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吐真劑與廣口瓶
餘弦還沒完全消化掉溫曉的消息,楊依依學姐又發來了一段話:
「人類的記憶和認知,本質上是龐大的神經元網絡,以及突觸間電化學信號的特定連接模式。」學姐說出了她的猜想:
「現在這種聯機模式,給我的感覺,就像是把每個人的神經元網絡連接了起來,建立了一個「共享神經突觸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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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一個分布式的潛意識資料庫嗎?」溫曉問道。
「或者說,是一個由人腦組成的生物計算機。」餘弦深吸了一口氣,他想到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你們有沒有想過,這個聯機夢境的隱私安全問題?如果「伺服器』能為了生成一本書,去翻找你的記憶,那它能不能翻找你的銀行卡密碼?或者其他你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
餘弦感受到了這個技術背後潛藏的巨大隱患:
如果人的潛意識和記憶,能被這個未知的「伺服器」如探囊取物般搜尋,那在聯機夢網裡,個人隱私還存在嗎?
楊柳依依很快回復道:
「不過,從目前的測試結果來看,這種讀取似乎是被動的,好像它不會去定向翻閱某個人無關的隱私記憶。」
餘弦看著屏幕上「被動」和「定向」這兩個詞,眉頭不僅沒有舒展,反而皺得更緊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著:
「但別忘了,學姐,如果像溫曉猜測的,它的規則,是尋找「匹配度足夠高』的數據和記憶,來完成藍圖的構建..」
餘弦停頓了一下,腦海里推演著那種令他不寒而慄的可能性,繼續輸入:
「假設,我在下一次聯機測試里,修改了一段夢境腳本,我在裡面設置一個非常具體的指令,「在桌子上生成一張寫著溫曉內心深處最大秘密的紙』,那會怎樣?」
消息發出去後,群里瞬間安靜了。
餘弦繼續打字,越往深處想,越覺得心驚肉跳:
「因為這個指令具有極強的排他性和指向性。也就是說,除了溫曉本人的記憶庫,其他任何訪客的腦子裡都不可能存在能夠匹配的記憶和數據。那麼,夢網是不是就會長驅直入,把她的隱私強行提取出來,具現在那張紙上?」
見兩人不說話,餘弦又接著推演:
「換句話說,如果有人惡意利用這個機制,設置好了一個專門誘騙某人的腳本場景、一段音頻陷附. ....豈不是能夠通過這種方式,兵不血刃地獲取到,他潛意識和記憶里的任何信息?」銀行卡密碼、商業機密、羞於啟齒的過往、甚至是最深層的恐懼和軟肋。
在這個邏輯下,只要腳本寫得足夠巧妙,就沒有任何秘密能藏得住。
竊取隱私,就如同翻閱一本攤開的書一樣,輕而易舉。
「可...夢網是怎麼判斷,誰的信息更「準確』,「匹配度』更高呢?」溫曉終於重新上線,她提出了一個新的問題:
「如果兩個「訪客』的記憶庫里,對某一件事都有準確的信息,它要選擇誰的記憶來構建呢?」餘弦放在屏幕上的手指頓了頓,他也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只能回復道:
「按我們現在掌握的信息,還不清楚它具體的判定機制。但針對潛意識的「釣魚攻擊』,或者說,對大腦記憶庫的黑客入侵,肯定是有可行性的了。」
「確實,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這就變成了一劑無法防禦的「吐真劑』了。在清醒狀態下,人的前額葉會建立起堅固的心理防線,你嚴刑拷打也不一定能問出密碼。但在夢網裡,這道防線是徹底敞開的。」楊依依又補充了一句:
「而且,最危險的地方在於,受害者可能根本意識不到自己的記憶被提取了。如果這項技術落入心懷不軌的人手裡,後果不堪設想。」
看著兩人的回覆,餘弦深吸了一口氣,原本因為異地聯機成功而產生的興奮感,此刻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對這套未知系統、對這種思想掠奪方式的,深深的忌憚。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公寓時,把這套未知的聯機機制比作原始人初次見到的「火」。
