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散場的宴席
第172章 散場的宴席
12月9日,周日。
史作舟是中午到的江城,餘弦在宿舍樓下接到他的時候,老史正一手拖著個大號的行李箱,一手舉著一大袋子土特產,咧了咧嘴,沖餘弦擠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老余,我胡漢三回來嘍!」
他把土特產袋子往餘弦懷裡一塞:
「我媽非要我帶的,讓你嘗嘗我老家的特產,裡面有脫骨扒雞、鹹鴨蛋、還有一大包板栗什麼的。」
餘弦接過袋子,又看了看史作舟的臉,這貨笑是在笑,但看起來還是很勉強,眼底的黑眼圈也十分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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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了嗎?」餘弦沒有戳破,幫他把東西搬上了樓。
「高鐵上吃了點板栗,不餓。」史作舟拉開椅子坐下,像是想起了什麼,看向餘弦:
「對了老余,劉叔昨天給我打電話了。他說軍方那邊對接的人明天就要進駐了,三號頻率周一上午正式交接出去。他問咱們在山莊的宿舍里還有沒有什麼要拿的私人物品,有的話可以過去收拾一下。」
餘弦點了點頭,既然會議上已經聊好了,交接是遲早的事。
「行,那我收拾一下,跟你一起過去一趟。」
......
一個多小時後,兩人打車來到了雲水山莊。
網約車駛進山莊大門的時候,餘弦從車窗往外看,一號樓和四號樓的燈亮著,遠處的五號樓依然是一副緊閉門窗的樣子,山莊裡的氣氛和前幾天相比,似乎並沒有什麼變化。
但餘弦知道,從明天開始,這裡就不再是他們的基地了。
他們先去了管理區,楊依依正蹲在中控台旁邊,面前攤著一個紙箱子,正在往裡面裝東西,筆記本、硬碟、充電寶、還有些列印的材料。
「學姐。」餘弦走過去打了聲招呼。
「來了。」楊依依抬起頭,把垂在臉頰旁的頭髮別到耳後,站起身來:
「咱們的東西我都裝一起了,等回去再慢慢找。」
史作舟繞著中控台轉了一圈,東看看西看看,又摸了摸那個他專用的休眠艙,最後把手縮了回來。
餘弦接過史作舟的行李箱,史作舟又接過楊依依的紙箱子,三人最後一次從單向玻璃後面,看了看那一排排正在運轉的休眠艙,還有幾個穿著灰色套裝、準備過安檢交接班的受試者。
他看了看,大都是生面孔,應該是上次趙一鳴事件後加入的新人了。
三人從一號樓後院出去,上了三號樓,各自回宿舍收拾東西。
餘弦回到自己的房間,其實他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塞進箱子裡就裝完了,他在房間裡站了一會,看著窗外那片雨中模糊的山谷。
忽然間,他的心裡湧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那個生機勃勃的、每天都在發生著微小變化的沙盒世界,那個絢爛鮮艷的烏托邦,到今天,算是徹底畫上句號了。
史作舟也收拾完東西了,他嘟囔著「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溜達到了餘弦的房間裡:
「依哥還得收拾一會,劉叔說他在一號樓,咱倆去找他一趟?」
「走吧。」
兩人走出房間的時候,經過了二樓的206,李虎之前住的那間。
「李虎他......」餘弦突然想到。
「前天就辦離職了。」史作舟低聲道。
餘弦點了點頭,堂哥說過會盯著,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
兩人拖著箱子,穿過連廊去找劉勇,一號樓大廳里,幾個受試者正在排隊打電話,有人端著飯盒往食堂方向走,一切還在照常運轉。
辦公室的門沒關嚴,劉勇正彎著腰,把一摞厚厚的文件夾整齊地碼放進一個牛皮紙箱裡。
「劉叔。」餘弦打了個招呼,掃了眼空蕩蕩的桌面,詫異道:
「您也在收拾東西?」
「余先生,你們來了。」劉勇放下手裡的東西:
「我把該銷毀的文件處理一下,該歸檔的打包好。明天三號頻率交割完,我這邊的任務也就算是暫時結束了。」
「您也要走了嗎?」餘弦看了一眼地上那幾個已經封好的箱子:
「那這個山莊是要關停嗎?外面大廳里的那些受試者,是不是都要遣返了?」
劉勇拿一卷黃色膠帶把桌上的紙箱封死,搖了搖頭:
「還不關停。邵董助理說,明天三號頻率移交出去之後,這個山莊就要改造為四號頻率的運營中心了。這邊現有的硬體設施和人員配置,正好可以直接用。」
他指了指外面的一號樓大廳:
「現在這些人,後面會作為四號頻率對外開放的第一批測試者。該怎麼排班怎麼排班,只是從三號頻率切換到四號頻率,對他們來說沒什麼區別。」
餘弦點了點頭,按照上次邵父給他說的,「種子計劃」刻不容緩,測試過後就要推向公眾了。
「劉叔,您不負責後面的項目運營了嗎?」史作舟似乎有些不舍。
「王總工那邊的運營團隊會安排人接手,」劉勇笑了一下,他拍了拍史作舟的肩膀:
「小史,這段時間,跟你們配合確實挺開心的。」
餘弦看了看史作舟,一向能說會道的老史這時卻啞火了,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劉叔,謝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餘弦認真地說:
「要不是您在這邊幫忙協調,很多事情我們根本搞不定。」
「哪裡的話。」劉勇擺了擺手:
「你們幾個腦子好用,做事穩當,執行力也強,一看就是成大事的人。以後有什麼事,隨時找我。」
餘弦和史作舟跟劉勇握了握手,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他們回頭看了一眼,劉勇已經重新低下頭,繼續收拾他的東西了。
......
