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老天爺在做假帳嗎?
第170章 老天爺在做假帳嗎?
波爾乾脆利落地關掉了攝像機的電源,將厚重的鏡頭蓋扣上。
「今天的素材夠了,這邊風大,走,下去坐坐。」
餘弦滿懷心事地跟在波爾身後,走下了觀測台,下到二樓後,波爾推開了一間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里沒開燈,幾個電腦屏幕亮著,勉強能看清屋內的輪廓,兩張辦公桌拚在一起,牆上貼滿了一堆紙張,角落裡坐著一個人,正對著屏幕敲著鍵盤。
「方總,設備用完了,放這兒了。」波爾走進去,把攝像機的箱子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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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到滿意的了?」男人抬起頭,嗓音有些嘶啞,像是很久沒喝水了。
「有幾張還可以。」波爾拉了把椅子坐下,指了指餘弦:
「介紹一下,這位是餘弦,我的朋友,也是做物理研究的。」
「打擾您了。」餘弦不好意思道。
「坐吧,不用客氣。」男人朝他笑了一下,轉頭按開了牆上的一個小燈。
光線照滿房間,餘弦才看到,男人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件藍色的工作服,笑容顯得很是疲憊。
餘弦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四下看去,牆上貼的原來都是各種列印的氣象圖表和衛星雲圖。
「這是方硯,我的師弟,大氣物理觀測的專家。」波爾又指了指男人,介紹道。
「我算什麼專家啊,你可別挖苦我了。」方硯自嘲地笑了一聲,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看著波爾道:
「老褚,你能幫我找找路子,把這篇文章發出去嗎?國內的期刊我投了三家,全都很快被按下來了,連個修改意見都沒有。」
波爾把外套脫下來放在一邊,嘆了口氣:
「方總啊,我估計現在華東地區的各個氣象所,都有好多人在做你這個方向研究。既然上面已經把你的項目壓下來了,你就別想著發了,服從安排吧。」
「唉!」方硯重重地嘆了口氣,煩躁地把鍵盤推到一邊:
「這不是諱疾忌醫嗎?江城這雨多反常他們不知道嗎?發現了問題不讓說,那怎麼解決呢?」
窗外,一道悶雷在遠處的山谷間滾過,震得雷達站的玻璃窗微微發顫。
波爾從桌子上拿起一盒薄荷糖,倒出兩粒,扔進嘴裡:
「不說,說不定就是一種解決辦法。」
「老褚,你說什麼胡話呢。」方硯轉過頭看著波爾,一臉古怪:
「什麼解決辦法?掩耳盜鈴啊?總不能解決不了降水的問題,就先把提出問題的人給解決了吧?」
他一臉憤懣:
「不看大象,大象就能不存在了?數據就擺在那裡,不重視不解決,江城早晚要被泡爛。」
波爾沒有接他的話,只是伸出一隻手,拿起那疊厚厚的列印稿:
「再給我看看你這個文章。」
「直接從電腦上看吧。」方硯見波爾願意看,立刻來了精神,他轉動椅子面向電腦,握著滑鼠快速點開了幾個文件,屏幕上跳出了一張密密麻麻的折線圖。
幽藍色的屏幕光映在方硯憔悴的臉上,他指著屏幕說道:
「你看,江城的降水量,和可追溯的水汽來源,這根本對不上啊。」
他把文檔往下拉了幾頁,指著其中一張用紅藍兩色標註的波形圖:
「總不能是老天爺在做假帳吧?」
「對不上?」餘弦也很好奇,他之前就和史作舟討論過這場雨的不尋常,現在遇到專業人士的分析,他自然是很想聽聽看。
「是啊。」看到有人對自己的研究好奇,方硯仿佛找到了聽眾:
「我跟你講,在氣象學裡,有一套非常標準的水汽收支模型。簡單來說,一個地區下多少雨,不是憑空變出來的,它取決於有多少水汽被輸送到了這片空域。」
