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洗衣房裡的輓歌
「你走之後...我們三個一直在商量那個「占領頻率』的辦法。」
「想到什麼可行的方案了嗎?」餘弦問道。
「舟哥覺得,不如.....把這件事告訴乂義。」溫曉的聲音小了些。
「邵乂乂?」餘弦愣了一下。
「對啊!那可是我們在上流社會唯一的人脈,小富婆資本家啊!」電話那頭的史作舟喊道:「要占住四個頻率,就需要二十個人輪班在夢網裡守著,如果邵乂乂願意幫忙,可以拜託她出錢,去外面雇一批人啊!」
餘弦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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僱人,這確實是個最直接、也是最簡單粗暴的辦法。
但. . ...潛在的問題也很多。
一方面,邵乂乂是有錢,但她沒有義務平白無故出錢做這件事。
二十個人三班倒,全天候輪守,哪怕按尋常簡單工作的最低時薪算,一天下來也不是個小數目了,更何況這事還不是干一天兩天能結束的,得一直守到官方接手為止。
這筆錢難道就讓她當做白扔了?還是指望等到未來官方接手後,再去打報告「報銷」?
就算邵乂義不在乎,可這種連個交代都給不了的事情,張嘴開口就已經很為難了。
另一方面,要僱人,就意味著得把夢網的事情告訴外人。
邵乂乂值得信賴,這一點他不懷疑,但另外那二十個人呢?
他們是誰?從哪來的?幹完活以後嘴巴能不能守住?
二十個陌生人,只要有一個管不住嘴,事情就會像滾雪球一樣不可控。
這種驚世駭俗的新技術,萬一走漏了風聲,引來追查,順藤摸瓜,不可避免地就會涉及到這項技術的來源問題。
最後或許會被人查出來,源頭指向莫教授的實驗室。
餘弦在電話這頭深吸了一口氣,沒有立刻表態。
「學姐覺得呢?」餘弦問道,畢竟學姐才是那個風險最大的人:
「我最擔心的,還是那二十個人泄露消息的情況。」
「這個問題. .我有個解決方案。」出乎意料的,溫曉突然開口了。
「什麼?」餘弦愣了愣,難道這個小天才丸子頭,又想到了什麼辦法?
「你還記得,這些音頻並非一個整體,而是由幾個部分,以模塊化的形式,共同組成的吧?」溫曉像是怕餘弦忘記,幫他回憶道:
「第一部分,是十二音技法的曲子;第二部分,是TDI的構建夢境的引擎;第三部分,是抑制MCH的波形;第四部分,是具體的藍圖腳本。現在又有了第五部分,也就是負責劫持紡錘波的波形。」「對,這個我知道,那又如何呢?」餘弦還是沒反應過來。
「我們只需要把那二十個人使用的音頻里,剔除掉抑制MCH的波形模塊。這樣一來,那些受試者,他們醒來就會忘記夢裡的內容了。」
餘弦瞳孔微縮,恍然大悟!
天才!他竟然忽略了這一點!
「我是種地的,這是甜菜!」旁邊的史作舟也大喊著。
如此一來,這個讓他們最擔心的問題,便輕鬆迎刃而解!
