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540 萬斤。
雲陽縣衙,正堂。
幾名書辦正趴在桌案前,把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直響。剛剛升任雲陽縣令的王晉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田畝帳冊,滿頭大汗地站在旁邊,一頁頁核對著各鄉各莊報上來的實測數目。
林淵和趙洪澤坐在堂上喝著熱茶,誰也沒出聲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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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小半個時辰,最後一名書辦停下手裡的毛筆,把匯總出來的紙條遞給王晉。
王晉低頭掃了一眼,呼吸猛地一滯,確認了兩遍沒有算錯,這才快步走到堂前,雙手把帳冊呈給趙洪澤,聲音里透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
「趙大人,林指揮使,全縣的帳目已經初步核算出來了!」
趙洪澤放下茶碗,接過帳冊問道:「情況如何?仔細說說。」
王晉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指著帳冊稟報導:
「回大人,咱們雲陽縣總共五萬出頭的人口,登記在冊的耕地差不多有十四萬畝。今年林指揮使提前跟縣裡的盧家、崔家以及十幾家富戶豪強談妥了章程,由指揮使出種薯,帶著他們一塊兒推廣種植。」
「因為指揮使先前特意交代過,這土豆不能在同一個地里連著種,好多田地還得留著輪種大豆養地、種粟米當主糧,所以各家也沒有把地全占滿。可饒是如此,把指揮使名下的莊子,再加上盧家、崔家和各鄉富戶跟種的田畝合在一塊兒,全縣今年一共也種下了整整七千畝!」
趙洪澤眼神一凝:「七千畝?那按今天試挖的收成推算,今年總共能收多少斤?」
「下官剛剛正是按實情分開算的!」
王晉伸出手指,一筆一筆算得極清楚:「咱們北地缺水,這七千畝裡頭,靠近河道水井、澆得上水的上好水澆地只有一千五百畝左右,按今日實測,每畝能收一千三百到一千五百斤;剩下那五千五百畝,多是缺水的旱地和山坡薄田,長勢確實要差上不少,每畝大概只能收個五百到七百斤。」
「可把這兩項合在一塊兒拉平了算,下官預計,光咱們雲陽一縣,今年這一季收上來的土豆,足足有五百四十萬斤!折合下來,那就是五萬四千擔啊!」
「五萬四千擔?!」
饒是趙洪澤早有心理準備,聽到這個總數,手裡的帳冊還是猛地抖了一下。
要知道,雲陽不過是個三萬多人口的北地窮縣,要不是這兩年,林淵往這裡安排了大量的流民。根本到不了 5 萬。
往年風調雨順的時候,全縣一年收上來的正稅軍糧,滿打滿算也就一萬不到。
如今不過拿出了全縣二十分之一的田地跟大戶們合夥種了一季土豆,刨出來的東西居然頂得上全縣五六年的賦稅總和!
哪怕分掉盧家、崔家那些大戶應得的份額,再留足明年開春擴種的種薯,落到衙門和軍營手裡的,少說也有兩萬多石!
趙洪澤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動,穩了穩神點頭道:「不錯,王知縣果然能力非凡。」
說完,他轉過頭看向旁邊的林淵,開口問道:
「此物雖是活命養軍的神物,不過指揮使你先前跟我提過,這東西既不可連年重茬輪種,平日裡也不可完全拿來代替主食,是吧?」
林淵點了點頭,說道:
「是的。這東西連著種在一塊地里,第二年不僅產量掉得厲害,還容易爛根生蟲,必須得跟大豆、麥子倒茬著種。至於吃法,要是光吃土豆不吃五穀,底下當兵的肚子裡沒油水,乾重活久了腿腳發軟。不過只要摻上三四成的粟米一塊兒煮成稠粥,或者蒸熟了配著雜糧餅子吃,不僅頂餓,一石粟米還能當三石軍糧使。」
趙洪澤聽得連連點頭:「一石當三石使……有這東西兜底,咱們以後擴軍備戰,可就徹底不用看老天爺的臉色了。」
兩人正商量著接下來怎麼在各縣挖地窖存糧,堂外忽然跑進來一名值守的親兵,單膝抱拳道:
「報!指揮使大人,義寧府八百里快馬來信!」
聽到這話,林淵眉頭微微一皺。
平日裡義寧府衙那邊有什麼公文消息,趙文成都是直接寫給趙洪澤的。畢竟明面上義寧府真正主事掌印的人依舊是趙洪澤,很少有繞開知府、單獨給他這個指揮使送信的時候。
