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一百七十三條
溫曉的臉色蒼白,餘弦也皺起眉頭。
昨天下午到晚上,他們已經測試過不止一次聯機了。
一陣強烈的後怕,像是潮水一樣沒過了他。
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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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差一點,他們就要毫無防備地、莽撞地走進那片黑暗森林裡,點燃一顆煙花,看著火光升入天空了。在那四個極其有限的頻段里,莫教授的團隊、或者是那個隱藏在更深處的匿名郵件發送者,隨時可能加入連接。
一旦在狹窄的頻段里和他們撞個正著. ...
餘弦他們現實中的真實身份,就會像被剝光了皮的獵物一樣,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對方面前,這無異於...
自投羅網。
「報警吧。」餘弦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語氣很認真:
「我覺得,這件事已經不是我們幾個人能處理的了。昨天測試是運氣好,或是剛好趕上周日休息,沒遇上他們,要是今天沒意識到這個問題,那可能就麻煩了。」
他看著三人,沉聲道:
「而且,如果剛才的推演成立,那這個東西的危險程度,會遠超我們想像,它對記憶的調用能力實在是太恐怖了,我們又沒人手占得住所有頻道。這個技術一旦被人利用,就是一個現成的犯罪工具。」史作舟聽完,沒有馬上接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報警我沒意見,但是老余,你也說了,前提得是「剛才的推演成立』。可... ..萬一不成立呢?」他的神色難得地嚴肅起來:
「退一步說,哪怕成立,咱們也需要證據。你還記得,張洋他們聽「午夜公交車』那次嗎?那時候我也去報了警。叔叔是很盡職盡責,受理了、登記了、審查了、上報了,但還是立不了案。因為刑事立案需要有犯罪事實、可追究刑事責任且屬公安管轄才行,若是這事不能認定為「危險方法』,就無法觸發刑事程序。你總不能強迫人家違規辦案吧。」
確實,當時停課音頻傳播,還是史作舟率先提出要去報案的,最後也是他獨自去派出所報的警。餘弦想了想,提出了這兩者的區別:
「但這次和「公交車』不一樣,這次明顯已經具備了實質性犯罪的完整能力,應該能被認定為「危險方法』吧。」
「不好說,我們今天討論的那個犯罪技術鏈,「偽裝腳本聯機』這件事. . . ...到目前為止,全是我們的推測吧?實際上,整個猜想的流程,我們還沒有走通過哪怕一次。」史作舟凝重道:
「我在想,至少,我們得先驗證清楚猜測的那個聯機規則。比如我們真的測出了,兩個不同腳本在同頻率下「串』的現象。或者你腦子裡想一個密碼,夢裡又確實把你想的那個密碼數字呈現了出來,再拿著這種實打實的證據去報案,去給警方測試、復現,人家才能受理吧?萬一測試結果不像你想的那樣呢?」「要驗證,就得做聯機測試。」餘弦明白他說的有道理,但現在情況特殊:
「剛才溫曉說的那個問題,沒辦法避免,一共就四個頻率。我們選哪個進去,都有可能撞上莫教授的實驗團隊,這太冒險了,還有可能讓學姐暴露。」
「難道報警就不會暴露了嗎?」史作舟把拔高了幾分。
「什麼意思?」餘弦的眉頭越皺越緊。
「老余,你想沒想過一個問題,我們去報警後,警方肯定也要去測試,來驗證信息的真實性。」史作舟看著餘弦,語氣沉重道:
「不管是誰和莫教授撞上,對他們來說,就只有兩種解釋。第一種,有其他的實驗室或團隊,也獨立發現了紡錘波劫持技術。」
史作舟轉頭看向楊依依,他頓了頓,繼續道:
「第二種,就是他們實驗室內部的核心方案,泄露了。」
楊依依的嘴巴張了張,卻什麼話也沒有說出口。
「不管是哪一種判斷,他們的第一反應,大概率都是徹底清查內部。那些系統日誌、實驗記錄,全都會被翻個底朝天。」
史作舟沒有把剩下的話說完,但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那個登錄日誌,還要四天,也就是到下個月的一號零點,才會被系統自動覆蓋清空。
四天之內,即便警方能夠保護舉報人,即便是匿名舉報,但不管是誰來測試,最後都可能牽出學姐,這種風險是他們無法接受的。
報警,需要驗證。
驗證,需要測試。
測試,又可能暴露學姐。
三件事首尾相連,就像三條互相咬著尾巴的蛇,死死地纏繞在了一起,咬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四個人都是面色凝重,推演著這件事的走向,和可能的解決辦法。
「那個...」溫曉看了看眉頭緊鎖的史作舟,又看了看一言不發的餘弦,試探性地問道:「余隊長那邊呢?我們能不能讓余隊長幫我們一起分析分析?」
聽到這個提議,餘弦微微皺了皺眉,要跟堂哥講這件事,他心裡其實是有些發怵的。
相比於讓他去跟余正則坦白這些,他寧願選擇公事公辦,自己拿著身份證去派出所的接警大廳走正常流程報案。
這並不是說他不信任堂哥,只是一種難以名狀的微妙心理。
