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鯨魚轉身的時間(為盟主R9雲加更)
余正則吐出一個煙圈,白霧在車廂里散開,被暖風吹得往后座飄去。
他降下車窗,彈了彈菸灰,那個「好」字落下後,兩人之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這個技術,」堂哥夾著煙的手搭在車窗框上,終於緩緩開口:
「你掌握了嗎?」
「掌握了,也已經測試過了。」餘弦讓自己語氣儘量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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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把完整的技術原理、音頻樣本、測試記錄,原原本本交給警方。」
他頓了頓,繼續道:
「但是,我需要四天時間。」
「為什麼是四天?」余正則抽菸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微微側過臉,盯著餘弦看了一會兒。
「目前有幾個關鍵的環節,還沒有完全梳理清楚。」餘弦斟酌著措辭:
「我還需要點時間,來做最後的確認。」
「四天。」堂哥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似是在衡量什麼:
「好。」
他再一次說出了這個字,又點了點頭:
「四天之後,材料走匿名郵箱提交。我給你一個內部的舉報通道,不會關聯你的個人信息。」「謝謝哥。」餘弦鬆了一口氣,過了這四天,實驗室的登錄日誌就能被系統自動覆蓋了。
「不過,有件事你要有心理準備。」堂哥的語氣緩了些,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
「這個音頻,我會去想辦法,但是,我估計這事處理起來,沒你想的那麼容易。」
「為什麼?」餘弦愣了一下。
「你說的這個東西,即便描述屬實,它目前也沒有造成實際的危害結果,對吧?」
「對,目前還沒有。」
「那在現行法律框架下,這件事就不太可能直接歸到公安的「刑事』管轄範疇里。沒有造成實際的人員傷亡或者財產損失,也沒有既遂的犯罪事實,立不了案子,這是新型未知風險。」
餘弦聽著,沒有打斷。
「我能做的,就是在驗證之後把材料往上報。」余正則看著車窗外連綿的雨絲:
「但報給哪個部門,報給誰,說實話,我目前也沒想清楚。」
「那這種事,總得有人來管吧?」餘弦皺眉問道。
「有肯定是有,一般來說,會移交行政監管部門處理。」余正則把菸蒂按滅在車載菸灰缸里:「但你說的這個東西,涉及的方面太多....…如果從科技研發安全的角度,可能歸科技部;從醫療腦科技的倫理審查來說,也許是衛健委的管轄範圍;要是牽涉到網絡信息傳播,那估計得網信辦介入。」他轉頭看著餘弦:
「到底誰來牽頭處置,需要研判,大概率要組織專家評審。」
餘弦聽到「專家評審」四個字,心裡一沉,他趕忙問道:
「哥,那這個流程要走多久?」
「說不好。」余正則的回答很坦率:
「這種事沒有先例,體制內估計沒有現成的應對機制。」
「哥,這東西一旦擴散,就是全國性風險,你們真的不能先出手嗎?」餘弦語氣急迫。
「你是不是覺得,國家什麼事情都能立馬管上?」余正則皺了皺眉:
「我告訴你,任何超出現有經驗的東西,體制都不可能瞬間反應。為什麼要程序正義?因為公權力不是玩具。今天我可以因為「我覺得危險』,跳過證據、跳過鑑定、跳過管轄,去查這個技術。明天,就有人能用同樣的理由,去查普通人、查企業、查任何他看不順眼的人。」
餘弦沉默了兩秒,他知道堂哥說的是實情,這是現代行政體系在面對這種前所未見的灰色事物時,必須要遵循的嚴謹程序。
可是,這件事等不起。
「那中間這段空窗期怎麼辦?」餘弦問道。
余正則看了他一眼。
「哥,那個能用來聯機的音頻頻率,一共只有四個。」他趕忙解釋道:
「就像是一個電只有四個頻道一樣。你們必須趕緊把頻率通道占住,防止有人作惡。哪怕是先做防禦性的占據也好,至少不能讓它們空著,等著別有用心的人進去搞破壞。」
「小弦,我理解你的意思」余正則的聲音放低了一些:
「但這種事,不是誰在故意推諉拖延。是確實沒有先例、沒有現成的應對措施。你讓我去跟市局說「我們需要緊急占領四個夢境頻率』,這話我怎麼開口?法律、證據、管轄權,連影子都沒有,警方怎麼立刻出手?」
餘弦抿了抿嘴,沒有反駁,他也理解堂哥這些地方部門的權限與難處。
安靜了片刻,余正則伸手捏了捏眉心,突然開口問道:
「你說的那個占頻率,具體是怎麼操作?」
「那個夢網的機制是,只要夢裡面還有人,外面的惡意腳本就寫入不進去。所以. . ...需要有人持續待在夢網裡。」餘弦看到堂哥的眉毛挑了挑,但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道:
「四個頻率,每個頻率至少要全天候保證有人在線。輪班替換,算上冗餘.. …大概需要二十個人。」余正則轉過頭,定定地看著餘弦。
半晌,他確認著問道:
「你說的「待在夢網裡」...是說需要安排二十個人倒班睡覺嗎?」
餘弦點了點頭。
「你認真的。」余正則緩緩道。
「我認真的。」餘弦也認真道。
余正則把目光移開,微微搖了搖頭:
「這個我做不了主,市局應該也做不了主。只能等專業部門接手之後,由他們來統籌安排。在那之前,公安沒有權限、也沒有依據去執行這種行動。」
餘弦沒有說話。
他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遠處路燈的光透過水幕照進來,投下一片模糊的暖黃色,晃晃蕩盪的。他知道余正則說的每一句都合情合理,這件事在現有體制下就是沒有一個現成的監管方,沒辦法把行政管理人格化。
鯨魚轉身需要時間。
可那四個頻率,不會等誰的流程走完。
這條路走不通,那只能找其他的方向了。
良久,余正則突然轉頭看向他:
「小弦。」
「嗯?」餘弦回過神來。
「你是成年人了,不管你打算幹什麼,不管你想做什麼決定。」余正則一字一句地說道:
「第一,不要違法。」
他把視線移回了前方,手握在鑰匙上。
「第二」
余正則停頓了一下。
「保護好自己。」
引擎低沉地響了起來,車緩緩駛出了巷口。
兩人一路無話,黑色的越野車在江大南門外緩緩停下。
餘弦推開車門,撐開傘,看著越野車在雨幕中掉頭走遠,這才轉身走向校門。
回到南區宿舍樓,餘弦推開寢室的門,屋裡開著大燈,史作舟自然是還沒從公寓回來,張洋和李博學倒是都在,各自低著頭擺弄著手裡的東西。
「回來啦餘弦,沒去上課啊?」張洋擡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餘弦:
「你和老史今晚不是有大語嗎?怎麼回這麼早?」
「有點不舒服,就先回來了。」餘弦把傘靠在門邊,脫下外套,簡單應了一句。
他走到自己的桌前,正準備拉開椅子,餘光卻無意間掃過了張洋手裡的東西。
那是一個黑色的曲面屏手環。
正是之前在二主樓大廳里,那家叫「以諾生物科技」免費發放的健康監測設備。
李博學手裡也有一個,正翻來覆去地看著,不時用指頭在上面的小屏幕上劃兩下。
張洋大概注意到了他的視線,把手腕擡起來,晃了晃:
「領了嗎?」
「領了。」餘弦拉開椅子坐下:
「不過拿回來就放柜子了,還沒拆。」
「拆了用唄,還是你想賣二手啊?」張洋說著,把手環湊過來給他看屏幕:
「你要是自用,可以安上這玩意。」
餘弦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心裡已經有了猜測。
果然,在那個曲面屏上,心率和計步圖標的旁邊,是一個極簡白色的像素兔子圖標。
「兔子洞嗎?」餘弦明知故問。
「對呀,你知道的吧?最近很火,大家都在掛機刷裡面的胡蘿蔔。這個是手環特供版。」
餘弦一愣,手環特供版?
兔子洞什麼時候有了個手環特供版?
周三那天在北區公寓,溫曉確實答應了會開發一個適配手環的兔子洞版本,但後來這幾天,他們忙著夢網測試,餘弦倒把這件事給忘記了。
什麼時候多了個手環特供版本?
