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從惡夢出發抵達夢魘
浮生影業辦公室,秦紅把一份院線排片表放到陸讓面前。
「盛世影業那邊有動作了,他們花幾個億買斷了好萊塢科幻大片《泰坦降臨2》。」
「幾個院線聯合,把這部片子的首周排片拉到了百分之七十。」
「我記得這部電影。」李錚低頭沉思了一下,「第一部是22年上映的,也是暑期檔,在影院淡季的時候拿下了三十多億的票房。」
「片子還是好萊塢一貫的商業片模式,就是特效管夠,大家就喜歡看這種大片。」
「他們這個角度找得很到位啊,知道萬象現場暫時還沒辦法放3D大片。」
陸讓看了一眼桌上的表格:「嗯,特效大片本來就有很大的受眾,這是院線的立身之本,跟我們沒多大關係。」
「我們不跟他們爭一朝一夕的票房。」
陸讓看向李錚,「我們的核心是建立自己的展映生態,讓觀眾願意為了浮生影業的電影走進萬象現場,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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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基金扶持的獨立電影,篩過了嗎?」
「篩出五部底子還可以的,就是問題都不少。」李錚想了想說,「但這個【萬象青年展映】的規則,是不是苛刻了點?」
「非黃金檔排片,門票免費,映後觀眾憑意願掃碼打賞……」
「這不是把獨立電影往院線那邊趕嗎?而且純靠觀眾自願打賞,萬一觀眾看完拍拍屁股走人呢?」
「雖然我們不損失什麼,但對於那些創作者來說,這可是庫庫打臉啊。」
陸讓淡淡一笑:「我們已經用真金白銀支持這些人把片子拍出來了,如果他們連直面市場的勇氣都沒有,那不如不做這一行。」
「把選擇權交給這些獨立導演吧,願意接受市場考驗的,我們就給他們排,如果不願意,我們絕對不勉強。」
「走吧,去放映室,讓我看看這十七部片子都是什麼水準。」
……
十分鐘後,浮生影業放映室。
角落有兩個沙發被並排放在一起,上面還鋪著一個毯子,這顯然是錢宸羽平時補覺的地方。
「快進。」陸讓看著眼前的屏幕。
「已經十六倍速了……」李錚弱弱地說道。
「再快,三十二倍速。」
三十二倍速的播放速度下,畫面快得像是連成一片的殘影,一部兩小時的電影不到四分鐘就放完了。
除了畫面之外,台詞也被壓縮成尖銳的哨音,但陸讓一邊看,一邊在大腦里將它們逐一還原成完整的對白。
李錚看著面前飛速划過的畫面,臉上的肌肉擰成了一團,他連一張人臉都看不清,更不要說完整地看完這些電影了。
盯著看了一會兒,李錚忽然感覺一陣頭暈、噁心,就自覺地把頭低了下去。
偶爾瞥了一眼陸讓,發現陸讓的眼神很專注,他像是真的能夠看清每一個畫面、聽到每一句台詞一樣。
可是,人真的能做到這種地步嗎?
陸讓自己是做不到的,但是夏洛克可以。
如果他願意,甚至可以用六十四倍速來看電影,但他的身體能不能吃得消就不好說了。
一個小時過去了,十七部電影在陸讓的面前飛速掠過,最終定格在最後一部電影的片尾。
陸讓用力眨了幾下眼,視野邊緣還殘留著一個方塊形的光斑。
他把低著頭已經有點睡著了的李錚薅起來。
「把《黑山》這部電影單獨放一遍,我等下回來跟你討論。」陸讓說完,也不等李錚回答,自顧自走出放映室,來到洗手間。
「嘔——」
連著這樣看一個小時,即使陸讓的腦子被開發了一遍,也有點吃不消。
好在這兩天吃的少,乾嘔了一陣,就慢慢恢復過來了。
他洗了把臉,漱漱口,重新回到放映室。
李錚已經把《黑山》那部電影單獨調了出來。
「這部電影的整體質感不錯,是哪個導演拍的?」陸讓問。
「一個文藝片導演,叫霍然。」李錚想了想,「他當年的畢業作品還可以,在網上還有點播放量,但後來就沒什麼聲音了。」
「霍然……那他一定很開朗吧?」
陸讓沒來由地說了一嘴,把李錚給整不會了。
「咳,他人現在在靖川嗎?」陸讓問。
「在,這批導演現在都在樓下的酒店住著,我給他們包了三天的食宿。」
陸讓點點頭:「把他叫過來吧,這部片子改改,效果應該會更好。」
不到十分鐘,放映室的門推開,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留著些許胡茬,眉宇間略顯疲憊。
「陸總,李導。」霍然客氣地打了個招呼。
