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瑞秋與阿蘭娜
晚宴這場戲結束，時間剛剛凌晨兩點多，後面還有幾場相對輕鬆的過渡戲。
在綠洲里拍戲的效率極高，哪怕是還沒有輪到自己場次的演員，也在各自不同的場景里積極地走位、對台詞。
因為這種體驗太新鮮了，就像是在做角色扮演，玩一種沉浸式的劇本殺，每一個人都有自己在阿爾戈斯市的角色和定位，每一個人都對劇情的推動有著不同程度的影響。
在沒有安排到戲份的時候，有幾個演員甚至已經走出心理診所，開始沿著街道走，尋找自己的角色在這座城市的家。
雷蒙德他們更是來到了行動分析署（原劇里是FBI），真正地體驗了一把在警局上班的感覺。
以前拍戲，大家知道每一個場景要麼是租來的，要麼是借來的，要麼是提前搭好的棚子，沒有一樣是真正屬於戲劇內的。
但現在，大家都活在了《漢尼拔》這部劇的場景里。
「我感覺自己現在表演起來特別的自在。」飾演阿蘭娜的瑞秋對陸讓這樣說。
她剛剛拍完阿蘭娜和漢尼拔在走廊里的對話。
「為什麼這麼說？」陸讓看向瑞秋。
瑞秋是一名法國演員，她的個子雖然不高，但整個人看起來非常有能量，一對湛藍色的瞳孔給她帶來了特別的韻味。
「過去拍戲，我會在腦海里想像出角色的形象，然後按照這個形象的一舉一動來進行模仿，她在日常對話時是什麼樣子？她憤怒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我需要調動自己的四肢和五官，去向這個角色貼近。」
「比如阿蘭娜這個角色，其實是一個很學院派的角色，作為一個精神病理學教授，她的行為舉止應該是端莊而利落的，至少上一季的時候我會在肢體語言上強調這種端莊的感覺。」
瑞秋趴在窗台上，看著窗外的街景，「我們大部分演員都是靠這種方式來表演的，和……你跟宋不同。」
「哦？」
「我在上一季就發現了，你們會把角色融入到自己的身體裡，你們在構建角色的時候，想的是『我應該怎麼做』，而不是『他應該怎麼做』，也就是……傳說中的體驗派？」
「是的，你的直覺很準確。」陸讓說。
雖然這個世界的體驗派並沒有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理論基礎，但實際發展出來的體系，差別似乎並不算大。
只是體驗派在這個世界，算是小眾的流派。
更不用提脫胎於體驗派的方法派了。
而瑞秋所使用的表演形式，應該是表現派的體系，不強調從自我出發，而是在內心構建一個角色的形象，從而模仿。
這種體系強調的是設計，設計角色的一舉一動，而不是代入角色。
瑞秋手托著腮，想了一會兒，說道：「這兩天在綠洲里深入感受了一下，我發現，我過去的那套方法似乎不太合適了。」
她回過頭，靠在窗邊，「因為我開始對阿蘭娜的處境感同身受了。」
陸讓挑了挑眉，跟阿蘭娜感同身受？這……不對吧。
阿蘭娜這個角色應該是第二季里最不討喜的一個角色了。
她對漢尼拔是盲從，對威爾雖然嘴上說著相信，但從一開始就認同人都是威爾殺的，甚至當她得知威爾想殺漢尼拔的時候，當即與已經相愛的威爾翻臉，轉頭參加漢尼拔的晚宴，甚至與漢尼拔髮生關係，幫他撇清嫌疑。
瑞秋在接這個角色的時候，就知道這個角色並不討喜，但她現在卻說，開始對阿蘭娜感同身受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瑞秋看著陸讓的表情，笑了一下，「阿蘭娜在第二季幹了很多蠢事，對吧？」
「也不算蠢。」陸讓斟酌著措辭，「只是觀眾會天然的帶入威爾。」