下午四點,餘弦、史作舟和楊依依坐上了小峰哥的車,離開了雲水山莊。
餘弦坐在後排,扭頭看著車窗外,山莊的輪廓在雨幕中漸漸縮小,最終消失在了後視鏡里。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回到江大,幾個人把行李搬上宿舍樓,簡單放好後,餘弦提議出去吃頓好的,老史因為三號頻率的事情心情不好,學姐應該也大半個月沒出去吃飯了,從公寓出來就去了山莊。
「走吧,今天我請客。」餘弦把史作舟從床上拉起來,推著他出了門。
傍晚時分,三個人撐著傘走出南門,雖然雨不小,但正是飯點,江大南門外的那條小吃街依然亮著一排排煙火氣十足的招牌。
他們沒有走遠,就近去了南門外的老銅鍋涮羊肉。
推開厚重的擋風門帘,濃郁的涮肉香氣撲面而來,店裡人聲鼎沸,熱氣蒸騰。
三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餘弦多點了幾盤肉,史作舟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窗外。
楊依依用手擦了擦玻璃窗上的霧氣,餘弦順著望去,窗外街道被水汽塗抹得模糊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老史,看啥呢?弄調料去嗎?」他站起身問道。
史作舟收回視線,抬頭看了眼餘弦,笑了笑:
「上次咱們仨一起在這兒吃飯,還是蘇明遠來開講座的那天晚上。」
聽到這句話,餘弦愣了一下,史作舟也跟著站了起來:
「那時候還在聊他那個『做減法』的破書。才過去不到一個月,感覺像過了半輩子一樣。」
兩人走到調料台前,餘弦拿了個小碗,舀了兩勺麻醬,加了點韭菜花和腐乳汁,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習慣。
史作舟站在他旁邊,拿起大勺子,麻醬、蒜泥、辣椒油、香油,一股腦地往碗裡盛了許多,最後,他夾起一小撮翠綠的香菜和蔥花,蓋在了最上面。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遲疑,把手裡的夾子放回原處。
「你後面,還真就一直吃香菜了。」餘弦端起碗,隨口說了一句。
史作舟拿起筷子,在碗裡隨意地攪拌了兩下,把香菜和麻醬和成一團,漫不經心地應道:
「是啊,哪有那麼多破講究。」
餘弦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破講究嗎......
他之前專門查過,一般「不吃香菜」的習慣,在很大程度上是生理性因素導致的。
因為香菜的特殊氣味主要來自醛類化合物,而有些人對這些醛類特別敏感,所以才會吃到肥皂或是金屬味。
這主要是和11號染色體上的嗅覺受體基因變異相關,有這個變異基因的人,對醛類的嗅覺受體會反應更大。
當然,環境、飲食習慣和心理因素也有影響,餘弦之前沒有具體問過老史,他到底是屬於哪種情況。
但老史的話,突然讓他聯想到了某個畫面......
