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例外」
第171章 「例外」
直到這時候,餘弦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波爾今天帶他來雷達站,或許不僅僅是為了拍攝什麼閃電的。
波爾應該也是在向方硯拋出橄欖枝,邀請他加入那個所謂的「學派」。
「你們那個『學派』?」方硯看了波爾一眼,語氣裡帶著些猶豫:
「總感覺神神秘秘,奇奇怪怪的。」
「我說方總,」波爾雙手插在口袋裡,身子隨意地靠著辦公桌邊緣,反問道:
「你現在遇到的事情,就不神秘、不奇怪了?」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方硯張了張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條詭異的同位素直線,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明明不該存在的厚重雲層,最後無奈地笑了一下:
「也是,這麼說的話,我還真有點想了解了解。」
波爾的嘴角牽起一絲笑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衝鋒衣,朝方硯揚了揚下巴:
「歡迎之至,走吧,一起吃個飯去?我請客。」
「今天吃不了了。」方硯看了眼手機,搖了搖頭:
「家裡那邊有點事要處理,我得早點回去,改天吧,老褚。」
「行,那就下次。」波爾也不勉強,轉頭沖餘弦揚了下下巴:
「走吧,咱們去吃。」
兩人告別了方硯,離開了雷達站主樓。
波爾帶著餘弦朝著後院的停車場走去,院子外面停著一輛黑色轎車,雨下的大,車身上濺了不少泥點子。
「上車吧。」波爾拉開駕駛座的門,側頭看了餘弦一眼,笑了笑說:
「本來想著今天算是給你們引個門,也順便吃頓飯,我還專門找了個聽說很地道的農家樂。他有事,那就不能怪我了。」
車子沿著盤山路往下開,遠處的翠山湖在雨幕中若隱若現,順著湖邊開了十幾分鐘,又拐進了一條土路,路的盡頭是一棟矮矮的磚房,門口掛著「翠湖漁家」的木招牌。
大概是因為下雨,又是遠郊,院子裡空蕩蕩的,就他們一輛車,店裡一個客人都沒有,只有老闆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面看電視。
看見有客人來,老闆趕緊站起來招呼,引著他們在一個靠窗的圓桌旁坐下。
波爾點了一條翠山湖的花鰱、一碟花生米、幾個小菜,服務員端上來一壺熱茶,給兩人的杯子裡倒滿。
魚端上來之前,他們坐在窗邊,聽著外面的雨聲,透過窗戶,還能看到外面黑沉沉的翠山湖面。
「波爾老師,」餘弦收回視線,看向對面正在燙筷子的波爾:
「方老師後面也會加入學派嗎?」
「對。」波爾放下筷子,點頭道:
「學派里,絕大多數成員都是老方這樣的,很專業的科研工作者。物理、生物、數學、化學,各個領域都有。」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靜:
「大家都是相信科學的,只是,他們身邊或多或少,都發生過一些用現有科學體系完全無法解釋的怪事。當舊的信仰......或者說舊的科學,解釋不了的時候,就只能去尋找新的模型了。」
波爾看著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葉,輕聲道:
「對於一個科研人員,應該說,對於任何一個普通人來說,打破長久以來建立的信仰,都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所以,能跟我們走到同一條路上的人,大都經歷過類似的衝擊。
餘弦點了點頭,確實,波爾的理念很不尋常,甚至可以說是有些離經叛道,若不是發生了夏粒的事情,他大概也很難快速接受。
波爾喝了口茶,忽然側過頭問道:
「還沒問過你,你呢?你身邊有遇到過這種無法解釋的怪事嗎?」
農家樂的後廚里,隱隱傳來熱油下鍋的呲啦聲,和院子裡淅淅瀝瀝的落雨聲交織著。
餘弦沉默了片刻,其實他之前有給波爾說過夏粒的話題,但都是以一種學術假設的方式講出來的。
他能感覺到,波爾在評估他,就像在評估方硯一樣。但他只要想接觸「相變」,這個問題就遲早會來。
他想了想,還是說了出來:
「我身邊也遇到過。我有個朋友......消失了。」
波爾端茶的動作頓了頓,他眉頭微微一挑:
「消失?能具體講講嗎?」
「嗯,就是突然間徹底消失了,和她有關的所有痕跡都消失的乾乾淨淨,只有我還記得她了。」
餘弦把夏粒消失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波爾聽著聽著,放下了茶杯,他看著餘弦,眼睛閃過一絲明顯的詫異。
「所以......」他的神色逐漸認真起來:
「你之前在沙龍上,向我提問的那個假設,其實是真的?不只是一個思想實驗?」
「是真的。」
餘弦點了點頭,波爾卻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水裡,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老闆娘把那條花鰱端上來都沒打斷。
餘弦看著波爾的表情,心裡湧起了一絲困惑。
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之前在地下沙龍的吧檯邊上,他也用思想實驗假設的方式,給波爾描述過夏粒的消失。
那時候,波爾明明回答得那麼順暢,用波函數的坍縮、用延遲選擇量子擦除實驗,來完美地解釋了一個人如何在宏觀層面上被「擦除」掉路徑信息。
後來在寶通禪寺,他也引經據典、旁徵博引,從釋迦牟尼講到色和空的相變。
那時候的波爾侃侃而談,邏輯縝密,還偶爾帶著某種學術信徒般的狂熱和興奮。
可怎麼現在,當自己告訴他,這件事情是真的、不是假設的時候,他反而沉默了?
