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以父之名
「《以父之名》?」
錢宸羽看著紙上的四個字,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宗教題材?國內對這方面的審查可是一直有紅線,稍微有點越界就容易被卡。」
「不是宗教。」陸讓想了想,「是黑幫。」
這時他莫名想起《教父》這部系列電影,或許也可以搬出來?
算了算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選擇太多也是一種折磨。
陸讓一邊說著,一邊走到調音台前,拍了拍錢宸羽的肩膀,「給我騰個位置。」
錢宸羽愣了一下,趕緊把椅子讓開。
陸讓坐了下來,手握滑鼠,在編曲軟體里新建了一個空白的工程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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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之前用過編曲軟體,但面對這麼複雜的東西,還是給搞忘了。
「給我切一個音色偏低的復古三角鋼琴,再加一個大提琴撥弦的鋪底。」陸讓頭也不回地吩咐道。
錢宸羽雖然不知道陸讓要幹什麼,但手上的動作很快,三兩下就在音色庫里掛好了插件。
陸讓將雙手放在調音台下方的MIDI鍵盤上。
漢尼拔、斯特蘭奇、夏洛克,都是音樂方面的好手,陸讓彈起鍵盤來自然是不在話下。
雙手按下琴鍵。
陸讓象徵性地彈了兩個和弦,指法多少有點僵。
但幾個小節之後,肌肉記憶就回來了。
不過不是他的肌肉記憶,是漢尼拔的、斯特蘭奇的。
他先彈了一個簡單的旋律線,左手在低音區走了一個半音下行,右手在高音區懸著,只偶爾落一個單音。
旋律線很克制,甚至可以說是空曠,這也是《以父之名》這首歌的特點。
它像是一個人站在巨大的教堂穹頂下,腳步聲在石柱之間來回彈撞,每一下都帶著回音。
錢宸羽起初是抱著手臂,好奇地聽著。
陸讓從來沒在他面前彈過曲子,上一次他編曲,是給姜離和《完美的他》寫的《終於》,那時候陸讓沒有彈鍵盤,是直接靠音色庫里的東西一點點拼上去的。
這次,陸讓終於想起來自己其實是有音樂「天賦」的。
當旋律線走到第四小節,陸讓的右手毫無徵兆地跳了一個增四度。
嘶——
錢宸羽是一個科班出身的編曲人,他知道,增四度這種東西,在中世紀被稱為「音樂中的魔鬼」。
教會禁止使用這種音程,因為它聽起來太過不安、太邪性,像是有人在聖潔的彌撒曲里,澆上了撒旦的血液。
陸讓在這裡停了半拍,讓這個音程在監聽音箱裡孤零零的懸著,然後從音色庫里取出大提琴撥弦的音色,把這個音程接住。
「你這開場……」錢宸羽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好。
江野的《夜雨狂想曲》,已經是他認為很離經叛道的東西了,但這首歌,簡直視規則於無物。
陸讓彈完前奏,沒有繼續往下走。他把時間軸往後拖了很長一段,停在副歌結束之後、尾奏開始之前的那個段落銜接處,在音軌上新建了一條空白音軌,標註了一個名字。
槍聲。
一共五聲。
「五聲槍響。」錢宸羽盯著那條空白音軌的位置,愣了一下,「不放在前奏?」
一般來說這種比較有衝擊力的音效都會放在開頭。
先聲奪人嘛。
「不放。」陸讓的手指在鍵盤上繼續彈著前奏的鋼琴部分,頭也沒回,「前奏只有鋼琴和弦樂,先建立教堂的莊嚴。」
「槍聲要等,等所有人以為這首歌到此為止的時候,再放它。」
錢宸羽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沒問出口。
五聲槍響。
不是四聲,不是六聲,偏偏是五聲。
在音樂的節拍里,單數往往意味著不和諧。
這個數字一定有什麼說法,但陸讓顯然不打算現在解釋。
整首歌的編曲都格外突出一個不按常理出牌。
從前奏開始,就有很多處理方式是錢宸羽在編曲教材上從來沒看到過的。
接下來的東西,錢宸羽就更看不懂了,他一邊看,一邊記,想從陸讓這裡看到一些自己能夠把握的東西。
林予安倒是聽懂了,陸讓用和弦告訴他,規則,就是用來打破的。
音樂不應該被任何條條框框給限制住。
什麼主歌、副歌、橋,三拍、四拍……
只要它的聽感好,只要它能完美地展示出創作者的意圖,一切都是好的。
陸讓把調音台上的麥克風拉到自己面前。
「我給你們唱一遍主歌,你們大概記一下。」
「鼓組的節奏型是十六分音符的切分,慢板,但吐字要密,一口氣撐滿四個小節不換氣。」
陸讓按下錄音鍵。
『喲,微涼的晨露,沾濕黑禮服……』
一個喲字,完美地將節拍卡到最合適的位置,聽感上瞬間無比和諧。
『石板路有霧,父在低訴』
『無奈的覺悟,只能更殘酷』
『一切都為了,通往聖堂的路……』
林予安聽得頭皮發麻。
他發現這首歌的節奏簡直冷酷到了極點,每一句詞的重音都卡在節奏最薄弱的地方。
這還沒完。
陸讓唱過一遍副歌之後,錄下副歌的第一道聲軌,然後,將進度條重新拉了回去。
新建了第二條錄音軌。
「仔細聽。」陸讓看著錢宸羽。
音樂重新播放,當放到了陸讓唱副歌的地方時,陸讓再次湊近麥克風,唱出了一段與第一遍截然不同的旋律吟唱。
兩條人聲軌,同時在音箱裡響起!
兩種截然不同的旋律,在這個瞬間,詭異地交織在了一起,卻異常和諧!
「停停停!」
錢宸羽猛地撲上來,敲下空格鍵,音箱裡的音樂戛然而止。
他轉過頭,臉上滿是茫然:「陸哥……你他媽在流行歌里,做了個雙聲部對位法?!」
陸讓不置可否。
錢宸羽抓了抓自己的雞窩頭:「江野那首《夜雨狂想曲》,是把聲相拉得很寬,做空間感,但你這首……」
錢宸羽突然詞窮了,江野的歌至少還能分析,陸讓的歌,他特麼的分析不出來啊!
每一個部分都像是野蠻生長出來的,但結合起來……卻是這麼的……完美。
「感覺怎麼樣?」陸讓看向林予安。
林予安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複雜:「這首歌的結構和意圖我大概聽懂了……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唱好。」
這是實話。
林予安的技巧在經歷了這段時間的磨鍊之後,已經是頂尖的水平了。
他可以在歌里加入任何能夠感染聽眾的情緒。
但這首《以父之名》,不需要多餘的情緒,它恰恰需要歌手將情緒剝離開來。
古典和聲的包裹下,保持說唱的冷酷,這是一種反差到極致的唱法。
「別把它當成一首歌去唱。」
陸讓從茶几上拿起一個蘋果,咬了一口。
「你演過戲,現在你就把自己當成一個出生在黑幫家族的繼承人。」
「你的父親剛被人暗殺,你穿著黑色的西裝,站在教堂的告解室里。」
陸讓看著林予安的眼睛。
「你是在懺悔,但懺悔是給別人看的,你的心裡,只有一件事,就是復仇。」
「用這種感覺,去念這些詞。」
陸讓把寫好的詞拿給林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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