「我只知道那個原版兔子洞。」餘弦湊了過去:
「你這個是手環特供版?」
「對呀。」張洋點開那個圖標,界面非常流暢,沒有任何卡頓,功能似乎也做了刪減:
「有個大神優化的專門用來掛機的,耗電低很多,後常駐也穩定,說是專門給以諾手環適配的安裝包說著,張洋已經打開了微信,翻到一個文件:
「我給你發個安裝包吧,博學也是今天剛裝的。」
「行,那謝謝了。」
餘弦拿出手機,接收了張洋發來的APK安裝包,文件不大,只有幾兆,圖標依然是那個像素兔子,只不過右下角多了個手環的標識。
他沒有著急安裝,起身走出了宿舍,關上防火門,迅速撥通了那個名為「夢網測試組」的群語音。溫曉的頭像亮起,史作舟和楊依依的聲音也傳了過來,顯然他們還在公寓裡沒走。
「老余!」史作舟聲音急切:
「怎麼樣?余隊長那邊怎麼說?我們剛還想. ..」
「這個待會再說。」餘弦直接打斷了史作舟的話,他低聲問道:
「開免提,我要問溫曉個問題,她能聽到嗎?」
「我能聽到。」溫曉趕忙回答。
「這幾天,你有去開發「兔子洞』的手環特供版嗎?」餘弦問道。
「手環特供版?沒有時....」溫曉如實回答,聲音里透著一絲茫然:
「因為那個手機版本也能用,我就沒著急...怎麼啦?如果著急的話,我晚上回去弄一下。」餘弦暗道一聲糟糕,果然不是她。
「不用了。」餘弦緩緩說道:
「已經有人替你做好了。」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過了幾秒鐘,史作舟的聲音猛然傳來:
「臥槽?什麼意思?有人把咱們的軟體給破解了?你從哪知道的啊老余。」
「張洋和李博學現在就在用,這個版本應該是已經傳開了。」
「這....這怎麼可能?是代碼被人扒了嗎?」史作舟急切道。
「溫曉,這對我們有什麼安全性的影響嗎?」餘弦皺著眉頭,他直接問道:
「他們既然能修改客戶端,會不會在裡面留了什麼後門?或者篡改我們的底層協議?」
餘弦最擔心的是,這個來路不明的大神,會不會在代碼里留了什麼後門,或者篡改了那個分配優先級的「胡蘿蔔」機制。
如果他們苦心經營的兔子洞,被有心之人利用,那他們之前所有的努力不僅白費,反而還替別人做了嫁衣。
電話那頭,溫曉沒有立刻回答,幾個人都沒有說話。
「我剛才想了一下 .. 」良久,溫曉的聲音重新傳了過來:
「從底層的網絡架構來說,這應該不會影響到我們的安全性。在我們的協議里,客戶端只是一個負責接收、展示和轉發數據的「殼』。真正的權限驗證和核心規則,還是通過公私鑰體系的共識合約體系進行的。」
她用通俗的語言解釋道:
「我們公開的那個安裝包,其實本來就是開源性質的。別人想要提取裡面的通訊協議和接口,重新套一個適合手環的「皮』,對於高手來說並不難。」
「也就是說,他這麼做,實際上只是在幫我們擴展節點?」餘弦趕忙問道。
「對,就像是網上有很多人在做「美化版微信』一樣,早年也有人魔改電腦Q0的客戶端,甚至做了各種手機系統的適配版,比如Java版00、塞班版Q0。」溫曉舉例道:
「對這些軟體來說,後端是安全的,對我們來說,合約也是安全的。」
史作舟疑惑道:
「相當於他免費幫我們優化了版本?這是什麼心軟的神,還是田螺姑娘嗎?他圖什麼啊?」「你可以把安裝包給我,我拆開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溫曉又補充道。
「老余,余隊長那邊怎麼說?」史作舟又把話題繞了回來。
「堂哥那邊,我跟他說了。」餘弦揉了揉太陽穴:
「他讓我們四天後走匿名舉報通道。但有個情況. . ..」
他把余正則在車上說的那些,原原本本講了一遍,不屬於現行刑事管轄、需要上報但不確定報給哪個部門、沒有先例要組織專家評審。
餘弦說完,幾個人都沒有接話。
「就是說,短期之內,沒人管?」史作舟悶悶道。
「不是沒人管,是沒人知道該怎麼管。」餘弦嘆了口氣:
「就像是民用無人機剛出的時候,當時監管也有滯後性,出了很多問題,比如侵犯隱私、安全隱患等等,現在也是一樣。」
「那,占頻率的事呢?」史作舟追問。
「老史,你想想,你去派出所跟警察說,「請安排二十個人輪班睡覺來保衛四個夢境頻道』 ... .」餘弦頓了頓:
「你覺得人家怎麼看你?更何況,這事本就不是人家的管轄範疇。」
那頭沉默了兩秒。
「也是。」史作舟憋了半天,才擠出這兩個字。
「剛才. . ...」溫曉的聲音傳了過來:
「舟哥還想到了一個辦法,你聽聽看可不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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