林淵也沒藏著掖著,讓親兵把信呈上來,連封漆都沒拆,順手就直接遞到了趙洪澤手邊:
「趙大人先看吧。」
趙洪澤抬眼看了林淵一眼,見他如此坦蕩,心裡也是十分受用,沒多說什麼,接過信封撕開,抽出裡面的信紙從頭到尾念了一遍。
信不是趙文成寫的,而是還留在義寧驛館裡的那位王府參軍林湛派人偷偷送來的。
林湛在信里說,洛陽那邊已經回了准信,寧王對義寧提的那幾條章程另有安排,特意從洛陽加派了一名欽差過來詳細洽談交割事宜。帶隊來的人,名叫張克儉。
「張克儉……張克儉……」
林淵坐在椅子上,嘴裡輕輕念叨了兩遍這個名字,總覺得在哪裡聽到過,隨即他反應過來,當初林家好像就是被張克讓滅門的,這個張克儉只有一字之差,想必兩人絕對是近親。
……
當天下午,林淵和趙洪澤便帶著隨從快馬加鞭趕回了義寧府城。
剛走到義寧城南門外,前頭的官道就被堵得水泄不通。
林淵勒住戰馬抬頭一看,只見城門口排著長長的一溜車隊,足有百十來輛大車和一百多匹健騾。拉車的牲口嘴裡噴著白氣,沉重的車輪壓在青石板上,軋出一道道深深的車轍印。
趙文成正帶著幾十名披甲軍士守在城門洞底下,手裡拿著帳本,滿面春風地盯著人往城裡卸貨。
看見林淵和趙洪澤騎馬過來,趙文成眼睛一亮,連忙小跑著迎上前,壓低聲音興奮道:
「叔父,你們回來的正好!王崇簡從益州私莊裡調撥的東西,今天晌午全到了!」
林淵翻身下馬,走到最近的一輛大車旁。
車上擺著幾個用鐵皮包角的木箱。旁邊的軍士撬開箱蓋,裡頭碼著一錠錠官銀,在冬日的日頭底下泛著白光。
趙文成指著身後那幾十輛大車說道:
「我都帶人一車車核驗過了!王崇簡私莊裡的東西太多,一次根本運不完,今天到的是頭一批,現銀一共是一萬五千兩,後面大車上拉的是三千石麥子和粟米,另外還有三百多匹麻布,就連拉車的這四十多頭騾馬牲口,也都按約定的留了下來!」
聽著城門口車輪滾滾的動靜,再看著一箱箱抬進城裡的白銀和糧食,林淵心裡頭湧起一股實打實的踏實感。
先前他還多多少少有些操心,畢竟現在手底下養著好幾千號人,每天人吃馬嚼的開銷可謂是個天文數字。
如今雲陽那邊有幾萬石土豆墊底,王崇簡這邊的銀錢和精糧又開始分批往城裡運,眼下莫說是安安穩穩過完這個冬天,就算是到了明年開春想要擴軍徵兵,他手裡也多了幾分底氣。
「王崇簡那邊呢?」林淵隨口問了一句。
「還在城西別院裡待著呢。」
林淵點了點頭,把馬韁繩扔給親兵,對趙洪澤說道:
「趙大人,你跟文成先回衙門盯著這批錢糧入庫。林湛既然專門給我送了信,我過去驛館見他一面,看看我這個兄弟還有什麼話說。」
……
城中驛館的後院裡,林湛正端著茶碗在廊下踱步。
聽到腳步聲,見林淵一個人大步走進院子,林湛連忙放下茶碗迎了上來,一把拉住林淵的胳膊將他拽進屋裡,反手關上房門,重重嘆了口氣道:
「弟弟啊!你可算從雲陽回來了!」
林淵裝出一副剛收到信、有些凝重的模樣,問道:
「族兄,信我已經看過了,那個張克儉到底是什麼來頭?」
「那是張氏的嫡次子,兵部侍郎張弘度的親侄兒,更是寧王殿下眼下最器重的心腹愛將!」
林湛拉著林淵坐下,一臉惋惜地拍著大腿說道:「他已經在來的路上了,最遲後天就能到義寧。依為兄看,寧王派他過來,他肯定真能做主。唉,可惜了,都怪為兄在朝中人微言輕,說話不夠分量!這一趟若是由我全權做主,我必定讓那寧王能出多少東西就給咱們出多少東西,哪還用得著看他張家的臉色!」
看著林湛這副痛心疾首、一心為自家弟弟著想的模樣,林淵心裡暗暗好笑,臉上卻一臉鄭重地拱手道:
「族兄這是哪裡的話,這一趟族兄替我周旋,我已經感激不盡了。況且族兄放心,那個張克儉來頭再大,這裡終究是義寧。以後有我在,只要咱們自己手裡握著實打實的兵馬,他寧王和張家也絕不敢小覷了我們河陽林氏!」
聽到林淵還記著「河陽林氏」四個字,林湛心裡頓時舒坦了不少,連忙壓低聲音叮囑道:
「你能明白這個道理就好!不過那張克儉性子倨傲,出身望族,這回過來恐怕沒那麼簡單。等他到了義寧之後,你切記不可露怯,但也千萬不要在明面上跟他硬頂。堂上的事情,為兄會儘量在中間替你斡旋說和。只是為兄在張克儉面前能做的實在有限,真到了關鍵時候,還得靠弟弟你自己。」
林淵看著他,順從地點了點頭:
「我都記下了,全聽族兄吩咐。」
話說到這份上,林淵也沒再多說什麼,跟林湛客套了兩句,便起身走出了驛館。
【今天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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