「哎,老余。」史作舟的胳膊肘突然碰了碰餘弦。
「啊,怎麼了?」餘弦忽地回過神,看向他。
老史端著那個攪拌得很是均勻的料碗,往楊依依坐的桌子那邊瞟了一眼,神色有些不自然:
「我還沒給依哥說我要走的事兒呢。」
他猶豫了片刻,壓低聲音道:
「一會吃飯的時候我打算給她說。她要是生氣說我,你記得在旁邊幫我勸勸啊。」
餘弦被他這一撞,腦子裡剛剛閃過的那一絲念頭瞬間被打散了,像是一縷青煙被風吹散,怎麼也抓不住了。
「哦......好。」他努力想重新找回剛才那個念頭,但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剛才到底聯想到了什麼,只能無奈地放下勺子,看了一眼老史那張透著心虛的臉,點了點頭:
「走吧走吧。」
兩人端著調料回到座位上,老闆已經把銅鍋端了上來,清湯在鍋里翻滾著,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炭火在中間的煙囪里燒得通紅。
「來,肉下鍋了!」
史作舟張羅著把兩大盤羊肉倒進鍋里,又熟練地開了三瓶啤酒,砰砰砰地放在三人面前,他舉起酒瓶,大聲道:
「來,走一個!敬今天的金豬爸爸老余!敬咱們的三號頻率!敬咱們稀里糊塗的青春!」
楊依依和餘弦舉起酒瓶,三個玻璃瓶在熱氣騰騰的半空中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灌下半瓶冰涼的啤酒後,史作舟哈出了一口酒氣,夾了一大筷子裹滿蘸料的羊肉塞進嘴裡,嚼了幾口,然後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頭,看著對面的楊依依,乾咳了兩聲,語氣隨意地說道:
「那個,依哥啊。有個事兒,還沒來得及跟你說。」
「嗯?什麼事?神神秘秘的。」楊依依白了他一眼,打算拿筷子戳他:
「快說,別賣關子。」
「那個,我下周就要出發去美國了。」史作舟故作輕鬆道。
楊依依的筷子猛地懸在了半空,她看著史作舟,又有些茫然地轉頭看向餘弦。
「去......去美國?」她把筷子放在桌上,蹙眉道:
「怎麼這麼突然?什麼時候的事?去哪個城市?去幹什麼?去多久?」
「就這兩天定的,院裡有個海外交流項目。」史作舟咧了咧嘴:
「名額空出來了,我就報了個名,去波士頓那邊,1月開課的冬季項目,時間不長。」
楊依依看著史作舟臉上那副大大咧咧的笑容,沉默了好一會:
「是不是因為三號頻率的事?」
史作舟求助似的看了一眼餘弦,硬著頭皮解釋道:
「三號頻率是一部分原因吧,我們院也停課了,我在這也沒什麼事做了嘛。」
學姐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只是蹙著眉盯著史作舟。
銅鍋里的熱氣氤氳著升騰,模糊了楊依依的臉龐。
史作舟似乎是被楊依依盯得有些發毛,縮了縮脖子,他偷偷在桌子底下用膝蓋碰了餘弦一下,示意他趕緊按計劃幫忙打個圓場。
餘弦咽了下唾沫,剛準備開口說話,楊依依卻先一步開口了。
「也好。」出乎意料的,楊依依並沒有像預想中的數落史作舟,她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啊?」史作舟愣住了,準備好的一肚子狡辯全卡在了嗓子裡。
「我說,出去散散心也好。這種事情,換誰都不好受。」楊依依輕輕嘆了口氣。
「依哥......」史作舟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看著銅鍋里的炭火:
「你......你突然這麼通情達理,我還有點不太適應。」
楊依依白了他一眼,隨後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在那邊,一定要保護好自己,我們等你回來。」
史作舟用力吸了吸鼻子:
「放心吧依哥,你見我什麼時候吃過虧!」
他一把端起面前的啤酒瓶,仰起頭猛灌了一大口,然後重重地把瓶底磕在木桌上,大聲喊道:
「來來來,不聊這些了,吃肉吃肉!今天老余大出血,必須要讓他見識見識人心的險惡!」
餘弦默默舉起酒杯,和老史的瓶子碰了一下,仰頭喝盡了杯里的啤酒。
三個人在這間充滿煙火氣的涮肉館裡大快朵頤,默契地誰也沒有再去提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這頓飯吃到了快十點,店裡的客人已經走得七七八八了。
老闆娘過來撤下空盤子、往快燒乾的銅鍋里加了些水,史作舟喝得有些醉了,餘弦也覺得自己的腦袋有些發沉。
他靜靜地聽著老史點評著宮本茂、宮崎英高、席德梅爾和小島秀夫誰才是世界第一遊戲製作人,偶爾附和著笑兩聲。
楊依依沒怎么喝酒,她看著史作舟那副醉醺醺的模樣,笑著搖了搖頭:
「行了行了,現在的第一是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未來的第一遊戲製作人,有可能是小史。」
「哪個小史?設計DOTA的史蒂夫·費克,那個羊刀嗎?我覺得不行。」史作舟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楊依依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從口袋裡摸出了手機,點開相機,將鏡頭調成了前置,把手臂伸得直直的,舉向半空:
「來,看鏡頭。」
史作舟一聽要拍照,立刻像觸電般直起了有些搖晃的身子。
他猛地湊過來,一把重重地摟住餘弦的肩膀,另一隻手在臉頰邊比了個很用力很誇張的剪刀手,咧開嘴,擠出一個滑稽又燦爛的笑容。
餘弦被他摟得一個趔趄,半個身子都靠在了老史身上,看向那個黑色的手機鏡頭。
屏幕里,楊依依微微偏著頭,嘴角掛著一抹清淺溫柔的笑意。
「三,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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