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裂紋並不總是代表著弱點
「《漢尼拔》第二季第二場,法醫實驗室,各單位注意,入場!」
李錚的聲音在虛空中迴蕩。
又是一個充實的夜晚。
阿爾戈斯市警局的地下法醫室里,溫度很低,每個人走進來都不自覺地哆嗦兩下。
江越將頂部的無影燈調節成青白色的冷光,光線打在解剖台上,讓整個畫面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機的陰寒。
解剖台,一具剛剛從大壩攔截網撈上來的受害者「標本」躺在上面。
雷蒙德硬是強迫著自己湊近看了十分鐘的屍體,才慢慢習慣面對著這些屍體來演戲。
否則他轉個頭看到屍體,就會激靈一下,影響狀態。
為此,李錚還問了一嘴,要不屍體先不放出來,反正等後期的時候他還可以再重新布置現場。
雷蒙德認真地搖頭說,無實物表演註定是比不上現場表演的。
他深吸一口氣,將疲憊、內疚與焦躁交織的情緒寫在臉上,沉聲開口:
「這名受害者叫羅蘭·安伯。」雷蒙德側過頭看向旁邊的陸讓,「和之前那四具受害者不同,他不是被兇手解開繩索後丟掉的,而是從綁繩上……扯下來的。」
陸讓戴著一對白色手套,走到解剖台側面。
漢尼拔在成為精神科醫生之前,曾經也是一名外科醫生。
他俯下身,注視著這具屍體,眼裡沒有任何同情。
「看來他身上的瑕疵,讓兇手憤怒到想要將他撕毀。」陸讓聲音平緩,面露思索。
雷蒙德指著屍體上的創口:「拋屍地點是在一條支流,距離發現首批死者的海狸壩有幾百英里遠。」
「就像蒲公英的種子,四散丟棄屍體,唯獨不朝著他自己的方向。」雷蒙德補充道。
正因為拋屍地沒有規律,傑克探長才顯得有些束手無措。
陸讓聞言,輕輕搖了一下頭,這具屍體雖然有被撕扯的痕跡,身上的傷口卻並不多。
「人死後在水流中撞擊,會導致很多傷口,但兇手顯然在保護他的皮膚。」
他伸出手指,停在死者皮膚表面的一道細小的裂縫前。
「Craquelure……」陸讓說出了一個法語詞彙。
雷蒙德皺眉:「什麼?」
「Craquelure,法語裡用來形容油畫乾涸後,因年久硬化而產生的龜裂紋。」
陸讓抬起眼皮,他不像是在說一具屍體,反倒像是在探討一幅博物館裡的藝術品。
「裂紋並不總是代表著弱點,所謂在縫隙中生存,人生往往在裂縫中積澱。」
漢尼拔總會不經意間顯露他對哲學的研究,「這些龜裂縫裡……會留有某些微物跡證。」
半空中,阮星驅動著「幽靈取景框」,意念微微一動。
鏡頭從屍體表面切入,平滑地推進到皮下的龜裂縫隙內部!
暗青色的壞死皮層與縫隙的交界處,竟卡著幾顆細小的黃色粉末顆粒!
阮星將微觀畫面實時切到了監視器屏幕上。
雷蒙德湊上前看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緊:「這是什麼?纖維?殘骸?」
陸讓摘下手套:「是玉米粉塵。」
「玉米粉塵?」
「羅蘭·安伯有長期的鴉片類藥物耐受性。」陸讓看著解剖台,「致死劑量的海洛因都沒能讓他死去。」
「我猜,他在兇手作案的中途醒了過來,忍著劇痛把自己從壁畫上撕扯了下來,逃進了河裡。」
雷蒙德瞬間順著這個邏輯推導出了答案:「所以他不是被兇手拋棄的廢料,他是自己逃出來的!而兇手,在一個隱秘的地方製作他的壁畫……」
陸讓轉過身,微笑著說:「順流而上……直到遇到玉米地。」
「咔!」
李錚及時喊道。
這一場戲份並不複雜,只是用漢尼拔的角度來引出接下來的犯罪現場。
但在阮星的鏡頭裡,這一場的張力並不比其他的片段差。
從全景切入到微觀鏡頭,原本是一種複雜的後期特效,而且很容易產生塑料感。
但阮星一個念頭,鏡頭便從半空直接鑽入裂紋之中,連一絲一毫的卡頓都沒有。
雷蒙德長舒一口氣之後,先是朝回到地面的阮星豎了個大拇指,而後莫名其妙地,他看向躺在解剖台上的屍體:「Good job.」
他正準備往門外走,就聽後面傳來一陣怪動靜。
「謝……謝……你……」
雷蒙德猛回頭,驚恐地看了眼屍體,發現屍體好像沒有動。
他又看向走在他身後的陸讓,見陸讓一副惡作劇成功的模樣,臉色垮了一下:「陸,你能不能至少像漢尼拔那樣穩重一些?」
「確定要讓我像漢尼拔一樣嗎?」
「……我是說,某些方面。」
陸讓笑笑。
雷蒙德聳聳肩,知道陸讓確實偶爾會比較跳脫。
這是陸讓慣用的出戲方式。
用開玩笑的方式去消解掉角色帶給他的影響,這麼長時間以來,他都是靠著這個來喚醒自己。
雖然造化門已經將漢尼拔的人格打碎,重新融進他的身體裡。
可一旦他進入到漢尼拔的角色當中,就會隱隱感覺到一種不屬於自己的本能在聳動。
這種感覺,不像是之前那種差一點就控制不了自己的程度,但依然會潛移默化地影響自己對事情的判斷。
換句話說,哪怕在一年多以前,剛剛入戲漢尼拔的陸讓,都不可能做出將人砍108刀,甚至最後一刀割下兇器這種事。
那時他會有很多顧慮,就算內心的人格不斷蠱惑自己,他也會強行拋開那些念頭。
但現在,那些念頭成了他自己的,那他也就沒有了抗拒自己的理由。
白天的時候,宋承遠司長問了他一個問題,如果有人想往另一個人的大腦里輸入錯誤的信息,會怎麼辦。
他當時的回答是,大腦有一套自己的篩選機制。
但陸讓現在有點摸不准了,因為當你經歷了足夠多的「錯誤」,那這錯誤本身,也就成了你的一部分。
陸讓有時候都在想,造化門到底有什麼存在的必要?
從始至終,好像都只是靠他自己來消化這些複雜的人格。
「出發,下一個場景是郊外的廢棄農場。」
李錚的聲音傳來,劇組浩浩蕩蕩地坐上車,前往郊外。
車上,陸讓閉上眼睛,回到現實。
意識沉入到灰霧空間之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