在此之前,他們一直沉浸在這項跨時代技術帶來的驚訝與震撼中,如同原始人享受著火焰的溫暖與光明但今天晚上,這團他們根本不了解原理的火焰,終於在黑暗中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
只要稍有不慎、靠得稍近些,就會灼傷皮膚,甚至將人燒得屍骨無存。
宿舍里,張洋和李博學已經回來了,他們聊著兔子洞裡又出了哪些新的爆款音頻,那些設備今天又挖到了多少積分,還有校外遇到的不知開往哪裡的一長串軍用卡車。
餘弦定了定神,試圖尋找破局的辦法。片刻後,他在群里輸入了自己的思考:
「不過,如果我們換個角度想,事情也許沒那麼糟。」
他頓了頓,理清腦子裡的邏輯,繼續寫道:
「你們還記得下午測試時,溫曉發現的那個「不能熱更新』的機制嗎?」
楊依依回答道:
「你是說那個,只要夢境裡還有人沒退出,腳本就會一直按最初的版本運行,無法中途加入新的內容,這個機制嗎?」
「對,之前我們覺得這是個無法疊代的BUG,但現在看來,這個缺點,反而成了夢網的一道天然防火牆。」
「防火牆?」楊依依問道。
「噢!我明白了!既然不能熱更新,那就意味著腳本里的內容是有限且確定的!也就是說,只要一段入夢音頻生成了,它就是鎖死的腳本。」溫曉發了個豁然開朗的小貓表情包,字裡行間都透著股開心的氣息:「如果這些腳本在投入使用前,能夠經過嚴格的「代碼審計』,將其發布成透明、公開的內容,那麼壞人也就沒有機會在裡面暗藏那些定向誘導的惡意指令去竊取記憶了。」
餘弦認可地輸入道:
「對,就像是食品包裝上的配料表,只要使用者進去之前,看清楚裡面裝了什麼,就能避免中招。」「既然這樣,如果聯機音頻擴散開了,我就做一個小網站,或者直接把這個功能離線集成到「兔子洞』里。專門用來解析入夢音頻的第四部分。」溫曉又接著說道。
「怎麼解析?」餘弦問。
「我可以寫個程序,把那些經過音頻的「藍圖』部分,自動反編譯成普通人能看懂的明文。這樣一來,任何人拿著音頻,都可以先在我們的工具里掃一遍,看到裡面的具體內容,就不會上當受騙了!」溫曉開心道。
「好,或者我們也可以把這項技術提供給有關部門,讓他們成立對聯機音頻的「審計』組織,提供藍圖部分的音頻波形和代碼審計,這樣也是一道防線。」餘弦也提議道。
看著屏幕上一行行的文字,餘弦緊鎖的眉頭終於稍微舒展了一些。
用魔法打敗魔法,用代碼解析代碼。
在這場看不見硝煙的較量中,這或許是他們目前能找到的最堅實的一面盾牌。
雖然他們的力量,在未知的龐然大物面前顯得極其微小,但至少,憑藉著理性的邏輯推演,和縝密的反覆測試,讓他們能夠趕在最壞的情況發生前,在懸崖邊上拉起一道警戒線。
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已經晚上十點多了。
餘弦伸手把床鋪的遮光簾拉開了一條縫,探出頭往外面看去。
宿舍里沒開大燈,張洋和李博學那邊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猜測著那些軍用皮卡的去向。而史作舟桌上的燈還亮著,他屏幕上的畫面,已經從《刀劍神域》的浮空城,變成了《頭號玩家》里霓虹閃爍的「綠洲」世界。
這貨正在一張新的白紙上奮筆疾書,顯然是受到了新的啟發,完全沉浸在構建虛擬世界的狂熱里。餘弦重新拉起帘子,光線被再次隔絕,他在「夢網測試組」里打字道:
「學姐,最近的事,你有跟老史說嗎?你看要不要把老史也一起拉進來?」
想了想,他又解釋道:
「一來,我們下一步肯定要進行更複雜的多人聯機測試;二來,如果真的要在夢境裡設計一個足夠吸引人的虛擬遊戲世界,老史這個資深玩家,肯定比我們所有人都在行。」
過了一會兒,楊柳依依回復道:
「我記得你們專業,明天早晨是不是停課了?」
「對。」餘弦打了一個字發過去。
學姐或許還不知道,周一早八的物理系停課,不是別的什麼原因。
而是因為那門課的授課老師,高濟國教授,已經蹊蹺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楊依依的消息再次彈出:
「那不然,明天早晨你直接過來一趟?把小史也叫上,我給他解釋解釋情況,免得在微信上三言兩語說不清楚。」
餘弦答應下來,又點開史作舟的頭像,發了一條消息過去,讓他今晚早睡,明天早點起床。發完消息,餘弦又給自己定了一個明早的鬧鐘。
「老余,你還沒睡著啊?我還以為你早睡了呢。」史作舟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吐槽道:
「咱倆現在就隔著不到兩米,你擱這發什麼微信啊?」
餘弦笑了笑,吃了顆褪黑素,躺下睡覺。