「曉曉你好聰明!」楊依依學姐的聲音也鬆了一口氣,又繼續道:
「說實話,即便是沒有曉曉這個天才的想法,我也覺得要去試試。其實,從我們發現聯機機制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楊依依頓了頓,繼續說道:
「就像餘弦那天晚上說的,我們針對「源頭記憶混淆』的情況,設計的各種機制和錨點,對原版的單機夢境來說,無疑是一種「閹割版』。哪怕我們公開說這是更安全的版本,那些對原版上癮的人,也很難願意來使用。」
電話這頭的餘弦點了點頭,這也是他之前想要去推進聯機夢網的最重要的動機之一。
「所以,我們只能通過這種新穎的聯機機制,才能把他們吸引進來,到我們的「夢境2.0』里。」學姐的語氣平靜,但態度很堅定:
「但是,紡錘波能夠被穩定劫持的頻率區間非常窄,為了保證成功率,又只能向下取整數,12到15赫茲,滿打滿算,一共就只有四個頻率。這也就意味著,全世界所有能接觸到這項技術的人,不管他想拿來做什麼,都只能在這四個頻道里擠著。」
餘弦聽著,沒有打斷。
「這四個頻率,是絕對稀缺的資源,我們不占,遲早會有別人占。現在我們對它的開發程度很低,但就像你之前說過的,往前走,雖然是未知的迷霧,可至少我們有機會掌握主動權。」楊依依堅定道:「今天....作舟跟我們講了對撞機事件里,決策者對大洪水的看法。現在看來,不管是為了防止「源頭記憶混淆』的情況出現,還是防止被惡意開發者搶先一步設置陷阱,還是為了我們自己在未知的未來里,能掌握更多底牌和主動權,我都覺得現在不該瞻前顧後、舉棋不定。」
餘弦默默點了點頭。
確實,除了午夜公交車的「源頭記憶混淆』隱患外,這也是一場爭奪基礎設施控制權的戰爭,也是一場零和博弈。
通向夢網的門只有四扇,你不去守著,就自然會被別人霸占。
如果他們能多一些資源,多一張底牌,就有可能在那個懸而未至的大洪水裡,獲取更多生存的可能性。「父乂也是你們信得過的朋友,」楊依依補充道:
「她見多識廣,可以問問她的看法。」
餘弦聽著學姐的分析,心裡的焦慮也漸漸褪去。
既然學姐都已經把利弊權衡清楚,又有這樣的勇氣,那他也沒必要過於糾結。
「好。」餘弦點了點頭:
「溫曉,那你一會回去就跟邵乂義先說一下,看看她的想法。」
「好,我去跟她說。」溫曉在電話那頭說道:
「如果她覺得沒問題,那我們明天就在公寓集合,想想後面的計劃和方案。」
「宜早不宜遲!」史作舟的語氣難得地正經:
「她要是同意,明天早晨就集合吧,這事一天不解決,我這心裡一天不踏實。曉曉學妹,你們明早有課沒?」
「我沒課的。」溫曉說:
「父乂好像十點半有專業課,我們可以早點過去。」
「那正好,我和老餘明天早八是《形勢與政策》,翹了來公寓找你們。」史作舟替餘弦決定了。「那就明早八點半,公寓見。」餘弦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
「今天挺晚了,老史,你和溫曉快點回學校吧,明天還要早起。」
「知道了知道了,正準備走呢。」
電話掛斷,餘弦把手機揣回兜里,在陽旁的走廊上站了一會兒。
消防栓的玻璃上,反射著樓道里昏黃的燈光,也映著他的身影,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他靠在牆上,腦子裡開始思考著接下來的行動計劃,和每一步繞不開的細節。
即便是邵乂義提供資金幫助,他們真找了二十個人來「輪班執勤」,可問題是. ...
這些人要去哪裡睡覺呢?總不能各自在家吧?
如果分散在各自的住處,那保密性和安全措施就完全不可控,音頻源文件被泄露的風險太高了。這麼看來,還得找個私密的「集體宿舍」,把他們集中起來。
一個固定的場地,安靜的、封閉的、能同時容納至少二十個人入睡的地方。
但把二十個大活人圈在一個地方,吃喝拉撒怎麼解決?