方硯在屏幕上指著幾個圖例說道:
「這些水汽的來源是可以量化的。比如來自海洋的蒸發輸送,來自上游的水汽平流,還有來自本地江河湖泊的蒸發回流。把這些源項全部加起來,就是這個地區在特定時間內,理論上的最大降水上限。這是物質守恆定律,對吧?有多少水汽,才能下多少雨。」
餘弦點了點頭,這是最基礎的物理常識,水不可能憑空產生。
「可是你看這張圖。」方硯翻到第二頁,上面是一張折線圖,兩條曲線,一條藍色,一條紅色:
「藍色的這條線,是根據我們能監測到的所有水汽來源,計算出的江城理論降水上限。紅色的這條線,是我們雷達站和探空氣球實測出來的江城實際降水量。你看看這兩條線。」
餘弦湊近了些,越看他的表情越發凝重。
在圖表的前半部分,兩條曲線還基本重合,代表實際降水量的紅線,一直伏在代表理論上限的藍線下方,偶爾有起伏,但也沒有越過藍線。
但是,從圖表的中間位置開始,情況突然變了。
從橫軸的時間來看,大約是幾個月前開始,紅色線猛地向上拉開,和藍色線之間裂出了一道越來越寬的缺口。
直到橫軸的最後一段,那條代表理論上限的藍色曲線還在低位起伏,而那條代表實際降水的紅色曲線,卻已經高高地懸在圖表的最上方。
方硯指著那道不斷擴大的缺口:
「從今年六月開始,江城當時雨還是斷斷續續在下,實際降水量就已經開始超過理論上限了。到了十月份,超出幅度已經達到了百分之三十七。也就是說,有接近四成的降水,我找不到它的水汽來源。」
他抬起頭看著餘弦:
「哥們,你說,天上多出來的這些水,到底是從哪來的?」
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的波爾突然開口問道:
「你也做過氧同位素驗證了?」
「肯定做了啊,用的瑞利分餾模型,」方硯一臉理所當然,又看向餘弦問道:
「你知道這個嗎?」
餘弦搖了搖頭,方硯像是憋了太久,終於找到了宣洩口,他解釋道:
「簡單來說,自然界的水分子裡,氧原子有兩種主要的同位素,氧16和氧18。氧18比氧16重一些,所以在蒸發、輸送、凝結的過程中,含有氧18的水分子更容易先凝結下來。這就意味著,一團水汽每經過一次蒸發和降水的循環,它裡面的氧18比例就會發生變化。」
他指著屏幕上的那條直線:
「我們用一個叫『氧同位素比率』的指標來衡量。通過分析雨水的氧同位素比例,就可以反推這團水汽是從哪個海域蒸發的,經過了幾次凝結和再蒸發,走了多遠才到達江城等等。」
餘弦點了點頭,這個邏輯他能理解。
「正常的雨水,這個值會在負三到負十二之間波動,氣溫、季節、天氣都會影響它的起伏變化。」方硯把數據表放大給他們看:
「但你們看看這個。」
餘弦低頭看去,表格上記錄著過去六個月里,每天採集的雨水樣本的氧同位素比率。
他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因為那些數字幾乎是一條直線。
日復一日、周復一周,數值穩定在負七點二到負七點四之間,波動幅度小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它的波動怎麼這么小......這個數據不對吧?」餘弦疑惑道。
「當然不對啊!」方硯靠在椅背上,語氣里有種被壓抑了很久後的焦躁:
「你們知道這代表什麼嗎?這意味著,這些雨水沒有經歷過真正的蒸發、輸送、凝結循環。如果水是從海洋蒸發來的,這個值應該偏負很多。如果是本地蒸發回流,應該偏正很多。如果是混合來源,也應該有波動。但它,它就這麼一條直線!」
他的滑鼠在那串幾乎不變的數字上反覆轉圈:
「就這麼說吧,這就像是有人在實驗室里,用氫和氧直接合成了一批純水,然後從天上倒了下來!你們能懂嗎?」
餘弦似懂非懂地看著電腦的圖標,旁邊的波爾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老褚你別不信,你看,這個更離譜。」方硯翻到資料的最後幾頁:
「你們學過雲物理的基礎吧?知道形成雲的前提,是需要凝結核的吧?」