為什麼?
一個理論解釋者,在面對理論被現實驗證的時候,不應該感到自豪和欣慰嗎?不應該覺得「我的框架是對的」嗎?
怎麼會像是葉公好龍里的子高一般,當真龍把頭伸進窗戶時,反而被嚇得魂飛魄散、臉色煞白、轉身就逃?
難道......
波爾之前給出的那套解釋,並不是他真正相信的東西?
「波爾老師,」餘弦打破了沉默,目光緊緊盯著對面的男人:
「您之前不是用『延遲選擇量子擦除實驗』給我解釋過這個假設嗎?您說彌散是一種從『色』到『空』的相變,過程是可逆的,信息是守恆的......」
他試探著問道:
「那為什麼我告訴您這是真的之後,您反而看起來......很難接受?」
波爾端起茶杯,緩緩道:
「我之前跟你講的那些關於『相變』的理論,從色到空的彌散、信息守恆、量子擦除。都是一個循序漸進的路線,一個有跡可循的過程。」
他神色間有種餘弦從未見過的嚴肅:
「但你說的這個情況,和那個過程有一個根本性的區別。」
「什麼區別?」餘弦追問。
波爾放下茶杯,看著餘弦的眼睛:
「我所了解的『彌散』案例,不管是自願的還是被動的,一般會分為兩個階段。在完全彌散之前,周圍的人還會記得他,而彌散完成之後,忘記應該會是更徹底的。」
他頓了一下,語氣加重了幾分:
「也就是說,所有人都會忘記,不應該有例外。」
波爾認真地看著餘弦: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如果彌散的路徑和流程是正確的,路徑信息被擦除,宇宙自發修正所有糾纏態,那麼,所有與那個人產生過糾纏的痕跡,都應該被修正。」
他眼睛裡多了些複雜的神色:
「不應該有人記得,一個都不應該。」
餘弦張了張嘴,他聽明白了波爾話里的意思,他就是那個例外。
難道,「消失」的根源,並不是出在夏粒的身上,而是因為他自己的某種原因才導致的?
難道,真的是因為她和自己這個所謂的「天煞孤星」走得太近了嗎?
但波爾的話里似乎也有些問題,如果所有人都不記得了,又是如何得知「彌散」這件事本身的存在呢?
「你是想找回你這個朋友嗎?」波爾看著他,突然問了一句。
「對。」餘弦沒有任何猶豫地回答道。
波爾點了點頭,他看著窗外翠山湖灰濛濛的水面,沉聲道:
「我能告訴你的是,你應該不是唯一一個經歷過這種事情的人。」
不是唯一一個?
餘弦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他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還有其他人......也經歷過身邊的人『消失』?」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對。」波爾點了點頭,語氣篤定。
餘弦僵在椅子上。
他一直以為,夏粒的消失是他「近之者危」的宿命,是降臨在他身上的某種孤立無援的詭異現象。
可現在波爾卻告訴他,這世界上還有其他人也面對過這種記憶與現實的割裂。
那些人是誰?他們在哪裡?