總得給他們準備一日三餐,還得有人專門盯著排班表,叫醒上一班的人起床,監督下一班的人入睡。還有設備充電、網絡保障、突發情況的應急預案. .,
餘弦揉了揉眉心,感覺一陣頭疼,這件事的實操難度,遠比想像中要複雜得多。
只能等明天上午碰頭的時候,再集思廣益了。
他拿著臉盆去了水房,用涼水洗了把臉,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線索強制壓了下去。
洗漱完回到宿舍沒多久,張洋兩人已經入夢了,走廊里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史作舟回來了。「送回去了?」餘弦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隨口問道。
「送回去了,安全抵達。」史作舟把傘掛好,轉身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塑料盆,把這幾天攢下來的幾件髒衣服一股腦地扔了進去。
他端起盆子,衝著餘弦揚了揚下巴:
「走,有衣服要洗嗎,一起去?」
「走吧。」餘弦看了一眼自己柜子下面,也拿了個盆,把衣服裝好,跟著史作舟出了門。
男生宿舍的洗衣房在二樓,是一個單獨隔出來的大開間。
裡面靠牆並排疊放著十幾滾筒洗衣機,旁邊還放了幾專門的烘乾機。
這個點,洗衣房裡沒什麼人,餘弦隨便找了空機器,把衣服塞進去,倒了點洗衣液。
關上滾筒艙門,拿出手機掃了掃機器面板上的二維碼,選了十五分鐘的快洗模式。
機器內部傳來注水的聲音,滾筒開始緩慢轉動起來,洗好之後,手機的小程序里就會彈出通知。「老余啊。」史作舟剛把衣服塞好,突然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
「溫曉學妹,對你很上心啊。」
餘弦正在查看小程序上的洗衣時間,手指頓了一下。
「什麼意思?」
史作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他站直了身子,湊近了一點,用一種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餘弦:「你看不出來啊?」
他扯了扯嘴角:
「人家喜歡你啊。」
史作舟看著餘弦怔住的樣子,嘆了口氣,靠在洗衣機柜上,繼續說道:
「我跟你說正經的,剛才送她回北區的路上,她一直在旁敲側擊問你以前的事。」
「問什麼?」
「什麼都問,一開口,三句不離你。問你以前在學校里的事啊、平時喜歡幹什麼啊之類的。」史作舟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而且,她還問我,你那個「消失的好朋友』是怎麼回事,問我有沒有見過她。」
餘弦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猛地想起了上周六那個雨夜,他和溫曉走在回北區的路上,溫曉確實問過同樣的問題。
「那個女孩. ...她是什麼樣子的呀?」
當時他只顧著,去對抗自己記憶開始模糊的恐懼,拚命地在腦海里搜索夏粒的細節。
好像,卻完全忽略了,身邊那個女孩問出這句話時,語氣裡帶著的那一絲小心翼翼和若隱若現的失落。「我說我也不認識。」史作舟聳了聳肩:
「她就沒再問了,但那個狀態電. . . ...怎麼說呢,就是明明還想問,但又不好意思開口的樣子。」他看了眼餘弦:
「你怎麼想的啊?老余。」
餘弦深吸了一口氣,被史作舟這麼一說,有些原本沒留意的點點滴滴,不受控制地浮了上來。最開始,是她把自己誤認成了溫喻的相親對象,鬧了烏龍。她那時候的侷促和無地自容,餘弦現在還記得清楚,當時還給她貼上了個「腦子不太好」的標籤。
後來,對她的印象就是社恐的善良丸子頭、總是臉紅的「測不準機器人」,說話也溫溫吞吞的,偶爾還有點小脾氣,但確實是個靠譜的. . .搭檔。
再後來,他被各種接踵而至的危機和謎團綁住了注意力,只是覺得溫曉似乎變得乖巧和聽話了很多,但也沒去細想。
這些細節,現在被史作舟一根線串起來,那種情感,簡直欲蓋彌彰。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是從咖啡店裡,她答應幫他偷看姐姐的病歷?
是從某個雨夜,他們一起蹲在電腦前分析音頻結構?
還是後來一起修建兔子洞、一起去密室逃脫、一起去找寧教授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衝進雨里去當誘餌又或者,是在夢網裡聯機測試的那片星空下. . ..
夢?
