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籌碼」
第246章 「籌碼」
越野車沿著山路向前駛去,波爾緊緊地握著方向盤,仿佛沒有聽到餘弦的問題。
貝爾諾瓦很快被甩在了身後,後視鏡里那塊灰白色的界牌越來越小,最終被雨幕吞沒。
過了許久,波爾才緩緩開口道:
「代價......是必須的,只要你想改變一個原本會發生的結果,就總是要付出點什麼的。」
餘弦默默地點了點頭,看來,即便是波爾那個隱秘的學派,也沒辦法提出一個雙全法。
就像是他所知道的所有路線一樣,每個方案似乎都有著不同的問題和缺陷。
「不過,」波爾忽然又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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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價和代價之間,也是有區別的。」
「區別?」餘弦愣了一下。
「我問你個問題吧。」波爾側頭看了眼餘弦:
「你喝過特別苦的藥嗎?」
餘弦皺了皺眉,這個問題來得有些莫名其妙。
「藥?」他遲疑道:
「小時候喝過一些中藥,算嗎?」
「差不多。」波爾笑了一下:
「假設房間裡有十個人,桌子上有一杯很苦的藥,苦到正常人根本咽不下去。可這杯藥,無論如何都必須有人喝完。」
「為什麼必須喝完?」餘弦問道。
「這只是個比喻,別這麼較真。」波爾笑了笑:
「當然你也可以理解成,不喝,這十個人都會死。」
他接著說道:
「現在有兩種辦法。第一種,是把這一杯苦藥稀釋開,倒進這十個人的杯子裡。每個人喝到嘴裡後,肯定都會嘗到一點苦味。」
波爾頓了頓,又補充道:
「但也只有一點。十個人一起喝,水是變了點味道,可能有人會不喜歡,但大部分人還是可以繼續喝下去解渴。時間久了,也會有人忘記那點苦澀的存在。」
餘弦聽著,漸漸明白了他的意思。波爾看了眼導航,又接著說道:
「第二個方法,讓其中的九個人,還是繼續喝原來的水,水還是正常的味道。」
他停了片刻,平靜道:
「然後,把這杯藥直接倒進剩下那個人的杯子裡,讓他自己把這一整杯喝掉。代價確實很沉重,但作為交換,其餘所有人都不必付出任何代價了。」
餘弦皺了皺眉,思考著波爾說的這番話。
第一種辦法,是所有人都付出一點代價。
第二種,是讓很少的人,承擔絕大部分代價,但對於剩下的大部分人來說,第二種方案幾乎等於沒有損失。
「如果是你,你選哪個?」波爾看了餘弦一眼,問道。
餘弦沉默了片刻,低聲道:
「我想......我會選第一種。」
「為什麼?」波爾饒有興趣地問道。
「因為公平。」餘弦斟酌著措辭道:
「如果問題是十個人共同面對的,那代價也應該大家一起承擔。至少不會有人只是因為運氣不好,就被挑出來承受別人幾十倍、幾百倍的損失。」
波爾沒有反駁,他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像是早有預料一樣,平靜道:
「很正常的答案。」
「所以真理之環做的,是第一種?」餘弦回頭看了眼小鎮的方向,問道:
「貝爾諾瓦的苦味,就是讓每個人看到的顏色都少了一點嗎?」
「算是吧。」波爾點頭:
「剔除一個區域裡的某種現實規則,聲音也好,顏色也好,只要你還生活在那個區域裡,你就得接受,沒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那你們呢?」餘弦轉過頭,看向正在開車的波爾:
「如果你們選的是第二種,那被挑出來喝下整杯苦藥的人怎麼辦?」
波爾沒有說話,餘弦繼續道:
「把原本應該由很多人共同承擔的代價,集中到一個人,或者很少一部分人身上......這難道不殘忍嗎?」
「殘忍。」波爾幾乎沒有任何遲疑,這個回答反而讓餘弦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對方至少會替自己的路線辯解幾句,可波爾只是平靜地注視著前方,緊緊地握著方向盤。
「非常殘忍。」波爾的語氣平淡:
「不過,殘忍是一種感受,它說的是這件事讓我們多難受、多不忍心去看,但對與錯,又是另一回事。」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
「一件事很殘忍,不代表它就一定是錯的。反過來也一樣,一件事看起來很溫和,也未必就是對的。如果一份代價註定必須有人承擔,那最重要的,應該是它能換回來什麼。」
