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他是比目魚
陸讓來到餐廳旁的廚房,把剛剛選的這塊羊肉放在案板上,拿起主廚刀。
阮星開啟幽靈模式飄在廚房半空,將製作過程拍攝下來。
刀鋒切入肌纖維的觸感,和殺魚完全不同。
魚肉是軟爛的,不管刀有多鋒利,魚肉的纖維結構都會在刀鋒下塌陷,留下一條毛糙的切口。
但這塊羊腿肉不會,它的肌肉和人的小腿肌肉一樣硬。
如果不談味道,人類的舌頭根本分辨不出兩者的差異。
當然,羊肉的味道是很獨特的,哪怕去掉膻味,你也能很輕易地吃出羊肉的那種味道。
雷蒙德自然也會在第一時間吃出來這是羊肉,而不是其他說不清道不明的肉。
只不過在《漢尼拔》的劇情里,漢尼拔拿出來的食材是人的小腿比目魚肌,他告訴傑克·克勞福德,這是比目魚肉。
或許是傑克出於對漢尼拔的信任,又或許是傑克從未吃過比目魚肉,他並沒有對漢尼拔放在餐桌上的食材有過懷疑。
應該說,傑克向來是漢尼拔做什麼,他就吃什麼。
儼然是一位忠實的美食品鑑官。
陸讓把這塊薄薄的腿肉又進一步切成四張薄片。
懷石料理對肉的切法很講究,垂直於肌纖維的方向下刀,斷口平整,入口時牙齒不需要費力撕扯,肉會在舌尖自己散開。
說起來似乎很「神聖」,但其實就是順紋切絲,橫紋切片,中餐向來的規矩。
他把薄片碼在一個淺口的陶碗裡,淋上一勺清酒和半勺減鹽醬油。
隨後靜置五分鐘,讓肉質吸足水分,同時適度地去掉一部分的腥臊味。
這五分鐘裡,陸讓做了一碟蘸醬。
柴魚高湯收濃,加兩滴生抽和一小撮磨碎的白蘿蔔泥,蘿蔔泥的作用相當於檸檬,解膩,但又不酸。
五分鐘時間一過,陸讓取出一口薄底鐵鍋。
懷石料理的其中一道手法叫「たたき」,將肉的表面只煎到變色,內部則保持生嫩。
他在鍋底刷一層太白芝麻油,把羊肉薄片下鍋。
每一片只停留六秒鐘就翻面,再六秒撈起。
芝麻油的煙點比黃油要高得多,高溫下美拉德反應會非常迅速,但六秒的煎制會讓表面已經焦化,內部卻還是半生的。
這恰恰是懷石料理的特色。
六片肉在陶盤裡排成一列,每片肉稍稍錯位,看起來像是魚鱗。
懷石料理的擺盤就是把一樣東西呈現成另一樣東西的樣子。
一塊羊肉,擺成一條魚。
盤子邊緣放上一小撮深綠色的紫蘇嫩芽,旁邊再放幾粒醃過的山椒。
最後用勺子舀上一勺柴魚高湯的濃汁,在盤底劃一圈弧線。
一道島國懷石料理的魚菜,食材是羊,名字是比目魚,取材自碼頭工人亞當。
雷蒙德輕輕敲了兩下餐廳門,聽到陸讓在廚房裡應了一聲,他才推門而入。
傑克探長在行為分析小組忙了一天,此時略顯疲憊。
「傑克。」
陸讓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他還穿著深藍色的襯衫,外面套著一條乾淨的帆布圍裙。
圍裙上沾著麵粉,他用手裡的刮刀把麵粉蹭了下去。
「請坐,還差最後一道。」
說著,陸讓把刮刀上的麵粉擼進垃圾桶,沖了一下手,一切都很自然,完全是一個在廚房裡忙了一下午的人會做的事。
但這些東西在劇本里是沒有的,劇本里只是說,漢尼拔回應了一下傑克,而後端著美食出來。
飄在半空的阮星和坐在餐廳外看著屏幕的李錚,都暗自感嘆了一聲。
所謂的好演員,就是要在這些細枝末節上,去把自己的角色演活。
陸讓並不知道他們的想法。
他端著兩個盤子從廚房裡出來。
盤子是日式的淺口陶器,每隻盤子上放著六片薄切羊肉。
陸讓將其中一盤放在雷蒙德面前。
接著,他又為對方倒上一杯紅酒。
「謝了,醫生。」雷蒙德拿起叉子,看向面前的盤子。
停頓了三秒。
他看向盤裡的東西,不知為何又聯想到了一些畫面。
一刻鐘以前,陸讓在同一個餐廳里,用一根玻璃碎片割開了他的脖子,血從他的脖子上噴出去,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
一切都很真實。
然後陸讓看了他一眼,他的脖子便復原了,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也許綠洲可以憑空生成一塊牛肉或者羊肉?
但他剛剛在餐廳外面的時候,跟李導一起看了陸讓烹飪的過程。
那塊肉,陸讓是從二樓的一個角落裡取下來的,為什麼?
如果能夠隨便生成的話,為什麼要特地從樓上拿肉?
「雷蒙德?」李錚的聲音傳進他的耳朵。
雷蒙德回過神來,他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此時此刻,他是傑克·克勞福德。
傑克什麼也不知道,傑克今天只是來吃飯的。
「擺盤非常漂亮,醫生。」
陸讓放下酒杯。
「懷石料理。」陸讓開口,漢尼拔熱衷於向傑克探長解釋他的手藝,「源自日本的一種藝術形式,尊重食物的味與美。」
「擺盤這麼精緻,我都不忍心吃了。」雷蒙德說。
這倒是實話,不過傑克探長是不忍心,他是不敢。
「我吃任何東西都不會感到內疚。」陸讓回了他一句。
雷蒙德手裡的叉子又頓了一下,因為按照劇本,他要開始吃了。
雖然他很清楚,這只是在演戲,陸讓怎麼可能真的拿人肉出來呢,這於情於理都不可能。
但人一旦產生懷疑,就被種下了一顆種子,除非親自品嘗過才知道。
也罷,他連死亡都體驗過了,怎麼會怕這個……
雷蒙德叉起一塊肉,放進嘴裡咀嚼。
肉質鮮嫩,表層的焦化層很薄,牙齒咬上去,能夠感覺到裡面生肉的韌勁。
清酒的甜和醬油的鮮,都融入到了肉的纖維中去,柴魚高湯的味道在舌根蕩漾。
美味誘導著雷蒙德繼續嚼了下去。
繞過表層的調味,雷蒙德終於品嘗到了肉本身的味道。
啊!
是羊肉!
不知為何,雷蒙德感覺整個人都鬆弛了不少。
這塊肉被清酒醃過,用白蘿蔔碎稀釋過膻味,被美拉德反應掩蓋過羊油的味道。
但當深入到內部,剛好足夠讓你知道你在吃一隻羊,而不是什麼比目魚,更不是一個裝卸工。
這塊肉……是好吃的。
而且它只是羊肉。
「我吃不出這是什麼魚。」這句台詞,傑克的本意是對廚師選材的恭維,暗示這道菜超出了他的經驗。
但雷蒙德確實是吃不出來,因為這特麼的是羊肉。
「他是條比目魚。」
陸讓舉起高腳杯,隔著酒杯看向雷蒙德。
他說的是「他」,而不是「它」;是「He」而不是「It」。
有誰會用「他」去指代一條魚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