「那些人,他們也在學派里嗎?他們有沒有找到過什麼線索?有沒有人成功地......」
「別急,」波爾抬手打斷了他,語氣溫和但堅定:
「等我去把具體情況確認清楚,我知道那些人的存在,但我之前也沒怎麼接觸過他們。」
餘弦深吸了一口氣,壓住了心中翻湧的焦急,他看著波爾,換了一個問題:
「那我加入學派的事情呢?您上次在寺廟裡說,帶我去觀測的那次『相變』......」
「你的情況比較特殊,」波爾臉上的凝重散去了一些,重新浮現出笑意。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肚皮上的嫩肉放進餘弦面前的骨碟里:
「『相變』的事情,相比之下就沒那麼著急了。等我確認完之後,或許會有一個比相變實驗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來參與。」
餘弦的心跳在加速,他能感覺到,波爾對他的態度,在這頓飯的過程中發生了一個微妙的變化。
在今天之前,他從波爾的態度里感受到的,自己只是一個可以被吸納進來幫忙幹活的新人。
但現在,他似乎變成了一個更加特殊的......樣本?
「好,我等您的消息。」餘弦點了點頭,不管如何,今天得知的信息已經足夠多了。
波爾滿意地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
「快趁熱吃,魚涼了,味道就差了不少。」
餘弦也拿起了筷子,這家農家樂的花鰱確實做的好吃,湯色奶白,魚肉滑嫩,兩人在這家空無一人的農家樂里,三下兩下把那條花鰱吃完了。
吃完飯,波爾開車送餘弦回江大,車子駛上高速的時候,雨勢又大了幾分,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飛速地划動著。
一道閃電劃破雨幕,餘弦想起了今天在雷達站的事情,他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問道:
「波爾老師,您今天下午拍的那些閃電,都缺少了更精細的分支和分形結構,您覺得......會不會也是像我朋友租住的那棟樓,從九層變成八層一樣,被某種力量......『減去』了?」
說到「減去」的時候,餘弦怔了一下,他對「減法」這個詞已經有些過度敏感和應激了。
波爾手握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
「可能其中有相通之處。不過,這些都只是我們的猜測。想要搞清楚其中的規律,還需要更深入的測試。」
黑色越野車在暴雨中穿行,大半個小時後,緩緩停在了江大南門外的路邊。
波爾將車停穩,卻沒有立刻按下解鎖鍵。他雙手搭在方向盤上,轉過頭,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餘弦,你去過歐洲嗎?」
餘弦正準備拿腳邊的雨傘,聽到這句跳躍性極大的話,不由得愣了一下。
「沒有。」他搖了搖頭,如實回答道。
「好。」波爾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等我把情況確認完,如果有機會的話,我邀請你去瑞士轉轉。」
去瑞士?
餘弦有些摸不著頭腦,難道波爾所謂的「更重要的實驗」,是在歐洲嗎?
提到歐洲,他下意識想到了那個神秘的「戰時科研國家」,這兩者之間會有什麼關係嗎?
還沒等他開口發問,波爾的目光又落向了車窗外那瓢潑的大雨,隨意地補充了一句:
「當然,前提是......如果你不怕下大雨的話。」
不怕下大雨?
江城天天下雨,怎麼會怕下雨呢?
波爾不像是單純在說瑞士下雨的事,難道他是在暗指那場懸在頭上的大洪水?又或者是......
他腦海中一瞬間閃過了溫曉在電話里提到的、江城出現的「水恐懼症」,波爾該不會是在說這個吧?還是自己想多了?
餘弦本想開口,但看著波爾那副不再多做解釋的神情,餘弦只好把滿腹的疑問壓了下去。
「好,謝謝波爾老師。」餘弦點了點頭,隨後問道:
「您接下來是直接回寶通禪寺嗎?」
「先不回禪寺。」波爾按下了車門的中控解鎖鍵,看著前方被雨幕徹底模糊的街道,淡淡地說道:
「我要去趟市醫院,看望一個朋友。你早點回去吧,這段時間注意安全。」
「好,您也路上注意安全。」餘弦推開車門,撐開手裡的黑傘,邁入了雨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