息了?」餘弦忍不住問道。
「嗯。」波爾緊緊盯著屏幕看了兩秒,繃直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
他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才擡起頭對餘弦說道:
「實驗應該是起效了,真理之環保住了。」
餘弦走近了些,看向波爾屏幕上的對話窗口,發信人是海森堡,時間是十七分鐘前。
內容很短,只有一句話:
「好消息,沒死,又多活了一天。」
「這......」餘弦盯著這句話,愣了兩秒。
波爾倒像是早就習慣了對方這種說話方式,嘴角扯了一下,手指落在鍵盤上。
「壞消息呢?」他又補上一句:
「這次是什麼代價?」
消息發送出去,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兩人大眼瞪小眼地等著屏幕上的回信。
不知道是不是網絡延遲,那邊隔了好一會兒都沒有反應。
波爾靠進椅背里,手指一下下敲著桌面,終於,幾分鐘後,一條新的消息彈了出來:
「壞消息是......可能還真讓你猜對了。」
波爾挑了挑眉,緩緩坐直了身子,餘弦下意識看向他,波爾臉上剛才還帶著些調侃意味的神情已經完全消失了。
「具體是什麼特徵?」他打字問道。
這一次,海森堡很快回復了過來:
「撤離的大部隊還沒安排返程,你們在外面多玩幾天吧。」
這句話前言不搭後語,看的餘弦皺起了眉頭,他小心地問道:
「波爾老師,他說的猜對了......是什麼意思?」
波爾沒有回答,他握著滑鼠,目光仍然落在海森堡最後那句話上。
「波爾老師?」餘弦又叫了一聲。
波爾這才回過神,緩緩地靠回椅背上:
「海森堡應該是在提醒我,事情不方便在終端上說。不過......我大概能猜到,可能是這次實驗的代價,證實了我之前的某個猜想。」
餘弦看著波爾,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
「那我們現在要回真理之環看看嗎?」
沒想到波爾卻搖了搖頭:
「現在想回也回不去,手術結束,不代表實驗結束。一般來說,實驗結束之後的一段時間裡,那個區域都會維持最高等級的封鎖,要等這一次的代價確認後,才會重新開放。」
他給餘弦解釋道:
「因為很多異常並不是立刻出現的,有些要幾個小時,有些要幾天,甚至幾個星期以後才會慢慢顯現出來。代價有多大,會不會連帶出別的問題,都需要時間來判斷。」
「那......我們就在這兒等著?」餘弦看了眼窗外越來越大的雨勢,遲疑道。
「不等了。」波爾卻再次搖頭:
「真理之環那手術做完了,說明整條計劃開始往前趕了,昨天我跟你說過,幾個干預窗口都會往前挪。按照安排,真理之環結束以後,下一個需要處理的地方,很可能就是這裡。」
「第二次手術?」餘弦問道。
「對。」波爾把桌子上的幾份材料收攏在一起,他說道:
「收拾收拾東西,我們去下一個地方。」
「也是一個做過手術的地方?」餘弦試探著問道。
「不完全是。」波爾搖了搖頭。
餘弦怔了怔,不完全是?那到底是有沒有做過手術?波爾為什麼要專程帶他過去呢?
難道說......也是為了那個學派的實驗?
波爾顯然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是喊著餘弦去收拾行李。
餘弦的東西本來就不多,把換洗衣物和P3裝回背包,再檢查一遍充電線,就沒什麼可收的了。
倒是波爾在樓下和二樓來回跑了好幾趟,把幾份紙質材料塞進隨身的背包,又從主機上拔下了一塊硬碟,裝進手提箱裡。
餘弦有些疑惑,波爾的權限不是被凍結了嗎?是這些實驗區的安保等級不高,還是沒來得及更新這裡的權限?
十幾分鐘後,觀測站重新恢復成了剛來時空蕩蕩的樣子。
波爾最後看了眼屏幕,海森堡沒有再發來新的消息,他關掉電腦,和餘弦下樓上車。
越野車緩緩駛出院門,沿著石板路緩緩下坡。
空蕩蕩的街道從車窗外滑過,信號燈還在按順序變換著,櫥窗里的商品擺得整整齊齊,路邊的灌木在風雨里輕輕搖曳。
一切都還在原地,等著它們的主人回來。
但餘弦知道,等他們回來的時候,這裡就不一樣了。
車子駛過鎮口那塊界牌,餘弦最後回望了一眼,雨幕里,那片紅色的屋頂糊成了均勻的一塊。
他忽然想起了他們經過的那副壁畫,畫裡的貝爾諾瓦屋頂深深淺淺,樹林層層疊疊,那才是這座鎮子原本的樣子。
可一旦走遠,那幅畫也會和真正的小鎮一樣,慢慢褪去它的色彩。
車子駛上公路,雨刷來回擺動,餘弦沉默了很久,終於還是開口了:
「波爾老師,我想問一個問題......」
「您想做的那個實驗......是不是,也需要付出代價?」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