就像是一個高中生偷偷談了戀愛,跟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傾訴,可能覺得沒什麼心理負擔,但要是讓他去向家裡的長輩坦白,反而會覺得渾身彆扭、難以啟齒。
他和余正則之間的關係,大致就是這種狀態。
堂哥對他有著近乎本能的過度保護欲,這或許是和父母的車禍有關。
如果讓余正則知道,他不僅沒聽勸告去碰了那個危險的音頻,甚至還拉著幾個同學在夢裡搞出了聯機的版本.....他想想都覺得頭大。
「老余?」史作舟叫了他一聲:
「余隊長.. ..是你親戚嗎?」
餘弦回過神,揉了揉太陽穴,他知道現在不是糾結這種事的時候。
問題擺在面前,他們自己解不開,時間卻在一分一秒地往前走。
能幫上忙的人,他想來想去,好像也確實只有堂哥了。
「嗯,是我堂哥,我想想怎麼跟他說。」
餘弦站起來,拿著手機走到了陽邊上。
他把門帶上,隔著玻璃,能看到屋裡三個人的目光都跟著他轉了過來。
他翻到通訊錄里的堂哥,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小弦?」聽筒里傳來余正則的聲音,背景里隱約有人在說話,像是還在單位忙活。
「哥。」公寓的陽很窄,雨點斜著飄過來,打濕了他半邊袖子:
「手我. . ..遇到點麻煩事,想問問你的意見。」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下去。
「你在哪?」堂哥的語氣聽不出絲毫情緒。
「在我租的那個公寓這邊。」
「我現在過來,見面說。」
沒等餘弦再說什麼,電話已經被掛斷了。
餘弦收起手機,在陽上站了一會兒,雨水順著樓上的空調外機往下淌,啪嗒啪嗒的。
他拉開玻璃門走了回去,三個人的視線自始自終都沒有離開他半步。
「我堂哥是刑偵那邊的。」餘弦看著史作舟和楊依依,沒有繞彎子:
「我去跟他說說這件事,看看有沒有什麼好的辦法。」
楊依依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行,那你去吧,有什麼情況隨時群里溝通。」史作舟站了起來,順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會我們也準備撤了。」
餘弦推開門,拿起自己的雨傘,溫曉還在客廳跟楊依依說著什麼。
史作舟跟著他走到門外,借著穿外套的動作,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餘弦,把他拉到了前面的樓道里。樓道里的聲控燈亮著,四下安靜無人。
「老余。」史作舟皺了皺眉,聲音壓得很低:
「你別怪我多嘴。」
他往房門那邊瞥了一眼,看到溫曉還沒跟出來,才繼續說道:
「依哥那邊的事,我覺得,跟你堂哥講的時候,能不說,最好還是不說。」
餘弦看著史作舟認真的眼神,明白他的顧慮。
老史平時雖然大大咧咧,但到了關鍵時刻,心思比誰都細。
但餘弦同樣不希望楊依依學姐因為這件事被牽連進去,承受什麼風險。
餘弦點了點頭,輕聲道:
「嗯,我有分寸。」
史作舟盯著餘弦看了一秒,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叮囑什麼,但最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會回學校路上注意安全。」餘弦囑咐道:
「先把溫曉送到北區去吧。」
「放心。」史作舟比了個OK的手勢。
兩個男生在樓道的燈光下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多餘的廢話,有些信任是不需要講出來的。兩人轉身回了屋,餘弦把廚房裡的垃圾收拾了一下,把晚飯的廚餘和那些烤紅薯的報紙,裝進塑料垃圾袋裡。
「那我先下去了,有情況群里說。」
和三人道了別,餘弦提著垃圾袋,拿著黑傘,走出了公寓門。
推開單元門,他把垃圾扔進旁邊的綠色大垃圾桶里,走到避雨棚下,收起雨傘。
樓下大堂的暖黃燈光,把雨絲照得像是縫衣裳的金線。
餘弦把手插進口袋裡,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等下見到堂哥該怎麼開口。
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哪些細節要模糊處理,哪些必須講清楚。
越想,他的眉頭皺得越緊,他有些後悔給堂哥打這個電話了。
余正則是個什麼樣的人,餘弦太清楚了,鐵面無私,剛正不阿。
以堂哥的性格,一旦確認了那些危險的存在,他大概率會立刻開始行動,測試、調查、取證,按照程序往前推進,而這些程序中的任何一步,都有可能在四天之內驚動莫教授的團隊。
如果自己沒有正當的、足以說服他的理由,根本不可能按住他,讓他乾等四天。
可如果為了讓他等這四天,而找一些合理的藉口去掩蓋,那還不如一開始就不打這個電話,自己幾個人先熬過這四天再說。
現在電話已經打了,人已經在路上了。
覆水難收,進退兩難。
餘弦在避雨棚下煩躁地踱了兩步,不管怎麼開口,似乎都會引發他無法控制的連鎖反應。
只能先說出來,看看堂哥的態度了。