餘弦的思緒猛地卡住了,他突然想到了一個極其關鍵的時間節點。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溫曉態度第一次的轉變,真正讓他察覺到異樣的節點. .…
好像就是在她私下裡,篡改音頻結構,聽了那個去除MCH抑制部分的「午夜公交車」之後?餘弦的心跳猛地加速,這個念頭,讓他忽然感到了一種窒息般的恐慌。
他又回憶起那次之後,他和溫曉的碰面. ...…
溫曉說她忘了一大半夢裡的細節,只記得在一輛公交車上,旁邊坐著一個「看不清臉的路人甲」。當時溫曉死死低著頭,耳朵紅得滴血,那種不自然的心虛和羞恥,他當時只以為溫曉只是夢到了什麼難以啟齒的畫面,所以沒再多問。
如果那個「路人甲」,根本不是什麼路人甲呢?
那個公交車賣家當時就說過,午夜公交車會根據入夢者的潛意識和近期記憶,去構建場景。「你沒聽過一句話叫做「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這個公交車,它裡面的場景啊、人啊什麼的,會和你白天想的人、看的場景有關。」
那段時間,剛好趕上暴雨停課,溫曉窩在宿舍出不去。她晚上剛跟自己一起分析完音頻結構,如果接著去使用這個音頻、登上那輛公交車..…
這樣一來,那個夢裡,她最有可能會見到的人、最有可能會被放大的情感體驗. . ..順著這個思路,他又想到了,當時為了兔子洞資源庫,他們去「清洗」替換MCH源文件到那些音頻的時候,溫曉去調試的那些素材. ..
餘弦感覺一陣手腳發麻。
難道這就是溫曉那些奇怪反應的根源?
「源頭記憶混淆」?
楊依依學姐的警告再次在耳邊炸響。
如果溫曉在夢裡經歷了某些極其真實、極其深刻的情感投射. . .
那些記憶里被強行寫入的「權重」,是不是已經開始影響她在現實中的認知和行為了?
她會不會已經分不清,那到底是夢境裡被強行放大的執念,還是現實里真實的感情了?
如果溫曉對他的好感,不是出於她自己的意願、不是出於她本人的自由意志,而是某段音頻在她大腦里種下的一顆種子、是被強行扭曲污染導致的副作用. ...
那他現在,該要怎麼面對她?
是幫她查清楚音頻的副作用?還是去承擔下來這一切?
可是,怎麼查?
要他去生生戳破一個少女小心翼翼地藏著、掖著的,最隱秘、最柔軟的心事?
這對溫曉來說,會不會太過殘忍了?
可若是不查,就這麼承擔下來,又談何容易?
一邊是建立在虛假記憶上的感情,另一邊是夾雜著愧疚和不安的在意.…
對溫曉來說,這真的公平嗎?又談得上尊重嗎?這. . .是否又是一種錯上加錯呢?
無論進退,似乎都沒有正確答案。
「老余?」史作舟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唉,你們這種沒談過戀愛的蕭楚南是這樣的,慢慢來吧。」
他只是嘖了一聲,沒再多說什麼。
餘弦靠在洗衣機上,無意識地摁亮了手機屏幕,又摁滅。
亮了滅,滅了亮。
他沒有告訴史作舟自己在想什麼。
他在想的,是邵乂乂在北區公寓裡說出的那句話。
「刑克六親,骨肉分離,天煞孤星入命,註定子然一身。」
「孤辰寡宿,白虎臨門,近之者危,愛之者傷。」
邵乂乂算出來的「大洪水」卦象,正在被後面得知的消息一條一條地驗證。
那這一條呢。
父母的意外,夏粒的消失。
難道,和他越是密切,對他越是重要的人,就越有可能,遇到難以預料的危險和不幸?
那麼,他這樣一個被命運打上了「天煞孤星」烙印的人. .. .…
有什麼資格去回應另一個女孩的好意?
餘弦閉上眼,洗衣機的嗡嗡聲還在響著,像一首沒有結尾的輓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