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張克儉
話說到這個份上,屋裡的氣氛徹底緩和了下來。
趙文成從外頭取來紙筆墨硯,在桌上鋪開。王崇簡坐回桌案前,提筆先給益州城外私莊的大管事寫了一封手書,蓋上自己的貼身私印,命人將莊子裡的存糧、現銀、麻布並二十戶匠人,在十日之內分批運進義寧城。
寫完這一封,王崇簡換了一張信箋,略一思索,開始給太原老家的族老寫第二封信。
林淵站在桌旁低頭看去,只見這位王大人筆走龍蛇,信里半個字都沒提自己在黑水驛兵敗被俘的醜事,反而換了一套完全不同的說辭——
信中寫的是:寧王麾下靖安營孤軍北上,在義寧地界折戟沉沙,北境一時大亂。他王崇簡身為益州知府,深恐義寧兵禍波及益州、斷了王家在北地的產業,故而親自率部北上彈壓,更親身入營曉以大義、恩威並施。
如今不僅將義寧局勢徹底控制下來,更將當地一股極能打硬仗的邊軍收為己用,替王家在北地立下了一道屏障。眼下兩府商路已通,請族中速派商隊攜鹽鐵甲冑北上,將義寧的皮毛、石炭與藥材盡數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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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罷,王崇簡吹乾墨跡,把信紙遞給趙洪澤和林淵過目,淡淡說道:
「二位看看,我這封信送回太原,可還妥當?」
趙洪澤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
「王大人這支筆,可比我們林指揮使手裡的刀還要厲害。明明是一場兵敗,到了王大人嘴裡,反倒成了親率兵馬平叛、感化強軍的莫大功勞。太原王氏能出王大人這等人物,難怪能屹立數百年不倒。」
林淵在心裡也暗暗佩服。這大族出來的官員,臉皮和腦子確實不是常人能比的,黑的能寫白,死的能說活。這封信一到太原,王家那些族老不僅不會怪罪他,怕是還得誇他有膽魄、有手段。
王崇簡把兩封信裝進信封,叫來院外看押的貼身隨從,當面交代了幾句。
趙洪澤也沒耽擱,當場派了趙文成帶著一隊人馬,押著那名隨從出城,一路直奔益州去提調物資。至於同樣關在城裡的靖安營主將陸承岳,林淵和趙洪澤壓根就沒去見他。
一個已經繳了械的敗軍之將,手裡既沒錢又沒權,見與不見沒有任何意義,只管在營里關著,等洛陽的糧草到了再放人就是。
五天之後,神都洛陽,皇城偏殿。
兩匹從義寧府一路換馬疾馳而來的八百里加急快騎衝進城門,將林湛簽下的五條草約以及一封密信,呈到了寧王的案頭。
此時偏殿之內,寧王正在同麾下文武議事。
自從寧王起兵攻占洛陽、逼得成平帝南遷金陵之後,朝堂裡頭漸漸也有了他自己的一套班底。除了寧王的母族之外,真正把身家性命綁在寧王戰車上的,便是五姓七望中的琅琊王氏,名門清河張氏,再加上寧王暗中培植多年的勢力,以及他原本掌管的後方三州的一批將領。
當值堂官站在殿中,先將義寧府送來的那五條章程從頭到尾念了一遍,緊接著又把林湛寫的密信念了出來。
林湛在密信里說,義寧府那個叫林淵的指揮使,手上足有一萬多號謝景溫的舊部;而義寧府里真正主事拍板的人,則是通判趙洪澤。
聽到趙洪澤不僅獅子大開口要糧要鐵,連靖安營的那八百副鐵甲都不想還,殿內一名武將當場就炸了,拍著桌子罵道:
「放肆!一個小小的通判,扣著咱們靖安營的鐵甲不想還,還敢開出這種條件,簡直就是找死!」
另一名將領也猛地起身抱拳,大聲請戰道:
「王爺!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賊軍,末將看就是欠收拾!末將願領一支精兵北上,必定將那義寧府的賊軍全部剿滅!如果完不成差事,末將必提頭來見!」
殿內一幫武將跟著吵嚷不休,紛紛叫著要出兵平叛。
主位上的寧王卻只是低頭看著案上的文書,腦子裡在思考著什麼,一言不發。
等底下的吵鬧聲過了好一會兒,寧王才抬起手,淡淡說道:
「行了。如今前線戰事吃緊,馬上又即將入冬,在這個節骨眼上分兵北上,完全沒有意義。」
一句話定下基調,底下請戰的武將們不再吭聲,各自退回了原位。
寧王抬起頭,將目光投向了右邊文官隊列最前頭的兩個人。
一個是出身清河張氏的兵部侍郎張弘度,另一個則是出身琅琊王氏、剛被提拔上來的戶部侍郎王徽。
兩人迎著寧王的目光對視了一眼,王徽率先起身拱手道:
「王爺,這個林湛咱們還能夠相信嗎?義寧府那個叫林淵的指揮使,按輩分跟他同屬一輩,萬一這兩人暗地裡蛇鼠一窩,這河陽林家,我們還能信任嗎?」
寧王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地說道:
「本王原本就沒打算讓他過去能辦成什麼事情。一個靠著家裡捐糧才混上來的六品參軍,他能怎麼樣?無非是讓他跑個腿、傳個話罷了。」
說到這裡,寧王指了指桌上的密信,眉頭微皺:
「不過從這封信上來看,他說那個林淵手裡有一萬多號人馬,大概率是虛報了不少。只是本王現在也有些拿不準,如今北地到底是個什麼情況?怎麼義寧府那種窮地方,突然能冒出這麼多能打的兵來?這完全超出了我們原先的預計。最關鍵的是,本王現在根本不知道這幫人到底想要什麼,那個林淵和趙洪澤,到底是個什麼路數?」
兵部侍郎張弘度點了點頭,開口道:
「王爺說得是。眼下北方情況未明,實在不宜輕舉妄動。不過看這五條章程,對方既然願意坐下來談,臣看不如從朝中再派一個真正能說得上話的人過去,到時候見機行事,先把他們穩住。等到了來年開春,咱們前線緩過手來,再發兵將他們一舉拿下。」
寧王想了想,頷首道:
「可以。至於他們要的那三萬斤生鐵、五萬斤鹽和三萬石糧食,不可照著原數全部答應。等派人過去跟他們談完了、往北邊發貨的時候,生鐵直接給他們發未曾精煉的粗鐵坨子,官鹽直接給他們發苦鹽礦塊,至於糧食,也從舊倉里撥些陳年的粗谷給他們。只要數目對得上,這不也算是把條件完成了嗎?」
寧王看著殿內眾人,沉聲交代道:
「總之,先跟他們談一談,能談下來最好。最主要的一點,是一定要把陸承岳和靖安營的那些人全須全尾地給我帶回來。那可是本王麾下最精銳的戰力之一,絕不能就這麼折在義寧。」
底下眾臣紛紛躬身應道:「王爺高明!」
寧王頓了頓,像是又想起一茬,補充道:
「還有,益州那個廢物王崇簡,這一趟也要順手把他救出來。眼下咱們還得爭取太原王氏的支持,不能寒了世家的心。不然的話,滿朝堂之上,豈不是都覺得我寧王沒有容人之心?後方有人主動替本王辦事,如果出了點差錯本王就不管他的死活,不救他,往後這讓別人如何看我?」
把這幾樁事情交代清楚,寧王抬起眼,環視了一圈殿內的武將,沉聲喝道:
「張克儉何在?」
武將隊列里,一人抱拳喝道:
「末將在!」
寧王盯著他說道:
「本王給你便宜行事之權,義寧府的這樁事情,交由你全權處理。你可能辦好?」
張克儉聽完,二話不說當場單膝跪地,雙手抱拳沉聲應道:
「王爺放心!末將必定將此事辦妥,定不辱命!」
【昨天有事情的,今天第一更,今天兩萬。我就不編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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