周一清晨,陰沉沉的天色,讓人分不清是清晨還是傍晚。
餘弦硬是把呼呼大睡的史作舟從床上拽了起來,兩人匆匆洗漱收拾了一番,打著傘出了宿舍樓。冷風一吹,史作舟終於清醒了不少,他撐著傘,一臉疑惑地抱怨道:
「老余,今天又沒早八,大雨天的你這是要去哪啊?不會是想去吃二食堂的現炸油條吧?」餘弦張了張嘴,本想簡單解釋兩句,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件事牽扯太多,自己還是不多嘴了,等到了地方,讓學姐自己跟他說吧。
又想到昨天告誡自己的,要對朋友真誠不敷衍,還是又補了句:
「這享事....比較複雜,等會你就明白了。」
史作舟滿臉狐疑地跟在後面,只是跟著餘弦一路往西門的方向走,走著走著,他突然反應過來了:「哎,等等。老余,你這是要回你那個出租屋啊?」
餘弦之前帶史作舟去過他那兒,他點了點頭,認真回答道:
「對,去我那出租屋。」
「去幹嘛啊?大清早的,你前段時間不都住在你親戚家嗎?不會是讓我去幫你大掃除吧?」史作舟一路上喋喋不休地問著,餘弦也是句句有回應,但始終避開正題。
很快,兩人來到了公寓樓下。
站在防盜門前,餘弦伸手敲了敲門,史作舟看著餘弦一臉疑惑道:
「這裡有人?」
門內很快傳來腳步聲,哢噠一聲,門被拉開了。
楊依依學姐出現在門後,身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加厚毛衣,看著門外的兩人。
看到開門的人,史作舟的眼睛瞬間都要瞪出來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依、依哥?你怎麼在這?!」史作舟脫口而出,滿臉的不可思議。
緊接著,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似的,猛地轉頭看向一旁的餘弦,手指在兩人之間來回指著,聲音都結巴了:
「老余,你 ...你大清早帶我來這,不會是想告訴我,你倆、你倆在一起了吧?!」餘弦無奈地扶了扶額頭,一把將史作舟拉進屋裡:
「你想哪去了,先進來再說吧。」
楊依依也被史作舟的反應逗笑了,關上門,給他們倒了兩杯熱水。
三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史作舟雙手捧著水杯,依然一臉狐疑地看著四周:
「到底是什麼事啊,搞得這麼神神秘秘的。」
楊依依收起了笑容,神色變得認真起來,她輕輕嘆了口氣,說道:
「作舟,我最近.. ….遇到點事。」
一聽這話,史作舟也立刻收起了那副八卦模樣,他放下水杯,一臉嚴肅道:
「依哥,你說,遇到什麼事了?」
「之前,我偶然看到了我導師的一些. . ...研究機密。」楊依緩緩開口。
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她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史作舟。
從她意外從導師郵箱看到的那些關於MCH抑制波形的郵件,到那個神秘的產業基金;從她離開實驗室躲到餘弦的出租屋,再到餘弦和溫曉對音頻的逆向分析。
最後,她著重講述了昨天下午,他們剛剛驗證成功的「夢網聯機」,和昨晚發現的那些驚人現象。史作舟坐在沙發上,從一開始的認真傾聽,到後來變得目瞪口呆,最後化作了深深的震撼和不可思議。等楊依依全部講完,客廳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所以. . .,」史作舟艱難地咽了一口陲沫:
「我們真的有機會,在夢裡,做出一個超級大型的虛擬世界,對嗎?」
「可以這麼說。」餘弦點了點頭。
史作舟突然轉過頭,一臉悲憤地看著餘弦和楊依依,控訴道:
「這麼大的事!你們怎麼現在才告訴我?!」
他捶胸頓足,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把你們當生死之交,你們居然瞞著我!我明明一直守口如瓶的!」
楊依依被他這副模樣逗樂了,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笑著調侃道:
「對,你是守口如瓶。只不過你那個瓶子. . .」
她比劃了一個很大的手勢:
「是廣口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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