就在這時,街口亮起了一束車燈。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慢慢駛來,雨刷一下一下地掃著擋風玻璃,輪胎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車停在公寓門前,駕駛座的車窗緩緩降下半截,堂哥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出現在車窗後面。
余正則探出頭,眉頭微皺:
「上車。」
餘弦拉開副駕的門鑽了進去,車裡空調開著,吹到他臉上的暖風都帶著股淡淡菸草味。
堂哥沒有發動車子,他側過身,上下打量了餘弦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眉頭才稍微舒展了「去哪?」
「學校吧。」
「受傷沒有?」
「沒有,哥,不是這種事。」
堂哥把車窗升上去,大雨一下子被擋在了外面,車廂里安靜下來。
「說吧。」余正則的聲音聽不出起伏,他從夾克口袋裡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怎麼回事?」
餘弦靠在座椅上,盯著擋風玻璃上被雨刷掃掉又聚攏的雨痕,沉默了幾秒。
「哥,還記得我給你說的TDI嗎?」
話音未落,余正則的眉頭便微微一挑,他沒有打斷,示意餘弦繼續說。
「現在又有一種新的音頻技術,這種音頻可以劫持人在睡眠時的腦電波,把它鎖定到一個指定的頻率上,當多個人的腦電波被劫持到同一個頻率時.. .」餘弦停頓了一下,緩緩道:
「他們會進入同一個夢境,也就是說,他們在夢裡「聯機』了。」
他看了堂哥一眼,余正則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餘弦注意到,堂哥的嘴裡叼著的煙突然停止了抖動。「最危險的部分在於,這個夢,能夠自由調用每個聯機者的記憶,而不需要任何許可和授權,比如說,它在構建夢境時,要求生成一個「帶有餘弦銀行卡密碼的紙條』,這時候我的記憶就會被精確地調用,按照真實信息生成出來。而我本人,可能對此毫無察覺。」
余正則側過臉,皺著眉頭,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餘弦:
「你說的這些,有什麼依據嗎?」
餘弦早料到堂哥會是這個反應。
換做任何一個講求物證的刑警,面對這種「調用記憶」、「夢裡聯機」的說辭,第一反應也絕對是不相信。
就像當初在辦公室里,他說出夏粒憑空消失時一樣。
但這次,餘弦沒有退縮。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離譜,哥。」餘弦穩住語氣,認真道:
「但我手裡有完整的測試記錄,也有那個可以劫持腦電波的音頻樣本。我可以帶你親自復現一遍,你就會知道我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雨刷有節奏地刮著,刮一下,水聚上來,再刮一下,又聚上來。
「信息來源。」余正則開口了,語氣冰冷道:
「這種東西,你是從哪知道的?」
餘弦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來了,這是他最怕面對的問題。
「我.. ....偶然截獲的。」
「截獲?」余正則嗤笑一聲,轉過頭,他死死盯著餘弦: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哥,我知道。」餘弦也認真地看著余正則。
「胡鬧!」余正則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盤,餘弦記憶里還從來沒見過堂哥像現在這樣生氣,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我問你從哪來的這些信息!你從哪搞來的這些情報!你當我跟你鬧著玩呢嗎!還是你以為你不說我就查不到?」
「我不想說!」餘弦也提高了音量。
他看著面前這個一直把他當成需要被保護的小孩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道:「哥,我已經長大了,我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我有自己的判斷,也有我必須遵守的原則。」余正則愣住了。
他看著餘弦的臉,眼神里滿是錯愕。
餘弦轉回頭,盯著擋風玻璃上的雨幕,聲音不大,卻很是堅定:
「《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第一百七十三條,報案人、控告人、舉報人不願公開自己身份的,應當為其保密。」
余正則深深地看了餘弦一眼。
那目光里,有憤怒,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難明的情緒。
他拿出打火機,把那支一直沒有點燃的香菸點著,良久,從嘴裡吐出了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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