餘弦點了點頭,這是大氣物理學的基本原理,水汽想要聚集成雲,空氣里必須有『凝結核』,也就是懸浮在空氣里的微小顆粒,塵埃、鹽粒、花粉或者污染物。
水汽附著在這些顆粒表面,才能凝聚成肉眼可見的雲滴。如果沒有凝結核,即使高空的相對濕度達到100%甚至過飽和狀態,水汽也只會是透明的氣體,根本結不成雲,更下不來雨。
方硯指著文檔上的一條陡峭的下降曲線:
「這是我們的探空氣球搭載的雲凝結核計數器傳回的數據,你們知道嗎?我草,凝結核正在消失啊你敢信嗎!」
那條曲線的走勢非常清晰,從六月開始,江城上空高空的凝結核濃度在持續下降,到十一月,已經降到了正常值的不到三分之一。
方硯的聲音里滿是困惑:
「按照這個趨勢,再過兩三個月,江城高空的凝結核濃度,就會降到理論上無法支撐雲滴形成的閾值以下了。」
他看著窗外那片厚重的、黑壓壓的雲層:
「但你看外面,雲還是不斷在形成、降雨也不斷在持續,甚至看起來還要越下越大了。」
方硯看了看餘弦,又看了看波爾:
「沒有凝結核,雲是怎麼形成的?這些雨,到底是從哪來的?」
餘弦從波爾手裡接過論文的列印版,他翻看了幾頁數據後,抬起頭問道:
「方老師,這種情況......是只有江城這樣,還是全國各地都這樣?」
方硯摘下眼鏡擦了擦,想了想說道:
「你也知道,最近這鬼天氣,全國各個地方都在斷斷續續地下雨,哪都沒怎麼晴過。但像江城這樣一直下一直下、強度還越來越大的,還真是少見。」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
「我私下裡跟其他省份氣象台的同行交流過,怎麼說呢,同位素的問題,別的地方也有,但沒江城這麼極端。但是全國範圍內的降雨,或多或少都摻雜著這種『來路不明』的水。」
他用滑鼠指了指屏幕上的那條凝結核下降曲線,皺著眉說道:
「但凝結核消失這個情況,目前來看,江城是最顯著的。其他地區雖然也有下降趨勢,但幅度遠沒有我們這麼大,也沒有到這種觸及閾值的程度。」
方硯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腦後,盯著天花板:
「就好像......如果這種異常情況是場地震,江城就是它的『震中』。」
餘弦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種情況確實奇怪,方老師,您有什麼頭緒嗎?您覺得這些現象的成因是什麼?」
方硯指了指桌子上那篇被三家期刊拒絕的論文,嘴角牽了一下,苦笑道:
「這不就是我給出的答案嗎。」
他把椅子轉過來,看著餘弦說道:
「我是覺得......可能存在一種尚未被發現的,非常規的水汽生成機制,它的產物或許有別於經典大氣水循環的同位素特徵。「
他說出那句話時,語氣里透著一種身為科學工作者的巨大挫敗感。
這就好比一個研究了一輩子經典力學的物理學家,突然有一天看到蘋果不往下掉了,他除了用「存在某種未知的力」來強行解釋,似乎別無他法。
「非常規的水汽生成機制?」
一直坐在旁邊吃著薄荷糖的波爾,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壓抑的辦公室里顯得有些突兀。
「方總啊方總,你還是太保守了。」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方硯的肩膀:
「這不是大氣物理學能解決的問題了,方硯,這是整個物質宇宙底層邏輯的宏觀問題。你要是還死死守著你那套老古董的流體力學,你不僅發不出這篇論文,你還會跟這個舊系統一起,被掃進垃圾堆里。」
方硯呆呆地看著波爾,似乎想反駁,但那些數據卻讓他啞口無言。
「想好了嗎,方總,要不要加入我們?」波爾輕聲道:
「只有站在高處,你才能看清這場雨,到底是從哪片雲里落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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