陸讓指了指旁邊的空沙發:「坐吧,你的片子我剛才看了一遍,底子很好,只是其中一段,我們有些不一樣的看法,你聽聽看。」
李錚會意,把進度條拖到電影後半段的轉折點,按下播放鍵:
老實巴交的農民老王,忍受了村長十年的欺壓,昨晚在一次衝突中失手將村長殺了,並暫時把屍體藏進了深冬的冰窖里。
此刻,兩名下鄉排查的警察正走進老王的院子裡例行盤問。
而老王正站在院子裡的案板前切肉。
熒幕上,一段長達三分鐘的長鏡頭緩緩推進。
畫面里沒有任何配樂,霍然忠實地將西北呼嘯的冷風記錄在電影裡,手持攝像機的輕微晃動,讓畫面呈現出了原生態寫實感。
面對警察的盤問,老王全程低著頭,切肉的手不停地發抖,視線不自然地移動,連回話的聲音都不利索。
霍然試圖用這種沉悶的壓抑感,去展現一個底層人的負罪與恐懼。
李錚按下暫停鍵,在陸讓的示意下先說了說自己的看法。
「這場戲是整部電影的核心轉折。」李錚看著霍然,「你用這麼長、這麼幹的全景去展現他的慌亂,力量太散了。」
「我的想法是,把這個長鏡頭剪開,當警察問話時,切一個警察視線的正反打,接著把鏡頭給到老王額頭上的冷汗,最後再給到他握刀的手部特寫。」
「加上一個類似心臟跳動的低頻音效,三個特寫鏡頭,足夠讓整個片段充滿懸疑感和緊張感。」
霍然聽完,低著頭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是一種很成熟也很高效的商業試聽手段。
但他糾結了片刻,還是開口。
「李導,我知道這麼剪懸疑感和張力最強,但我不太想用類型片的手法去約束電影語言。」
「老王不是什麼高智商反派,他就是個被逼急了的可憐人,如果視聽語言設計感太強,就顯得沒那麼樸實了,我想保留畫面的真實感,我希望觀眾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去理解他。」
李錚聽完他的說法,一時間也有點沉默了。
從霍然的角度來看,他說得沒錯,過度的設計就是沒有設計,反而會剝離掉前面好不容易積累下來的真實感。
陸讓想起了前世余華在創作《現實一種》後的一段陳述:
「我曾經有過的瘋狂、暴力和血腥在字裡行間如波濤般涌動著,這是從惡夢出發抵達夢魘的敘述,為此,當時有人認為我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冰碴子。」
霍然的拍攝手法固然是客觀而冷峻的,但依然不夠冷。
他看向霍然:
「一個剛剛除掉了心頭大患,生平第一次感覺到安全和自由的老實人,真的會害怕嗎?」
「霍然,你在鏡頭裡讓他害怕警察,是因為你作為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正常人,在用你自己的道德感,替他感到心虛和負罪。」
「但你設身處地地想一下,你是一個法盲,一輩子過得憋屈又窩囊,終於在除掉這個惡霸之後,有了一絲喘息的機會時,你是什麼想法?」
霍然怔住了,他從來沒有從這種角度想過,過了好久,他喃喃說道:「是……亢奮?」
「沒錯。」
陸讓把畫面拖到這場戲的開頭。
「我們保留長鏡頭的寫實感,不用懸疑配樂,也不做碎剪,但可能需要重新拍一下這個鏡頭。」
「我描述一遍,你來判斷。」
「村里正在辦喜事,大喇叭里響著一個喜慶的秦腔。」
「警察在畫外問:老王,幾天沒見著村長了?」
「老王不驚不躁,抬起頭迎著陽光笑呵呵地看著警察,在喇叭聲下用最坦蕩的大嗓門回答:沒見著啊,估計進城享福了吧!」
「說完,只給一個特寫,他用力在案板上把骨頭一劈兩半,這個鏡頭,要和他用刀殺害村長時的畫面調度保持一致,接著,回到全景,他若無其事地把骨頭扔給院子裡的土狗。」
李錚和霍然兩個人沉默了片刻,張了張嘴,半天才把這個畫面消化掉。
明明陸讓描述的畫面,是一個很樸實的日常,喜事、剁骨頭、餵狗、樂呵呵的對話……
但卻總能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冰窖里的那具屍體,這種巨大的錯位感,讓人忍不住毛骨悚然。
最老實的皮囊下藏著最純粹的麻木與惡……
良久,霍然猛地站起來:「陸總,我明白了,感謝您的指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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