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追問
魏崇光院士看著手中這枚龍眼大小的水珠。
水珠里，方圓數千公里的超強颱風，仍在以微縮的形式高速旋轉，雲牆翻湧，閃電明滅，洋面上幾十米高的巨浪撞擊著彼此。
「我們華科院腦機接口實驗室，北美麻省理工的BCI實驗室，全世界所有的頂尖團隊，都在走著同一條路。」
魏崇光轉過頭，「那就是提高數據傳輸速率，優化信號解碼精度，用更大的帶寬把更完整的感官信息塞給大腦。」
他抬起手，把水珠舉到眼前，如同舉著一顆微縮宇宙。
魏崇光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你竟然直接跳過了最占帶寬的畫面渲染，讓大腦自己去畫……」
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下子老了幾歲，但偏偏一雙眼睛卻比之前更亮了。
「別人還在研究怎麼造一輛更快的馬車，你直接把內燃機給搬了出來。」
陸讓靦腆地笑著，這副樣子讓陳立言看得直搖頭。
宋承遠司長還沒從剛才的震撼中回過神來，他現在雖然腳踩著大地，但依然緊緊地抓著韓長明的胳膊。
剛剛魏崇光和陸讓的討論他聽明白了。
此時此刻的見聞，只是未來打包給大腦的一部分記憶。
「那麼問題就來了。」
宋承遠扶著韓長明，看向陸讓，「記憶打包的過程中，綠洲系統本身，也就是你，是否具備在記憶數據中植入額外信息的能力？」
魏崇光、陳立言和韓長明目光一凜，知道這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換一種更直白的說法。」
宋承遠盯著陸讓的眼睛。
「如果有人想要在別人的記憶里，塞入一段從未發生過的事，是不是同樣可以做到？」
「一段對話，一個畫面，甚至是一個念頭，用你剛才的話說，反正都是數據，多寫幾行進去，接收者自己也不知道。」
氣氛一下子凝重了起來。
很顯然，這個問題跟技術沒關係，但跟人品有關係。
如果有心之人往他人的腦子裡植入一些不堪的內容，是否會徹底影響一個人往後的心理狀態？
韓長明下意識地看了陸讓一眼。
他和陸讓打過的交道最深，從大興安嶺的屍體，到西山別墅的地下室，再到平京第二監獄的審訊室。
韓長明知道這個年輕人不是什麼壞人，但也絕不是任人拿捏的老實人。
他有能力，有手段，更有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行事邏輯。
「理論上，可以。」陸讓坦率地開口。
氣氛變得更凝重了。
「但是否真的能『植入』到大腦里，取決於大腦本身。」陸讓說著，看向魏崇光，「關於這一點，魏老應該有發言權。」
魏崇光等待著陸讓的下文。
「大腦在接收記憶數據的時候，並不是被動寫入的硬碟，它有自己的驗證機制。」
陸讓抬起手在空中劃了一下，面前浮現出一張半透明的神經網絡拓撲圖。
神經元之間的連接密密麻麻，看起來像是一張錯綜複雜的蛛網。
「人會把自己親身經歷的事當作記憶儲存，但並不會將一場荒誕的夢境當做經歷。」
「比如，」陸讓輕笑一聲，「我想在您的記憶中植入一個『您欠了我500萬』的數據，您醒來後只會把它當成是一種噪聲丟棄，不會真的把它當成您的一部分。」
「大腦的篩選機制不是我設計的，而是人類大腦百萬年進化出來的自我保護本能，換句話說，綠洲只會記錄體驗，而不能把體驗都沒體驗過的東西給塞進大腦里。」
「大腦本身也不接受這樣的信息。」
魏崇光認真地思索了一陣，看向宋承遠：「的確是這個道理。」
但他隨即也產生了一個新的問題。
「如果我把一個非線性偏微分方程組的完整求解過程和推導思路，以記憶體驗的方式直接灌進我學生的腦子裡。」
「他是不是一覺醒來，就能掌握我需要花費三年才能教會他的東西？」
這個問題並非魏崇光一時興起才想到的，腦機接口的概念出現以來，關於知識植入的構想就不斷從坊間傳出。
腦機接口本身就承載著一種偏向於科幻的設想。
「理論上，可以。」陸讓認真地想了想，回答道。
又是這幾個字。
「但前提是，接收者的大腦里已經有了足夠的知識儲備來承接這些信息。」
「他必須先理解……那什麼方程組的前置知識基礎，才能消化掉新的知識。」
陸讓輕嘆一聲，現在已經中午十二點半，食堂里已經沒有他的飯了。
但既然領導都來了，這些問題他肯定是避不開的。
哪怕不為了提早出獄，單單綠洲上線這件事，也得先讓領導排除疑慮。
他繼續補充道，「就像你剛剛學會了一加一等於二，卻突然被植入了一元二次方程的知識點，大腦還沒有數學方程的概念，就更不用提要去理解它了。」
魏崇光沉默片刻，道：「我沒別的問題了。」
「抱歉陸讓，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宋承遠的手終於從韓長明的胳膊上移開，往前走了兩步，「知道你現在的處境比較特殊，我挑重點問，你簡略回答。」
「你這個東西太大了，我們需要謹慎對待。」宋承遠補充道。
「理解，您請問。」
「國家級的軍事推演、災難模擬、科研沙盤，一旦全面部署，涉及的是國防安全和國民生命。」宋承遠語氣嚴肅，「我們不能接受它掌握在民營企業，甚至是個人手裡。」
「所以……」
宋承遠捏了捏拳頭，看著陸讓的雙眼。
「你願意交出綠洲底層的技術架構嗎？我指的是所有核心算法的原理、接口規範、數據協議，給國家一份完整的技術白皮書。」
「華科院和信工部會聯合評估，逐行審計你的代碼，驗證你的安全機制，確認你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你願意嗎？」
宋承遠說完這句話，感覺自己的臉都有些發燙。
這個問題很不要臉，等於是把一個國家的未來壓在一個人身上，而你還要求這個人把一切成果都給上交。
但是沒辦法，如果不先做壞人，就可能要做罪人。
終於來了，陸讓等的就是這句話。
沒有人會心安理得地接受這樣一份大禮，即便是國家。
所以收了這份禮，你們可就要對我好一點咯。
陸讓迎著宋承遠的目光，點頭。
「可以。」
「不過我有一個前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