「什麼意思?」餘弦眉頭皺得更深了。
「你聽說過行為經濟學裡一個很經典的風險選擇問題嗎?」波爾忽然換了個話題:
「現在給你兩個按鈕。第一個按鈕,按下去,你立刻能得到一百萬。但第二個按鈕,按下去以後,你有百分之一的概率得到一個億,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什麼都沒有。」
他側頭看了餘弦一眼:
「你會選哪個?」
「第一個。」餘弦幾乎沒有猶豫:
「大部分人都會選第一個吧。」
「為什麼?」波爾說道:
「你應該知道,從數學上說,這兩個選項的期望是一樣的。」
「因為一百萬已經很多了。」餘弦回答道:
「對絕大多數普通人來說,這些錢已經足夠了,買房買車也好、還債也好,都能讓一個家庭少奮鬥很多年。第二個看起來是一個億,可百分之一的概率,就意味著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什麼都得不到。」
波爾點點頭,又問道:
「如果第二個改成兩個億、五個億呢?那期望就是第一個的兩倍、甚至是五倍了。」
「可我只有一次機會。」餘弦立刻回答道:
「如果這件事可以重複一萬次,那我當然選第二個,數學期望高,反覆押注下去,最後拿到的收益總數大概率更多。」
他想了想,又搖頭道:
「但如果只有一次,我還是只會選擇第一個,確定性的一百萬。」
「沒錯。」波爾點了點頭:
「所以大部分人都會選第一個,這也是這個問題有意思的地方,它的答案,和純粹的計算是背離的。」
餘弦靠在椅背上,看著前方的雨幕,想了片刻:
「會選第二個的人......應該都是那種極度風險偏好的類型吧?」
說完以後,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波爾,他真正想問的自然不是一百萬和一個億的區別。
他是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把代價集中到少數人身上?
「不一定。」波爾搖了搖頭。
「不一定?」餘弦沒能理解。
「願意按第二個的,也有可能只是因為......」波爾握著方向盤,語氣平淡道:
「那一百萬,對他來說根本無所謂。」
餘弦愣住了,這個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過了幾秒他才反應過來。
他一直以為,敢押那百分之一的人,是賭徒、是一群不理智的瘋子,可波爾說的卻是另一種可能......
有些人按下那個按鈕,只是因為在他們眼裡,那一百萬根本就不算什麼。
失去了也無所謂,所以他們才敢用它去換那百分之一的一個億。
餘弦沉默了,一股寒意從他背後爬了上來,他僵硬地轉過頭,看著波爾:
「可是波爾老師......剛才您說的喝下去那杯苦藥,不是失去一百萬的這種情況吧......」
他盯著波爾的側臉:
「要按下那個按鈕,豈不是要先認同......那個喝藥的人,是可以被押上去的嗎?第二個按鈕里,押上去的一百萬是我自己的,我確實有資格覺得它無所謂......」
餘弦的聲音不自覺地有些顫抖:
「可剛才那杯藥,是倒進別人杯子裡的吧?而且......怎麼會有人,覺得活生生的人命,是可以被付出去的代價呢?」
波爾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前面的道路,沉默地握著方向盤。
這一次沉默格外漫長,直到車子拐上另一條寬闊些的主路,他都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餘弦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個問題,或許已經得到答案了。
認識波爾以來,對方雖然經常說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也總喜歡拿一些古怪的理論繞著彎解釋問題,可餘弦很少真正從他身上感受到什麼危險。
直到剛才,他忽然在身旁的這個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波爾加快了車速,路兩旁的景象一點點變了,深綠色的針葉林在水霧裡連成大片模糊的陰影。
餘弦看了眼手機,依舊沒連上聯邦的信號,終端的導航倒是還能正常工作。
地圖上,一條藍色路線沿著公路向北方向延伸,目的地已經到了屏幕之外。
兩人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餘弦主動換了個話題:
「我們到底去哪兒?」
「格魯森伯格。」波爾說了一個有些拗口的地名:
「德國西邊的一座老工業城市,再旁邊就是比利時了。」
「德國?」餘弦有些意外,他一直以為他們還在聯邦周邊的幾個實驗區附近。
「我們從聯邦出來了?」餘弦問道。
「早就出來了,」波爾看了他一眼,笑道:
「諾貝爾科學聯邦又不是把整個歐洲吞併了,它只是以ER為核心劃出來的一片地區。」
「那邊被淹了嗎?」餘弦問。
「淹得不重,地勢高。」波爾搖了搖頭:
「但北面和西面的低地泡水了,人得往高處走。整個歐洲現在都是這樣,水推著人跑。」
車又往前開了兩個多小時,越野車拐下主路。
路旁出現了一塊藍底白字的公路牌,除了幾個餘弦看不懂的德文地名,最下方還有一個指示牌,「GLUSEBERG,47」。
格魯森伯格,四十七公里。
公路兩旁已經完全變成了連綿的山林,偶爾能看到幾棟紅頂白牆的房屋散落在坡地上。
天色漸晚,波爾開了大半天車,也有些疲憊,經過一處公路服務區時,他打了轉向燈:
「前面停一會。」
「加油?」餘弦問道。
「加油,休息一下,順便買點吃的。」
越野車駛進服務區,兩側的路燈已經提前亮了起來。
加油站地方不大,只有六七個加油位,旁邊是一棟亮著暖黃色燈光的便利店。
停車場上停著三四輛車,車身上都濺滿了泥點,一看就是長途跋涉過來的。
餘弦推門下車,坐了一整天,膝蓋已經有些僵硬了,他跺了跺腳,跟著波爾往便利店走去。
自動門叮的一聲開了,暖氣撲面而來,店裡放著舒緩的聖誕童謠,鈴鐺聲一首接著一首,空氣里都瀰漫著一股香甜的味道。
餘弦打了個哈欠,這種溫馨的氛圍,讓他仿佛回到了以前江城無憂無慮的冬夜。
波爾讓他想吃什麼自己拿,餘弦低頭看著手裡的礦泉水和麵包,研究著包裝上陌生的語言和圖案。
音樂從天花板角落那個小小的音箱裡飄下來,聲音輕柔,需要仔細聽才能分辨出旋律。
一個小女孩稚嫩的聲音,在用英文唱著什麼,曲調空靈。
不知道為什麼,餘弦突然條件反射般地渾身汗毛立了起來,胳膊上瞬間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小女孩的清唱還在繼續:
「Fllig d ihu sud,」
「Fllig hrugh ihu he grud......」
餘弦拿著麵包的手僵在半空。
一開始,他甚至沒意識到這種不適感來自哪裡。
英文歌詞他沒有完全聽清,便利店裡的音響音量又很低,旋律混在門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里,幾乎沒什麼人會特意注意到它。
可那個旋律......
太熟悉了。
餘弦緩緩擡起頭,看向天花板角落裡的音箱。
旋律輕輕起伏著,簡單,稚嫩,甚至帶著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舒緩感。
但他的腦海里,卻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了一幅畫面。
江大校門外,紅藍相間的帆布雨棚,菜刀一下下剁在砧板上的聲音。
還有一個坐在紙箱旁邊,晃著兩條腿寫作業的小女孩。
「小雨滴,落地下......」
餘弦的心臟猛地一縮。
不對,不對,不對。
這會不會是巧合?
他死死盯著頭頂的那個音箱,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世界上的兒歌旋律本來就簡單,幾個相似的音符拚在一起,並不是什么小概率事件。
可下一句英文歌詞,很快從音箱裡飄了下來:
「Ls y bdy, ls y e......」
「Bee ve d lef he ge......」
一股寒意猛地竄了上來,餘弦控制不住地打了一個冷戰,手裡的礦泉水掉在了地上。
塑料瓶砸在地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滾了兩圈,停在貨架腳邊。
櫃後的中年男人擡起頭,朝他這邊看了一眼。
餘弦沒有動,也顧不上去撿。
不是相似,這絕對不是相似,旋律一樣、節奏一樣、甚至......
餘弦站在貨架前一動不動,只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
因為那一天小女孩唱的歌詞,正是......
「小雨滴,落地下,落進水裡沒水花。」
「丟了身體丟了家,變成波浪不見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