「威爾知道漢尼拔是兇手，觀眾也知道，所以任何人不相信威爾，在觀眾眼裡就是被漢尼拔蒙蔽的幫凶。」
「但阿蘭娜的角度不一樣。」瑞秋說，「她不是幫凶，她從一開始就站在一個所有人都會站錯的位置上。」
陸讓等著她繼續說。
「阿蘭娜和傑克最大的區別是什麼？」瑞秋伸出手指，「傑克相信證據，阿蘭娜相信人。」
「傑克需要證明漢尼拔有罪，才能懷疑他；而阿蘭娜需要證明漢尼拔有罪，才能停止信任他。」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邏輯。」
「傑克在第一季里從來都沒有懷疑過漢尼拔，直到證據擺在面前。」
「阿蘭娜在第二季里做的一切……幫漢尼拔撇清嫌疑、和威爾翻臉，都不是因為她蠢，而是因為在她的邏輯里，沒有證據就不能推翻信任。」
「她不是盲從漢尼拔。」瑞秋靠在窗台，窗外阿爾戈斯市的細雨打在玻璃上，她把視線移向雨幕，「她是那種一旦認定了某個人是好人，就會一直相信他是好人的人。」
「她不是不相信威爾，而是不敢。」
「如果威爾說的是真的，那她過去幾年一直和一個食人魔共進晚餐……換成任何一個人，都會接受不了的。」
陸讓沒有接話。
「昨天劇組還沒有正式開拍的時候，我在綠洲里找到了阿蘭娜的公寓。」瑞秋說，「它不在劇本里，是你生成的一個場景。」
「說起來，為了找到這間公寓，我還真是花了不少時間，甚至還去學校里翻了阿蘭娜的檔案。」瑞秋笑道，「早知道應該問問你的。」
「當我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裡面是空的，但很快我就看到，書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精神病理學》，旁邊有一個咖啡杯，裡面的咖啡已經幹了。」
「沙發上搭著一條毯子，毯子上沾著金色的狗毛。」
陸讓注視著瑞秋，他沒想到瑞秋竟然找到了阿蘭娜的住處。
他在搭建阿爾戈斯市的時候，的確給每個角色安排了檔案和住處，這是為了《漢尼拔》後兩季拍完之後，這裡能被當作主題公園供人去探索。
他並沒有給每一間住處都安排內部裝修，那是個複雜的工程，但他留了一個後門，每個人在進入一個房間時，會根據自己對於房間主人的理解，自動生成它的裝修風格。
而瑞秋看到的，是一個很有生活氣息的場景。
瑞秋接著說：「阿蘭娜養了一條金毛，劇本里沒有說這件事，但我在那一刻覺得她應該養一條金毛，一個把所有信任押在另一個人身上的女人，一定會養一條狗。」
她轉過來看著陸讓，「你覺得這是表現派還是體驗派？」
陸讓想了想：「你現在用的這套東西，按我的理解，應該叫方法派。」
瑞秋眨了眨眼：「不是體驗派？」
「體驗派強調真聽、真看、真感受，是從你自己的記憶里找到和角色相似的情感，用你的真實經歷去代替角色的經歷。」
「但很顯然，你和阿蘭娜沒有相似的經歷。」陸讓輕笑一聲，「畢竟你沒有幫一個食人魔脫過罪，也沒有在法庭上背叛過自己的愛人。」
「所以你進入了阿蘭娜的世界，把她的記憶變成了你自己的，你在綠洲里，用阿蘭娜的生活經歷，構建出了一個新的自己。」
「宋池用的也是方法派，他只是不斷地告訴自己他是威爾，但他並不是真的成為了威爾。」
「所以你真的會變成漢尼拔？」
陸讓理了理襯衫領帶：「也許？」
瑞秋仰著頭看向陸讓的臉，片刻後，不知為何突然輕輕捶了陸讓胸口一拳。
「所以綠洲不只是個拍攝基地。」
「咳咳。」陸讓佯裝吃痛，笑著說，「從來都不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